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俞和宋進賢二個人又在縣城廝混了幾天的時光。總算把知府大人給等來了。見了麵喝了茶,又問了一些細節。領完賞錢總算是可以再次上路了。知府大人貌似很欣賞梁俞,有意想把他收入夾袋之中,但梁俞婉拒了。原因甚為簡單,他沒聽過這個知府大人的名號,想來也是個不出名的家夥。跟他混有什麽意思。
大明朝已經這個造型了,等崇楨皇帝殺了魏忠賢朝堂上下全是一群沽名釣譽的偽君子。和他們一起虛與偽蛇,梁俞實在是沒那個心思。
由於盤踞在山間的一夥最大的土匪差不多被一網打盡。附近幾股小土匪都變的小心起來,一個個都往深山裏躲了起來。路途通暢,來往的客商安全了不少,走起來也快得多了。
兩人單獨前行。宋進賢也隻帶了一個小廝,平日照顧他生活起居。走走停停,因此走起來卻俞發的慢了。
過了南鄭,穿子午穀向著長安而行。梁俞依稀記得前世自己從西安坐車到漢中也不過花了三四個小時而已。而今天次一行三個人出了穀已經用了七八的時間。穿過山穀,眼前為之一闊。蒼茫大地,萬裏河山,讓人覺得是如此的美好。
前幾日在穀中穿行之時,下了幾場小雨,道路泥濘難行,弄的幾人頗是狼狽。極目遠去,隻見一麵旗幟在空中飛揚,卻是一間小小的客棧的迎客幡。
一行三人進了客棧要了兩間上房,換了幹淨衣衫,收拾妥當這才下到大廳.
“有什麽好菜盡可端上來!”
梁俞和宋進賢一連幾日都沒吃是什麽熱乎的了。
店裏夥計模樣憨厚,說話也不甚精明,怕是這樣的小店極少有像宋進賢這種打扮的人光顧,吐吞道:“俺們小店,卻是隻賣牛肉和餅子。”
“那就行切十斤牛肉,再來三塊餅子。”宋進賢也不是很講究。梁俞就更不在乎了,牛肉這玩意,就算他是個小白領在後世也不是天天能吃上的。
至於餅子。鄰桌一個穿著有些破舊窄袖袍服外罩無袖對襟罩甲的高大男人正在吃著,一頂尖頂的笠帽放在黑乎乎的桌子一角。足有小麵盆大小的餅子,那漢子麵前盤子放了有六七塊。
好大的飯量,梁俞吃了一驚。像這麽大的餅子,他估摸著吃一個就差不多了。
“哈哈!”
看到宋進賢突然發笑,弄的梁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伯良兄,今日淋了雨,發燒了嗎?緣何發笑啊!”
“賢弟,我卻是笑那諸葛孔明。”
梁俞現在已經習慣這個朋友跳躍性的思維了。“所笑何事?”
“我們一行三人,還下了三日的小雨,穿過子午穀也不過才花費了區區七日。如若他當初采用魏文長之計奇襲長安,大事早已成矣!”
梁俞笑了笑道:“伯良兄有所不知。那魏文長之計雖然其妙,但諸葛孔明是決計不會采用的。”
“是啊,諸葛亮生性過於謹慎了。”
“錯了!”梁俞搖著頭笑道:“並非諸葛亮生性謹慎,而是他不想把一場局部戰爭演變為漢魏之間的決戰。要知道天下十三州,蜀漢隻占其一,吳占其三,而魏占其九。天下糧倉那些皆在魏地。在長安乃魏之門戶,被占,魏主一定會集全國之兵力與蜀漢決一死戰。蜀漢不但糧草軍械運輸極不方便。援軍支援也是極為不便。
一不占天時,二不占地利,三不占人和。采用魏文長之計,隻會使蜀漢過早滅亡。曹操一生用兵無數,也有赤壁與漢中之敗。為何?皆因勞師遠征。試想擁有天下九州尚不能攻占漢中,僅有一州之地的蜀漢又豈能與強魏決戰?諸葛孔明所想,不過是欲慢慢蠶食魏之領土與人品,慢慢壯大力量,等候魏國內亂,再一擊致命。”
“這個,這個為兄倒是沒有考慮到。”宋進賢有些汗顏,“德祥賢弟真是深謀遠慮啊。看來這也是天命啊。要不然在葫蘆穀燒死司馬仲達父子,也可達到震懾魏國的目的,界時天下英雄誰是他的敵手呢。”
“嗬嗬,這也不是天命。”梁俞笑道:“隻是那諸葛孔明千算萬算沒算到一條,那就是對流雨。”
“對流雨?何為對流雨?”
“當日諸葛孔明放火燒山之時,穀內氣溫升高,熱空氣上升,遇到冷空氣,就會凝結成水珠落下,這就是對流雨了。所謂天命,都不隻不過是騙人的把戲,愚弄純樸而無知的人們罷了。”
“啊?熱空氣?冷空氣?是什麽?”宋進賢被弄的一頭霧水。
鄰桌的那大漢聽到梁俞後半句話時,卻是眼神一亮。
這時候店夥伴已經把牛肉切好了端了上來。十斤牛肉擺了滿滿一盆,看著就覺得心中滿足。許是剛送上來的緣故聞著香氣撲鼻。宋進觀那小廝已好幾日沒見過肉了,聞著牛肉的香味頓覺得食欲大振。但是隻是用眼睛看著宋進賢,主人不動,他這個下人又怎麽敢先動筷子?今日能上桌坐在一起,已經是天大的麵子了。
梁俞看見那隨從咽著吐沫,舌頭舔著嘴唇,一副饞貓像。微微一笑,衝著宋進賢點點頭,拿起筷子從盤子裏拈起一筷子填進嘴裏。那牛肉也沒放什麽佐料,至多放了點鹽巴煮了一下。除卻牛肉的鮮嫩美味之外還有些牛騷味。不過梁俞現在已經沒地麽講究了。
解手都用過棍子刮了,還講究這個?
宋進賢夾了一塊牛肉,還是想不懂那什麽冷啊熱的是什麽玩意。梁俞知道跟他講不明白,也不搭理他自顧自的吃著。那小廝也是餓壞了,跟梁俞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了個不亦樂乎。又喝了兩碗自釀的低度米酒,總算是酒足肉飽了。
眼見一盤牛肉還剩了小半,三張餅子,幾個人是一口沒動,梁俞示意那小廝放開吃。那小廝苦著臉,脹的麵色紫紅,連氣都不敢出大聲了。摸著肚皮,卻也是吃不下了。
看來戰鬥力還是不行啊。
梁俞其實隻吃了七成飽,不過這是他的習慣。吃太飽了對身體也不太好。
無意中目光從鄰桌飄過,卻發現那大漢已把麵前的幾張餅子吃了個一幹二淨。好大的飯量啊!梁俞暗自驚訝。仔細的打量了一下那大漢。隻見他相貌看上去約在二十七八的樣子。或許要更年輕一點,這時代的人窮苦人保養的可沒有後世那麽周到。
濃眉巨目,獅子鼻下一張闊口。留了一部黑密的短須。神情有些木訥。不過梁俞看他肌肉虯結顯然是個練家子。
“小二,拿碗酒來!”
卻是一口陝西口音。梁俞這一路走來,倒也聽到了不少的南腔北調。
梁俞心中一動,卻想起了一個人來。那個人好像明年就會殺官造反。於是開口對那大漢說道:
“這麽壯士,我看你孤身一人,有些冷清。不如我們湊做一桌,也好熱鬧熱鬧。”
“兩位公子身份尊貴,小人如何使得。”那大漢卻也認得梁俞和宋進賢衣著華貴。尤其宋進賢一身稠衣,價值定然不菲,顯然出自富貴之家。而梁俞卻是戴著生員頭巾。搞不好將來出將入相也是有可能的。
“沒事,我看你生的雄壯,想結識你一下而已。”梁俞其實看到大漢那體格有點招攬之心。必竟川人多矮小。梁飛梁田兩兄弟也不過五尺有餘(明尺:一尺=三十厘米)而這大漢起碼有六尺。在這個時代應該算得上是名巨漢了。
那大漢也不是什麽扭捏的人,隻是因為覺得梁俞兩個人身份與他不一樣,所以才有遲疑。現在聽梁俞說出這麽一番話卻也是不怕生的了。“那小人恭敬不如從命了。”那表情感動的仿佛都快哭了。
第二十八章初識李鴻基
說著那巨漢猛然站起身來。頓時一股巨大的壓迫感隨之而來這時梁俞才發現自己錯了。原來這條大漢遠遠不止六尺,起碼也有六尺六七寸左右。按後世的算法,將近一米九左右的身高了。就算是在營養已經沒有什麽大問題的後世也算是相當高的身材了。
這時候梁俞不禁想起了劉備,這古代人等級森嚴也不是全無好處。起碼,做為一個士人,想招攬什麽人就簡單的多了。隻不過要請他喝酒,都感動成這樣。想必他是沒想到平日裏高高在上的讀書人也會對他這麽個粗魯的漢子折節下交吧。從古代官名就可以看出來了。一州之長叫做州牧幫天子放羊的意思。老百姓們可不就是羊兒嘛。
“夥計,再來四碗酒!壯士,請你喝碗酒聊聊天吧”宋進賢喊道。
宋進賢笑看著這一幕,他估計梁俞是想招攬這個大漢。剛才他站起來的時候,也嚇了他一跳。這麽一條巨漢要是帶在身邊走動。走到那也不怕土匪敢來找他的麻煩了。要是梁俞不招攬他倒也是有招攬之心了。
“壯士,不知道是陝西那裏人?”梁俞笑咪咪的問道。
“俺是陝西米脂太安裏人。”那大漢也沒什麽拘謹的,直接拉過一張條凳就坐在梁俞旁邊。
聽到那大漢這麽說,梁俞心中一跳,難道他就是那個人?就那是那個因為精簡人員而下崗,沒活過日子就跑去造反的那個人?就是那個逼的大明崇楨皇帝無臉下去見曆朝先帝,要跑到煤山的歪脖子樹去上吊的那個人?就是那個不聽李岩勸告,導致吳三桂降而複叛變,把清軍引入關內的那個人?
說起來,眼前這個大漢的形象還真的和後世自己看的那些影視劇,曆史書本中的那個形象挺吻合的。眼看著眼前這個大漢的形象漸漸就要和自己心裏那個形象重合在一起了。於是梁俞追問那大漢道:“卻不知道壯士高姓大名。”
“嗬嗬,不敢稱高姓大名,俺小姓李,名鴻基!”那大漢嗬嗬一笑,順口將姓名答出。
哦,李鴻基。梁俞想了一想,沒有聽說過。雖然也是個姓李的、但還好不是李自成。梁俞剛才還在想,萬一遇到的是李自成,那他應該怎麽辦才好呢?是把李自成給收編了嗎?還是直接把他一刀給幹掉。這樣雖然不能從根子上解決了大明內部的矛盾,但是農民軍之中確實還沒有一個人的才能能跟李自成相提並論。這樣或許大明也就不會亡了。
“鴻基,鴻圖大業,不錯!好名字!”梁俞讚道:“不過我想卻向李壯士打聽一個人。”
“什麽人?”李鴻基疑惑的問道。
“這個人說不定還和壯士是本家。他叫李自成。也是陝西米脂人。壯士可曾聽說過嗎?”梁俞一邊說著,一邊凝神看著李鴻基的眼神。想看從他的表情之中看出點什麽。
“李自成?”那大漢神情沒有絲毫的異常,隻是皺著眉苦想了半天道:“若是祖居米脂,俺敢打包票,從沒聽說過這個人。若是後來搬遷去的,俺便說不準了。俺自當差以來,經常在外奔波,家裏的事並不是太清楚的。”
“哦。”梁俞也有些納悶。難道這個明朝跟自己所了解的明朝不太一樣嗎?怎麽會米脂本地人都沒聽說過李自成這個人呢?
“賢弟,卻不知李自成這個人是什麽樣的人物?能讓賢弟如此掛心?”
“哦,沒有,隻是那天閑來研究周易,算了一卦說在陝西米指有一人名為李自成,其命貴不可言。”梁俞隨口胡謅道。
宋進賢聽了將信將疑。剛才不是說什麽所謂天命就是糊弄的人的玩意,怎麽一轉眼又搞起了周易推算命理了。
店伴計端上酒來,那李鴻基看出梁俞兩個人平易近人,也沒什麽架子,說了聲請,端起海碗,咕洞咕洞就直接灌下去一大碗酒。放下海碗,又拈起幾筷子牛肉,也不沾醬直接就往嘴裏塞。梁俞三人早就吃餓了,酒也是喝不下的。就看著他甩開腮幫子酣暢淋漓的一通吃喝,眨眼間剩下的差不多有三斤多的牛肉以及兩張麵餅就下了肚。
梁俞心想,這是朱悟能投胎嗎?這麽能吃,我和雲娘三天怕也吃完這些東西。要是當真招攬了這壯漢回家,怕是田裏的產量沒有提高上去,家裏就要被他給吃窮了。於是乎梁俞也就打消了招攬這壯漢的念頭。現在還是存第一桶金的時候呢。
那李鴻基看見梁俞等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幼時家貧,餓怕了。後來給地主家做長工,您想必也知道的,主人家做飯是論人頭做菜湯做饃,然後就用桶,要不然就是盆端將上來。多也是那麽多,少也是那麽多,手腳若是稍慢了點,難免都會吃不飽。久而久之,看見吃的總是怕吃的慢了沒有了,便弄的像個餓死鬼投胎一般的模樣了……”
“沒事,你吃吧,你隻管吃,農民種糧食不易。若是丟棄掉也是浪費了。”
“好久沒吃著肉了,真他娘的過癮。這一飯之恩,李某來日若是發達了,必當報之!”
對李鴻基這句話,梁俞和宋進賢也是一笑而過。一個軍戶,能回報什麽。再說了施恩莫望報,望報莫施恩呀。
“嗬嗬,多謝兩位公子請俺喝碗吃肉,隻是李某還有公務在身,得加急送一份公文。這就告辭了。若以後有空上俺們米脂遊玩,一定要上俺家去。俺們那片沒有不知道俺的。”
說完李鴻基有些遲疑。梁俞不知道他想的什麽,宋進賢卻是知道的。他曉得李鴻基想問梁俞怎麽稱呼,但又問不出口。但為一個區區軍戶,他有什麽資格知道秀才老爺的名諱?他哈哈一樂道:“他梁,單名一個俞字。表字德祥。”
“什麽?您可是近來傳聞中罵死匪首,喝退群匪的梁德祥?”
梁俞有點哭笑不得,這事傳的可真快。但傳來傳去就不像樣子。什麽罵死匪首,喝退群匪。怎麽聽都像是在說故事。不過好在這個版本還沒把他說成大羅金仙下凡。
“正是。不過沒有傳聞中那麽誇張。”
“能得見德祥公一麵,李鴻基俺三生有幸!本來能得見德祥公,李某應該多留在德祥公身邊多聽一些教誨。隻是實在公務在身要上路了,隻盼下次還有機會與德祥公見麵!李某去也!”
說完李鴻基深施一禮。拿起桌上放著的尖頂笠帽,便大步往店外走去。
梁俞看著他虎虎生威的步子,想的卻是,這麽一個人物,按理說,在曆史的長河之中也應該小有名聲吧。看那架勢起碼不比劉宗敏什麽的差多少吧。
正想著,卻說那陝西的口音又響起了起來:“德祥公,卻不知道您剛才說的那個叫李自成人名貴不可言是真是假?”
“自然是了。”
“多謝了!”
等李鴻基走遠了。梁俞還沒回過味來。
宋進賢道:“賢弟真是有名士之風,不管是販夫走卒都能折節下交。”
梁俞隨口回道:“聖人曰過,三人行必有我師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