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畫展中心出來,林知暖裹緊了外套,打車原路返回。

一路上,她靠在車窗上,腦海裏反複回放著視頻裏那雙棕色皮鞋的畫麵,還有李放篤定的話語,心髒像是被一塊巨石壓著,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出租車緩緩駛入熟悉的環境,停在別墅錢,她付了錢,腳步沉重地走進樓道。

陸宴還沒回來。林知暖換了鞋,徑直走向二樓的衣帽間。

推拉門被輕輕拉開,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個空間,一排排衣物被整理得井井有條,西裝、襯衫、外套按照顏色和款式分類懸掛,熨燙得平整無褶。

而在衣帽間靠裏的位置,一排皮鞋整齊地擺放在定製的鞋架上,每一雙都泛著溫潤的光澤,顯然是被精心打理過的。

林知暖的目光精準地落在了那幾雙棕色皮鞋上。

一共有三雙,款式各不相同,一雙是經典的牛津鞋,一雙是帶有簡約紋路的德比鞋,還有一雙是休閑款的樂福鞋。

它們被並排擺放在鞋架的中層,鞋麵上一塵不染,連鞋底的縫隙裏都看不到半點灰塵,仿佛剛從鞋店買回來一般。林知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其中一雙牛津鞋的鞋麵,觸感光滑細膩,能清晰感受到皮革的質感。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過往的片段。

陸宴對鞋子的愛護,簡直到了近 乎苛刻的地步。

有一次晚飯後,他帶著她在小區附近的公園溜達,回來時鞋底沾了些許泥土,鞋麵上也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剛進門,他就脫下鞋子,徑直走到玄關的鞋櫃旁,從抽屜裏拿出專用的鞋油、鞋刷和軟布,蹲在地上仔細清理起來。

林知暖還記得當時她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他微微蹙著眉,動作專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藝術品。

他先用軟布擦掉鞋麵上的浮灰,再用小刷子蘸取適量鞋油,順著皮革的紋路細細塗抹,力道均勻,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塗抹完後,又換了幹淨的軟布反複擦拭,直到鞋麵重新煥發出光亮,連鞋底的泥土也被他用牙簽一點點挑幹淨。

“至於這麽較真嗎?找傭人清理不就好了?”當時她笑著問他。陸宴抬起頭,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自己的東西,還是親手打理才放心。”

林知暖後來才知道,他這是嚴重的強迫症,不僅是鞋子,生活裏的所有事情都追求極致的整潔和秩序,哪怕是一本書放歪了,他都會下意識地擺正。

指尖從鞋麵上收回,林知暖的眉頭漸漸蹙起。她再次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老徐偷拍視頻裏的畫麵——昏暗的光線下,那雙棕色皮鞋雖然顯眼,但鞋麵上似乎沾著一處深色的汙跡,像是灰塵混合著什麽,在光滑的鞋麵上格外突兀。

那個畫麵一閃而過,她當時沒太在意,可現在結合陸宴對鞋子的極致要求,一個疑問在她心底漸漸升起:那雙鞋,真的是陸宴的嗎?

以陸宴的強迫症,別說鞋麵上沾著汙跡,就算是落了一層細灰,他都絕不會容忍。

更何況是在出門行動的時候,他向來注重形象,鞋子必然是打理得一絲不苟的。視頻裏的那雙鞋,雖然款式和顏色與陸宴的棕色皮鞋相似,但那處汙跡,實在太不符合他的習慣了。

難道是她看錯了?還是說,視頻裏的人根本不是陸宴?

林知暖的心跳漸漸亂了節奏。她轉身走出衣帽間,回到自己的房間,拿出手機,猶豫了片刻,還是撥通了李放的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李放低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林小姐,有什麽事嗎?”

“李放,我剛才回家去衣帽間看了陸宴的棕色皮鞋。”林知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的每一雙都被擦得一塵不染,擺放得整整齊齊。你也知道,他有很嚴重的強迫症,對鞋子的整潔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可是我想起視頻裏的那雙鞋,鞋麵上好像有一處汙跡,我總覺得……那雙鞋不應該是他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傳來李放的聲音:“林小姐,你有沒有想過,那是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林知暖愣住了。

“對,行凶的時候。”李放的聲音帶著一絲篤定,“陸宴平時是有強迫症,注重整潔,但那是在他處於正常狀態下。可當他要去做殺人滅口這種事的時候,心態和平時完全不一樣。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完成行凶、如何掩蓋痕跡上,根本不會像平時那樣去在意鞋子是否整潔。甚至可能在打鬥的過程中,鞋子不小心沾到了汙跡,他當時也顧不上去清理。”

李放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林知暖的腦海裏炸開。

她仔細琢磨著這番話,似乎確實有道理。

人在極度緊張、專注於某件危險事情的時候,往往會忽略一些平時在意的細節。

陸宴的強迫症雖然嚴重,但那也是在正常的生活秩序下。而行凶這種打破一切秩序的極端行為,很可能讓他暫時放下了對整潔的執念。

“而且,”李放繼續說道,“視頻裏的場景是廢棄倉庫,那裏到處都是灰塵和雜物,打鬥過程中鞋子沾到汙跡是很正常的事。他總不能在殺人前,還先花十幾分鍾把鞋子擦幹淨吧?那也太不合常理了。”

林知暖靠在床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想起陸宴平日裏冷靜沉穩的模樣,很難想象他行凶時的場景,但李放的解釋又無懈可擊。是啊,在那種生死關頭,誰還會在意鞋子幹不幹淨?之前她隻想著陸宴的強迫症,卻忽略了行凶時的特殊情境。

“我明白了。”林知暖的聲音低了幾分,語氣裏帶著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重,“是我想多了,忽略了當時的情況。”

“不怪你,林小姐。”李放的聲音柔和了一些,“陸宴這個人太會偽裝了,你被他平時的樣子迷惑很正常。我們現在掌握的線索雖然不多,但那雙棕色皮鞋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接下來,我們再慢慢尋找其他證據,一定能揭穿他的真麵目。”

掛了電話,林知暖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目光望向窗外。

夜色漸深,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她站起身,再次走到衣帽間,看著那幾雙一塵不染的棕色皮鞋,心裏的疑惑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確定。

或許,李放說的是對的。視頻裏的那雙鞋,就是陸宴的。

那個在廢棄倉庫裏殺害老徐的凶手,也確實是他。

之前的猶豫和懷疑,不過是她還不願相信那個對自己溫柔備至的男人,竟然藏著如此殘忍的一麵。

就在這時,門鎖處傳來輕微的響動,是陸宴回來了。

林知暖的身體猛地一僵,下意識地從衣帽間退了出來,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她靠在門後,聽到陸宴換鞋的聲音,然後是他走進客廳的腳步聲,心髒再次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僅要繼續偽裝自己,還要在這個男人的眼皮底下,尋找他殺害哥哥和老徐的證據。

這條路注定充滿艱險,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為了哥哥,為了老徐,也為了自己,她必須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