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 媽
我和叼著一隻小羊羔的雲霧順著被踩踏出來的小道心急火燎地往石洞趕——雪梨還在洞內翹首以盼。對於我們來說,晚一秒到達石洞,雪梨和小狼崽們就多一分危險。產後虛弱的雪梨是連一隻豺也難以抵擋的。
一股濃烈的氣味襲遍大腦皮層——獵人的氣味!我和雲霧不約而同衝向石洞,比追趕獵物時還要快。石洞裏的斑斑血跡一直延伸到了洞外的蒿草叢邊,幾撮潔白如雪的狼毛散落在地上。我看見雲霧顫抖著,牙齒憤恨地咬得咯咯響。苦澀湧上心頭,我的眼前仿佛浮現出雪梨的身影。
“嗷嗚!嗷嗚——嗚!”我和雲霧悲戚的狼嗥虎嘯久久回**。
獵人殺死了獨留洞中的雪梨,並且帶走了她的屍體以及呱呱墜地沒兩天的孩子!
這刺鼻的氣味仍然沒有散去,我在大腦中勾畫出這個可惡獵人的樣貌:他中等身材,略微偏瘦,戴著一頂破氈帽;細長的眼睛,寬厚的嘴唇,有一張胡子拉碴且粗糙黝黑的臉……
同時,我也在腦海裏勾畫出了這天殺的獵人是如何把雪梨置於死地並且帶走小狼崽的。
因為不忍心讓雲霧每日早出晚歸如此辛苦,今日我決定要和雲霧一起前往達喀爾大草原捕獵。雪梨便靜靜地臥在石洞裏喂奶。兩隻小狼崽吃得肚兒滾圓,心滿意足地睡著了。雪梨滿眼柔情地用舌頭挨個舔吻著她的小寶貝們,替他們擦洗身體。
一絲不和諧的聲音鑽入耳朵,雪梨警惕地站起來,嗅聞著氣息。靈敏的嗅覺和聽覺很快就告訴她:一個手持獵槍的獵人正撥開草葉向著他們走來!雪梨慌亂地用枯草掩蓋在了小狼崽身上,為了保全孩子,她機智地躍出石洞,想把獵人引開。可誰知這獵人帶了一隻花耳朵獵犬,獵犬毫不費力地扒出了兩隻被驚嚇得滿地亂爬的小狼崽。雪梨奮不顧身地撲上去,獵人的槍響了,她倒在了血泊之中,與小狼崽一同被獵人拎回了家。
我沉默了許久。雲霧還在望著那攤血跡悲泣。我沉重地歎了一口氣,與雲霧對視,目光中充滿了仇恨。
——可恨的獵人!一定要為雪梨和孩子們報仇!
狼 兒
雪梨……雪梨!我不住地呼喚著,我永遠忘不了這獵人的氣味,一股令狼厭惡、充滿汗酸味的臭氣。
我很清楚雪梨的結局:她那張雪白的、不容一絲汙穢玷汙的毛皮被剝下,掛在牆上風幹。我的孩子也許會被獵人以各種令人發指的形式擺弄,也許直接被獵人賣進了飯店下油鍋做菜……一想到這些,我便心如刀絞。
——雲霧,不要難過……嗚,不要難過……我們會替雪梨和狼崽們報仇的!一定會……虎媽柔聲安慰著我,聲音哽咽。虎媽也處在極度悲痛中。
在我離開狼群時,雪梨毅然追隨我而來,任勞任怨、無怨無悔。早知這樣,還不如讓她待在狼群,最起碼不會有性命之憂。都怪我今天為了逮這隻最鮮嫩的羊羔給雪梨補身體而拖延了回家的時間,否則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慘劇了!她那純白亮麗的毛皮要麽就是被當作展覽品,成為獵人炫耀的戰果;要麽就是在市場上被形形色色的人觀望,被各種各樣的髒手觸摸……我嗚咽著一頭紮進虎媽的懷抱。
——嗚嗚,虎媽……我好難過……雪梨她,雪梨她……和未睜開眼睛的孩子……
我悲痛地嗥叫著,虎媽輕輕安慰著我。
我對著天邊那莽莽青山,不知疲倦地一聲聲嚎哭著,哀怨悠長。
虎 媽
我沉浸在無限的追悔之中,眼前似乎還晃動著雪梨那潔白無瑕的身影。
記得那天,我優哉遊哉地繞著石洞散步。雲霧已經外出捕獵了,而雪梨正躺在石洞中休息。空氣中流動著清新芬芳的草木香,露水沾在草葉上,晶瑩剔透。一片茂盛的羊蹄甲無風自動,隱隱約約發出草葉摩擦的聲音。我並沒有在意,那興許是小鬆鼠攀爬時發出的細微聲響,興許是草兔躲在羊蹄甲裏咀嚼食物,興許是哪條蛇叼著太陽鳥偶爾路過,興許是哪隻小雀匆匆掠過……這些並不稀奇,可誰知一抹白色一閃而過,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目光追上那抹白,我才看清眼前站著的是挺著大肚子的雪梨。我略帶不滿地衝著她吼了一嗓子:——你怎麽了?你還有一肚子的寶貝呢,悠著點走。
我不禁疑竇叢生。平日摸爬滾打乃是狼的家常便飯,可她現在一不小心絆倒在地都會抱著肚子哼哼唧唧半天,還一遍又一遍地輕輕舔著隆起的肚子。這麽愛護胎兒之狼,又怎麽會不顧胎兒安危火急火燎地跑到我這兒呢?我往她的身後掃了幾眼,結果並沒有發現什麽東西。
雪梨慌亂地嗥叫著:
——呦呦,快走,這裏有危險!
我的目光這才向那叢可疑的羊蹄甲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我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這裏有一條雌五步蛇,她剛剛產下一窩蛇蛋,生怕自己的小寶貝被老虎踩碎,出於擔心,欲先下手。我被嚇出了一身冷汗,攜著雪梨急忙奔逃……
如此善良的雪梨竟然遭此厄運,都怪我啊!那天要不是我執意要同雲霧一起出去捕獵,就不會留雪梨孤軍奮戰,也不會讓雪梨和狼崽們死於非命了!
被我們捧在手心的小寶貝們,你們才剛剛出生,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也沒端詳過父母的臉,就這樣夭折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啊!
我陷入了深深的自責中,無法自拔。
狼 兒
淚眼蒙矓中我依稀看見雪梨窈窕的身影在我眼前飄**……
綿延的青山下,一群機警的藏羚羊被我和雪梨夾攻了。我們采取迂回包抄的戰術將他們攔住。頭羊是一隻雄健、閱曆豐富的藏羚羊,頭上那對羊角就像兩把經常打磨的利刃,令狼不寒而栗。頭羊噗噗地打著響鼻,幾隻母羊也默契地擺好了隊形,把羊群裏僅有的三隻小藏羚羊保護在了最裏麵。遇到這種陣勢,我本應該知難而退,可我仍然佇立不動,思考著對策。
旁邊的雪梨也急促地嗷嗷叫著,催促著我快點離開,到別的地方再去碰碰運氣。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獵物多得很,我們何苦在這群藏羚羊身上浪費寶貴的時間呢?
也許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當頭羊挺著羊角向我衝刺過來時,我故作鎮定地一動不動。眼看那鋒利的羊角即將刺入我的胸膛,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雪梨猶如一道閃電狂飆過來,不顧生命危險從側麵衝過來,迅速吊在了頭羊的脖子上,利齒刺進頭羊的頸窩,咬斷了他的喉管。這個動作難度極大,一不留神便會命喪黃泉。
我感激地不斷舔著她的臉頰,她也擔憂地輕聲叫喚:——嗚嗚,不要再冒險了,趕緊回家,虎媽還在洞裏等著呢。
……
往日溫情的點點滴滴在我心底湧現,我的兒子在我耳邊蜻蜓點水的一吻我還記憶猶新,我的女兒那蹣跚學步的情景我猶曆曆在目。我的孩子,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孩子們啊,你們又去了哪裏?
為什麽幸福的日子總是那麽短暫,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我恨那個獵人,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虎 媽
啟明星緩緩地從天邊升起,在公雞啼鳴之前,一切準備就緒,我和雲霧悄悄向山下的寨子摸去。往往這個時候,人和狗都處在最為鬆懈的時候。
一切的計劃我們都已詳細製定,那個黑臉大漢住哪兒我們也探察得一清二楚。雪梨還有小狼崽,今夜我們就要為你們殺死仇人了!眼前,就是他居住的寨子了,不消十分鍾,雲霧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他家後麵那個破舊的窗戶爬進去,為雪梨和狼崽報仇可謂是在此一舉了。雲霧的喘息聲變得越來越粗,我的雙眸也顯現出抑製不住的興奮與激動。
我一步一步躡手躡腳,全然沒注意腳下有一塊鬆軟的土地,踩上去的刹那,地麵塌陷,塵土飛揚,我跌進一個深洞裏——這是寨子裏的獵戶為逮住大型猛獸而精心設下的陷阱,報仇心切的我竟然沒發現!環顧四周,洞壁光滑筆直。跳是跳不出去了,看來我隻能任人宰割了。
雲霧驚慌失措地趴在洞口嗷嗷直叫。尖銳的嗥叫刺破了深沉的夜幕,幾聲犬吠撩亮了寨子裏的燈光。寂靜的寨子瞬間喧鬧了起來,腳步聲與吆喝聲愈來愈近。雲霧收腹聳背,露出白森森的狼牙。我氣憤得直跺腳。
——你跟拿槍的獵人鬥,等於雞蛋碰石頭、蚍蜉撼大樹!傻瓜,快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不希望你因為我而丟掉性命!
無計可施的雲霧無奈地收斂起撲咬的姿勢,竄進了灌木叢裏,不安地觀察著洞邊的動靜。
三個人過來了,一個是恐怖的刀疤臉,一個是醜惡的癩皮頭,還有一個是小白臉。他們驚喜地尖叫著:“哦,逮著了一隻老虎!還是白的!今天運氣太好了!”
“哈哈,今天真是走了財運!”
“快給它打麻醉針!”
不一會兒,我便失去了知覺。
狼 兒
可惡的人類,竟然把我的虎媽給抓走了!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把虎媽關進了一輛大卡車上的鐵籠子裏。
——虎媽……虎媽……你醒了嗎?你等著我……我一定要把你救出來!
我循著汽油和虎媽的味道踏上了公路,跟蹤這輛卡車。
日夜兼程的感覺並不好受。
路上更是危險,雖說很少有貨車會經過此地,但我必須時時刻刻提防著背後會不會突然駛來一輛大怪物尾隨我,想要將我碾成粉末。
多少次,我心有餘悸地奔跑在馬路上,那些鐵皮大怪物與我擦肩而過,險些令我當場喪命。不過,不論我經曆多少危險、困苦,隻要能救虎媽,一切就是值得的。
我屏息凝神,悄無聲息地靠近散發著虎媽氣味的大卡車。我並不想驚擾到那些令我深惡痛絕的人類,我需要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安全地把虎媽救出來,快速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我漸漸地靠了過去。這個時候,他們都在酣睡吧……猛地,大卡車的尾部開始噴出嗆鼻的尾氣,它的四隻圓腳旋轉了起來,它走了!
我心裏一陣陰霾掠過,慢慢地低下頭,撒腿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