五裏之外,四海鏢局,薑伯符頂著大雨,提前從保定府趕回來了。

“妹子!哥回來了!”薑伯符瞥見駱凝的房裏亮著燈,以為她沒睡。

“妹子?”薑伯符敲了敲門,裏麵無人應聲。

“吱呀——”薑伯符輕輕一推,房門便開了,薑伯符走進去一看,駱凝並不在房內,桌上有一張對折的字條。

薑伯符打開字條,隻見上麵寫著:

“有人來報,言說竇山青其人,欲借兄之手,運販鴉片,狼子野心。小妹今晚去往海河碼頭庚字三號倉庫查證,明早便歸,兄勿念。”

“妹子......”薑伯符心髒一揪,顧不上拿傘,揣上字條,直接衝進了大雨裏。

今晚,大雨中的天津城,除了薑伯符之外,還有另一人在街上狂奔,這個人跑得很慢,沒跑多遠,便要扶著膝蓋喘息一陣,他臉龐黝黑,兩腮無肉,五官宛若刀劈斧鑿,寬大的額上生滿了抬頭紋,裹著油星兒的胡茬兒早已隨著時光流逝,變得灰白焦枯。

他是老宋,天津城內一個賣肉的屠夫。

今日黃昏時分,他又去酒館打酒,喝了個爛醉。

可是,在進家門的一瞬間,他突然驚醒,一臉警覺。

家裏進賊了!

每次出門,老宋都會在門檻下撒一層香灰,這是他多年養成的毛病。此時此刻,香灰上赫然引著一隻腳印。

這腳印很大,看尺碼,既不是老宋自己的,也不是兒子宋快的。老宋的枕頭底下藏著家裏所有的銀錢,老宋掀開枕頭,發現銀錢一分沒少。

香灰的痕跡一直延伸到灶台邊,老宋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一低頭便發現,藥罐子的位置變了!藥罐子底下壓著的那張藥方不見了!

沒有人會放著銀錢不拿,而去偷一個屠戶的藥方。

既然不是求財,便是尋仇。可尋仇為什麽不殺人,卻要偷藥方呢,藥方說到底就是一張紙,沒了再開就是。

唯一的解釋,是這東西有別的用處。

“有人要拿這東西,要挾我兒子!”老宋眼一亮,聯係起了宋快偷偷帶刀離家,而後便賺了大量銀錢的事,他瞬間想通了關竅。

可兒子到底去了哪呢?他敲開了宋快經常買藥的那家西藥鋪子。鋪子的老板說,宋快曾說過,最近要去碼頭,囑托他定時將藥送到家裏。

碼頭!碼頭!老宋回到家,從肉案上拎起了一把臂長的剔骨尖刀,用布包好,抱在懷裏,頂著大雨向碼頭跑去。

宋快是老宋的親兒子,老宋決不允許他出半點閃失。

前方不遠,就是碼頭。

突然,昏暗的長街上忽然亮起了一點燈火。

正是唐瞎子提著一盞煤油燈,站在了街心!唐瞎子今天沒有帶他那杆“仙人指路”的布幡,卻在背後背了一張長弓,腰下懸了一隻箭囊。

老宋眯了眯眼,停下了腳步。

“你是......唐壽成?”

“唐壽成這三個字,很久沒人叫了。反倒是你,這麽多年過去,還能記得我。你是真的老了,跑了沒幾步就喘成這個樣子。”

屠戶老宋,就是當年砍瞎了唐壽成眼睛的刀客宋聽。

“是你......要害我的兒子嗎?”宋聽解開布包,將剔骨尖刀攥在了手裏。

“哦,那個少年是你兒子?老天不長眼啊,你這種人也能生出兒子!”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我女婿和你兒子結了梁子,向我露了一式刀法,我一猜就知道是你的傳承。我女婿跟著你兒子,我跟著我女婿,你兒子給你送藥,我就找到了你。”

“瞎子也能跟蹤?”

“我眼瞎了,鼻子卻靈,隔著這麽遠,我都能聞到你身上的藥味兒。”

“我就算重病在身,也殺得了你,想活命,別擋我。”

“老瞎子我早就不想活了。都說女婿半個兒,我死前能幫一把就是一把,不然到了底下,沒法見閨女。”

“二十年前,我能砍瞎你,今天我一樣能砍死你!”

“未必,當年我手中無弓,而今日.......”

唐壽成微微一笑,摘弓、拉弦、搭箭、聽聲、辨位。

“嗖——”第一支羽箭穿過雨幕,電射而來。

宋聽一個後仰,避開羽箭,宋聽滾倒在地,強提一口氣,倒提剔骨尖刀向前躥。

隻要貼上身,弓箭便失效。

唐壽成第一箭射空,一邊側著耳朵去聽宋聽的腳步,一邊將第二箭搭上了弦。宋聽集中生智,脫下一隻鞋,向左邊扔去,在鞋子騰空飛起,砸在樹上的同時,自己猛地定住身形,趴在了地上。

“嗖——”羽箭貫穿了宋聽的鞋,釘在了街邊的樹上。

宋聽借著這個機會,一個虎撲繼續前竄,唐壽成還剩最後一支箭,宋聽在撲的同時,已脫下了另一隻鞋,在距離唐壽成不足五步遠的時候,宋聽向左甩手扔鞋,鞋子“啪”的一聲打在了街邊的樹上,而宋聽則如一隻狸貓一般從右側向唐壽成撲去。

唐壽成耳朵一抖向左張弓,宋聽喜上眉梢。五步遠,頃刻可至,唐壽成完全沒有時間再次搭箭。

就在此時,唐壽成原本向左張弓的前臂驀地一移,對準了右側。宋聽暗道了一聲不好,當機立斷放棄前撲,甩手一擲,將手中剔骨尖刀扔出。

“嗖——”唐壽成鬆開弓弦,羽箭貫穿了宋聽的咽喉。宋聽的剔骨尖刀也插進了唐壽成的小腹。

“撲通——”宋聽倒地,登時斃命。

唐壽成膝蓋一彎,跪倒在了雨水中,他捂著小腹哈哈一笑,咳著血罵道:

“都說了......我鼻子靈,你還跟我玩兒扔鞋......咳咳......我前兩箭是在詐你呢!就是為了引著你靠近......一身藥味,靠得越近,我聞得越準......咳咳咳......閨女,爹......爹來了......”

唐壽成脖子一歪,再沒了呼吸。

海河碼頭,正在搜尋甲四的宋快突然一陣莫名地心慌,他收住了腳步,用手摸了摸胸膛。

“怎麽突然跳得這麽快!不會是我爹出了什麽事吧?”

就在宋快喃喃自語之際,甲四踩著積水,一步一步地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你......”宋快向四周望了望,發現此處乃是一片堆放礦砂的場地,大雨之中,再無旁人。

甲四扔了手裏的刀,彎腰從一旁的礦砂堆裏挖了兩下,拎出了一個長條包裹,放在地上拆開,從中拎起了兩把寒光四射的虎頭鉤:

“竇山青我已經殺了,你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最好就此離去。”

宋快攥緊了手中的苗刀,抬起頭,看著甲四說道:

“我爹曾經是個刀客,我現在也做了刀客,刀客收了錢,就得替雇主賣命。竇山青出錢,讓我保他,今天是最後一天保期。你明天殺他我不管,今天殺他,就是壞了我的規矩。”

“虎頭鉤是我師父親傳的武藝,但我每次見它,都會憶起一位故人。因此,我多年來棄之不用。我不擅長使刀,比刀法,我贏不了你,但我若持鉤在手,你必敗無疑!”

“手下敗將,也敢言勇?”

“武是殺人技,年輕人,你刀法雖好,卻沒見過血,沒搏過命,一線之差,天壤之隔。”

“你怎麽知道我沒殺過人?”

“武以眼為尊,眼為心之苗。你的眼神不夠狠,也不夠賊!”

“這麽說,你殺過人了?”

“我若說自己年輕時做過殺人越貨的土匪,你信不信?”

“殺——”宋快少年藝成,自傲如火,哪裏受得了甲四這般指摘,後腿蹬直,挺腰送胯,發腰馬力的同時,兩手下按,刀身高下劈。甲四閃身向左,外掄虎頭鉤,挑開刀鋒。宋快腳掌在地上一碾,調轉角度,再進一步,左劈一次上挑,甲四掄鉤遮擋,側身閃開,宋快招式不變,碾動腳掌,調轉角度,再前進第三步,右劈上挑。

辛酉刀法,挑劍式!

此式,看似刀身劈砍鋒銳無匹,其實奧妙全在腳上,乃是用步法的速度帶動刀鋒,腳步先行,借勢發力,用前衝的慣性壓製對手。甲四左臂屈肘將虎頭鉤向右胸前摟抱,手心轉向裏,鉤月向下,在挑開宋快刀鋒的同時反臂上撩,借勢向前上步,震腳下劈左鉤,將鉤身藏於左腿側,右臂伸直,持鉤橫削宋快頭頸,宋快便仆步下蹲,避開削砍,右手正握刀柄,左手反握發病,用左肘尖兒頂著刀背,扭腰橫推,攻擊甲四小腹。甲四一削不中,走弧線回鉤,兩手一立,用鉤月抵住了宋快的刀。

宋快仗著年少,血氣充盈,發力一頂,甲四右腳後撤,落地震腳,側對宋快成馬步,左臂前頂驟然伸直,右臂後拉沉腰坐胯,瞬間將頭從麵對宋快轉正了側對宋快。

鉤法中叫“撥雲望日”,摔法中叫“虎變臉兒”,扔了虎頭鉤,正是八極拳中的“通背式”。說白了,就是通過扭轉頸部,以轉頭帶動上體的運轉,將後背的力灌注到手上。宋快的刀鋒突遇大力,手腕被震得一麻。甲四一招得手,右腳上步落地,帶動身體旋轉,兩鉤順著轉身之勢,由下向上掄起,兩臂前伸,翹腕將兩鉤頭向左上一崩,兩臂伸直,右鉤在前,左鉤在後。

輸招不輸勢,持刀不硬拚。

“唰——”宋快虛晃一刀,小步後退,重心壓後,刀勢借力後擺,躲過甲四鉤拿,後腿蹬地借力,順勢上步下劈。

辛酉刀法,丁字回殺!

甲四見刀劈來,不閃不避,左手腕一翻,倒窩虎頭鉤,扛在肩上,兩腿快成了一條線向宋快懷裏硬撞,宋快想退,向後抽刀,甲四的左手腕向上一挺,用鉤鑽別住了宋快持刀的後手,同時右手回鉤,用鉤月卡住了苗刀的護手。苗刀為雙手持,後手控製方向精度,前手控製刀勢力度,宋快後手被製,準頭一偏,本來想砍甲四的脖子,結果卻砍到了甲四的肩膀,而甲四的肩膀上又架著虎頭鉤,這一刀正看在虎頭鉤的鉤身上,被鉤頭一卷牢牢鎖住。宋快一身本事,全在刀上,刀一被鎖,頓時手忙腳亂。

“呼——”宋快飛起一腳,卷踢甲四左腿內側,甲四所膝蓋內翻,用粗壯有力的大腿前側擋住了這一腳,趁著宋快踢人的腿未及落地,甲四腳跟刮地,搓著宋快的腳趾,踹在了他支撐腿的前脛骨上。

“哢嚓——”宋快的小腿應聲斷裂,向前撲倒,甲四雙鉤一錯,奪下了宋快的苗刀。

宋快倒地後剛想起身,甲四的虎頭鉤已經鉤上了他的脖頸,隻需稍稍用力,便能割開他的咽喉。鄭三山傳下來的虎頭鉤,技法豐富,有劈、推、撩、掃、崩、點、截、挑、撥、帶、架、掛、紮、切、擺、栽等諸多用法,對敵時最擅奪人兵器。

“我輸了......”宋快雙眼緊閉,引頸帶戮。甲四拾起苗刀,將它插在了地上。

“你的腿踢得太高了,練時可以,戰時不可以。練時踢得高是為了練習柔韌性和爆發力,而在對敵中起腿,需得:手從腳邊起,側身步輕移。進時擦地皮,退時先提膝。這些東西,光聽師父說是沒有用的,沒挨過打,是學不會的。”

甲四冷冷一笑,揪住宋快後頸,一個手刀把他打暈,拖到了一棵大樹底下。

庚字三號倉庫,駱凝和陶玉樓在黑暗之交了三次手,各自挨了不少拳腳,陶玉樓的八卦掌繞圓打點,駱凝一記“白蛇吐信”,貼身戳來,陶玉樓右腳擺步,左腳扣步,右腳再擺步,用步法帶動身體右轉一圈,右手先向身後插,插抓駱凝肋下,左手隨轉,經麵前劃至右肘下.,閃開駱凝的戳擊。

二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隱沒在黑暗中。

陶玉樓靈光一閃,左手摘下了掛在腰間的折扇,將折扇慢慢張開,向左前方一甩。

“呼——”折扇帶著風聲飛到半空,駱凝聽在耳中,以為是陶玉樓來攻,飛身一拳砸了過去,待到拳鋒觸到折扇,駱凝才知道上了當,

“當啷——”陶玉樓將一柄銀錠扣在手中,對著折扇上方的瓦片打去,順價在倉庫的屋頂上開了一個洞,倉庫外的光混著雨水照了進來,正好照出了駱凝的身影。

持槍的托馬斯和馬修慌忙開槍。

“砰砰——砰——砰——”

一陣亂槍響過,駱凝再次消失在了黑暗中,陶玉樓從木箱後頭探出頭來,接著微光一看,方才駱凝閃過的地上,有數滴鮮血。

駱凝中槍了。

陶玉樓打破屋頂“借光”的主意,啟發了馬修和托馬斯,這兩個英國人換好了子彈,舉起左輪手槍,對準了倉庫的棚頂,又是一頓亂射。

“砰砰砰——砰——”一處瓦片破裂,駱凝的身影再度浮現。

“陶!Watch your back!(當心你後麵!)”馬修一聲大叫。

陶玉樓聽不懂洋文,下意識的愣住了。待到他聽到腦後風聲的時候,駱凝已經撲到了他的背後。陶玉樓來不及轉身,提踵、下翻、起腿、後躺,向上踢。駱凝兩手在頭頂一撐,架住了陶玉樓的腳,陶玉樓落地,使烏龍絞柱起身,駱凝以右腳為支撐,身體右轉,左腳向前進步,雙手從上向下扯住陶玉樓肩膀向下拉,而後雙掌掌根相並,同時向前推擊,頂打陶玉樓小腹。

八極拳,托肚。

陶玉樓雙手下探,右手向右胯側劃弧,撥開駱凝雙掌,左手經右肩下沉,把駱凝的肩膀向左推。

八卦掌,閉門謝客。

駱凝一擊不中,又被陶玉樓的步法纏住,連忙使“撕打”,揪住陶玉樓大臂,和他纏在了一起。托馬斯和馬修不敢亂開槍,舉著手槍左右亂瞄。

駱、陶兩人正糾纏間,陶玉樓的長衫袖口被撕掉了一截,駱凝遮臉的黑巾也被扯掉。

“你是......”駱凝的臉,陶玉樓似乎在哪見過。

駱凝一低頭,赫然瞧見陶玉樓的手背上有一個牙印兒形狀的疤痕。她瞬間想起,多年前在滄州大牢的一幕。

那時,薑伯符失血過多,昏迷不醒。駱滄海傷口化膿,高燒不退。

駱凝捧著一隻瓷碗穿過柵欄,去接那半空中飄落的雨絲,接了好久,才蓄了不到半碗。婁青雲背著手站在柵欄外麵,一下子抓住了駱凝的胳膊,奪下了瓷碗,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可惜了這樣一個標致的姑娘!”婁青雲另一隻手穿過柵欄,拂開了駱凝額前的亂發,駱凝瞪著婁青雲,猛地一低頭,咬在了婁青雲的手背上。

“哎呀——”婁青雲吃痛,一掌打在了駱凝的額頭上,駱凝仰頭栽倒。婁青雲站起身,看著手背上流血不止的壓印兒,獰聲笑道:

“殺頭的時候,第一個先砍你。”

“是你!”駱凝看著陶玉樓手上的牙印兒,渾身一抖。正失神之際,陶玉樓兩臂一撐,左手上托駱凝肘尖,右手在自己胸口一抹,扯開了長衫的扣子,步法急退,使了個“脫衣獻袍”的手法,掙脫了駱凝的抓拿,駱凝隻覺五指一空,手上隻剩了一件長衫。

“惡賊,休走”!駱凝怒火衝腦,顧不得躲藏,扔了長衫,就來追他。

“Fire!”托馬斯一聲大喊,和馬修一起,雙槍並發,駱凝躲閃不及,胸口又中了三槍,倒在了血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