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莉娜的事,陸宴幾乎是一路驅車趕回醫院。

他停在病房門外,指尖懸在冰涼的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目光越過那扇半透明的玻璃,徑直投向屋內。

午後的陽光正繾綣著流淌進來,像融化的金子,溫柔地漫過潔白的床單,在地麵暈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林知暖正倚在床頭,烏黑的青絲鬆鬆垂落肩頭,襯得側臉愈發白皙清瘦。

她微微垂著眼,指尖輕輕滑動著手機屏幕,神情專注得厲害,連窗外掠過的風聲,都沒能驚擾她半分。

“先生?”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尖銳又突兀的嗓音,瞬間撕碎了病房外的溫馨靜謐。

室內的林知暖驀地抬眸,目光猛地從手機屏幕上抽離,眼底還殘留著未散的專注,此刻卻被驚得泛起一絲慌亂。

陸宴回頭狠狠剜了那冒失的女傭一眼,眉宇間翻湧著不耐與慍怒,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冷哼一聲,推門的瞬間,臉上的冷意已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溫柔得能溺出水的笑意。

“回來了?”林知暖像被抓了現行的小孩,指尖慌亂地將手機往枕頭下塞,動作急得差點打翻床頭的水杯,臉頰泛起一層不自然的紅暈。

“看著你都看手機入迷了?” 陸宴走到床邊,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責備,伸手就去夠那半個還露在外麵的手機,“我不在,你就敢偷偷看手機不休息,一點都不乖。”

他嘴裏說著溫和的話,動作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指尖一勾便將手機奪了過去。

“給我!”林知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眼底掠過一絲慌亂後的慍怒,伸手去奪,指尖卻隻擦過手機邊緣。

手機已經落到陸宴手裏,他怎會輕易還給她。

指尖在屏幕上一點,屏幕亮起,需要解鎖。

他抬眸看了眼林知暖,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霸道,將手機湊到她眼前,借著病房裏的自然光,屏幕 “哢噠” 一聲應聲而開——麵部解鎖成功。

屏幕亮起的瞬間,陸宴臉上的笑意驟然僵住。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張胎兒的超聲照片。

照片上的小家夥蜷縮著身體,細細的手腳清晰可見,眼睛緊閉著,像個沉睡的小天使。

每一張都被林知暖放大了細節,顯然是反複看過無數次。

“暖暖,……” 陸宴的聲音瞬間啞了,眼眶毫無預兆地紅了起來,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別再看這些了。”

他俯身,將手機隨手放在床頭櫃上,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肩膀,語氣裏滿是疼惜與愧疚,“我們還有機會的,等你養好身體,以後我們要生好多個孩子,好不好?”

“我又不是豬。”林知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眼眶泛著水光,嘴角卻倔強地向上勾起,擠出一抹帶著濕意的笑。

隻有她自己知道,剛剛根本不是在看這些照片。

幾分鍾前,她剛和李放通完電話,確認了哥哥案發現場的新線索。

直到聽見停車場傳來陸宴那輛勞斯萊斯特有的引擎聲,才慌忙將藏在床底暗格的加密手機收好,抓起這部早就準備好的 “幌子” 掩人耳目。

還好她足夠謹慎,不然被陸宴發現那部手機,以及她暗中調查哥哥死因的事,後果不堪設想。

陸宴滿心都是愧疚與心疼,根本沒察覺到異樣——那部被他攥過的手機,機身冰涼,哪裏像是被人反複翻看了許久的樣子。

他一把將林知暖擁入懷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易碎的珍寶,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悶悶的:

“暖暖,別這樣。你好好養好身體,什麽都不要想,我們都會好好的。”

懷裏的人輕輕一顫,隨即有滾燙的淚水浸透了他的襯衫。

林知暖的淚,是為了那個沒能來到世上的孩子流的,是為了含冤而死、屍骨未寒的哥哥流的,更是為了她自己這步步維艱、在仇恨與情愛中掙紮的人生流的。

她靠在陸宴溫暖的懷抱裏,感受著他有力的心跳,眼底卻掠過一絲冰冷的決絕。

窗外的風卷著午後的涼意鑽進病房,撩得窗簾邊角簌簌作響,投在地麵的影子影綽綽晃個不停。

陸宴垂眸擁著林知暖時,餘光瞥見那扇半開的窗戶,眉頭幾乎是瞬間就蹙了起來,眼底漫上幾分急色。

他動作極輕地鬆開懷抱,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了她,語氣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關切,又摻了點責備:

“窗戶怎麽還開著?你剛流產,最忌吹風受涼。”

林知暖心頭微微一動,指尖下意識蜷縮了一下。

連這種細碎的禁忌他都知道嗎?印象裏的陸宴,向來是霸道強勢、不拘小節的模樣,何曾對誰這般細致過。

她原以為他隻會用自己的方式強硬地掌控一切,卻沒料到,他竟還知曉如何照料剛經曆流產的病人。

“是我讓護工打開通通風的,病房裏空氣不流通也不好。”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複雜情緒,聲音輕飄飄的。

“哎!你呀。”陸宴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動作帶著不易察覺的溫柔。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窗邊,利落伸手將窗戶推攏,鎖扣“哢嗒”一聲扣緊,徹底隔絕了外界的風。“總是這麽不讓人省心,要是沒有我在,你該怎麽辦?”

林知暖抬眸望向他的背影,陽光落在他寬闊的肩頭,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可這暖意卻半點也照不進她的心底。

她望著那道身影,心底無聲地反駁:

沒有你,或許會更好。沒有你,哥哥不會枉死;沒有你,她不會淪落到這般境地;沒有你,那個尚未成形的孩子,也不會匆匆離去。

陸宴轉過身時,恰好撞見她眼底未及收斂的冷意,心頭莫名一沉,卻隻當是她身體不適心情差。

他走回床邊,彎腰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試了試水溫,才遞到她唇邊:

“喝點溫水,護工說你下午還沒怎麽喝水。”

林知暖抿了抿唇,順從地喝了兩口。

溫熱的水滑過喉嚨,卻暖不透胸腔裏的寒涼。她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湛藍的天:

“我有點累了,想睡會兒。”

“好,那你睡。”陸宴立刻放輕了聲音,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躺下,又拉過薄被蓋在她身上,仔細掖好被角。

“我就在旁邊守著,不吵你。”他搬了張椅子坐在床邊,目光落在她蒼白的側臉,眼底滿是疼惜與愧疚,卻絲毫沒察覺,她閉上的眼眸裏,早已蓄滿了隱忍的淚水。

林知暖屏住呼吸,聽著他平穩的呼吸聲在耳邊響起,隻覺得渾身都透著寒意。她不敢睜眼,怕眼底的恨意被他察覺,隻能將臉埋在枕頭裏,任由淚水無聲地浸濕枕巾。

陸宴的溫柔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其中,每一分嗬護都像是在提醒她過往的傷痛,提醒她兩人之間隔著血海深仇。

這場以愛為名的囚籠,她必須盡快掙脫,為自己,也為死去的哥哥和孩子討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