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想:隻要我喜歡這個男人,我是可以和他在一起的,這是很正常的呀。我可以和他生孩子。生的孩子一定很漂亮。為什麽巧蔭不可以退出?這一刻,她想攪黃巧蔭的婚姻,是啊,她秋月也可以做生意,也長得不錯,她和玉潤在一起,一定過得很好。關鍵是她很喜歡這個男人。她現在看不上農村裏那些青澀稚嫩的小夥子們。

正在這時,怒氣衝衝的巧蔭開著車來了,她要當麵問秋月個究竟。她剛要下這個村路通大公路的路口,透過窗玻璃看到玉潤和秋月在那裏親密地靠在一起,玉潤正給秋月拭淚,旁邊是一些行李還有玉潤的小貨車。巧蔭猛地刹了車,一瞬間手腳冰涼:這是幹什麽?訴說衷情嗎?私奔嗎?自己還問什麽?明擺著是真的了。她慢慢退後,轉彎,一路向市裏開去。那兩個專注的人都沒有發現她來過。巧蔭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回來的路上淚如泉湧,幾乎不能開車了。

巧玲見姐姐哭著回來了,忙問為什麽,巧蔭不想告訴她,隻說自己的一個朋友剛才出車禍死了,她要哭一會兒。她來到樓上,貝貝在睡覺,她就嗚嗚大哭,越想越傷心,怎麽也止不住了。她多麽不容易啊,這結婚以來,她就沒閑著,一直在忙,忙著生孩子,忙著做買賣,房也有了,車也有了,卻沒人感激她的付出。最應該感激珍惜她的人卻背叛了她。她為了誰?如果為了自己,她會生這個兒子嗎?這兒子不是為了玉潤才生的嗎?自己多傻啊。那巧玲見她哭得厲害,也沒心思在下麵賣衣裳了,她後悔自己把那事告訴了姐姐,或者是姐姐因此有什麽想不開吧。巧玲心中很惴惴。

這貝貝或許感覺出了什麽異常,哇哇哭起來,巧蔭抱起他,給他喂奶,貝貝4個多月了,長得不是很胖,但皮膚很嫩很白,眉眼像巧蔭。

這兩天巧蔭生氣,飯也沒好好吃,她的奶沒了,那孩子吃了兩口吃不到什麽,又哭開了。巧蔭給她用奶瓶衝了些奶粉,那孩子覺得不是熟悉的味道,他不喝。巧蔭就把奶嘴放在他嘴裏。哄他。

到了下午放學時間了,巧蔭讓巧玲去接小櫻,巧玲去了。巧蔭開始鎮定自己,想著下一步該怎麽做。玉潤一直沒打電話來,她也不想給他打。有什麽用?這事實擺在這兒,什麽也不用說了。

巧蔭什麽樣?她是精神上有潔癖的人。她是絕對不能忍受玉潤有外遇的。這個問題她雖然以前沒想過。但卻是不用考慮的。如果出了這樣的事,隻有離婚,沒有別的路可走。她接受不了玉潤精神上的出軌,更別提身體上的出軌了。巧蔭精神上強硬的一麵一瞬間成長起來。她一定要離婚,她容不得背叛。

她的孩子怎麽辦?這兒子尚在哺乳期,一定會是給她的,那小櫻呢?法院肯定會給玉潤吧?不行,她不能把小櫻給玉潤,小櫻是她一手帶大的,邊做生意邊養孩子,多麽不易。小櫻也得她帶著。這店呢?這廠子呢?都是她辛辛苦苦建起來的。那是她的心血,都是她的。把這店和小櫻讓巧玲管,自己帶著貝貝去管那廠子。玉潤犯了這麽大的錯,他應該淨身出戶。自己不用他出撫養費。他愛去哪兒去哪兒。從此後,是路人。兩個孩子沒這樣的爹。

於是這巧蔭就在心中打好了離婚的草稿。沒有商量的餘地,這是不可饒恕的,在巧蔭關於戀愛結婚的信條裏,就是這樣的。別人容忍婚外情,那是別人的事,她巧蔭絕對不能。結了婚就應該自律,別的方麵的錯她可以原諒他,哪怕他在家待著,什麽也不做,靠她來養,她都高興,但他犯這樣的錯,她不能原諒。她要的是那種一生一世隻忠於一個人的愛情。

她自己也可以養大兩個孩子並教育好她們——她想。想完這些,她又哭了。巧玲領了小櫻回來後,巧蔭就讓小倩提前下班了,她告訴巧玲,她要離婚。

“姐,我去揍他們。我恨死她們了。”

“算啦,事已至此,恨也無益,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和玉潤大學戀愛四年,畢業後結婚8年,我們緣盡了。”巧蔭心裏沉痛抑鬱,思想間,她忘記了她懷中的孩子,那孩子差點滑落下來,巧玲趕緊去接,並幫她抱著。那巧玲也哭了。

巧蔭今年32歲了,將迎來她人生的一大轉折。

……

玉潤把秋月送回了家。他還是沒有進秋月的家門,在門外,秋月問:“我們以後怎麽辦?”

“再說吧。”

“什麽叫再說吧?你必須給我個說法,你是要我是要她?”

“你這不是逼我嗎?”

“但我們已然這樣了,我就是跟定你了。咱們什麽也不要,咱們可以白手起家,我秋月絕對沒看中你的錢財。”

“我沒有錢財,錢都是巧蔭掙的。”

秋月一聽這個,心中不高興了,她想:她說不要是她說不要,他說錢都是巧蔭的,明擺著是向著巧蔭,哼,既然這樣,非得施手段把這玉潤拉自己這邊來。

“這不都是她讓我們成了這樣嗎?如果她不趕我,我也不會說的。平平安安地過著日子。也挺好,我又不在乎什麽明的暗的,我當小三也可以。我隻不過愛你,非常愛你而已。我什麽都不貪求。可是她不是不能忍受嗎?”

“‘我隻不過非常愛你’這話在玉潤心底翻了又翻,撞擊著他的心田。這話,巧蔭很少說或不肯說的。巧蔭隻等他說愛她。在生活中,巧蔭是說一不二的,她是玉潤的領導。好在,她說得大都正確。

“我們再商量。”

“難道你還想跟她商量一夫二妻嗎?那是不可能的,既然大家都明了,你現在隻能選一個了。”

“再說吧。”玉潤上車,想回去。

“我會給你打電話,我們在一起,會很幸福的。我覺得我比她了解你。”

……

玉潤回到廠子,先處理一些事情,女工們都好奇地看著他,有人說:“那個秋月自己收拾行李走了,我們問她她也不說原因。”

“我知道了。”玉潤答。

玉潤把廠子讓一個女工幫助打理,他回市裏。他沒給巧蔭打電話,他不知怎麽說。

到了店外,他看到店門早早關了。他奇怪。他打電話給巧蔭,見巧玲從樓上窗戶探出頭來,說:“不用進來了,我姐讓你準備離婚吧。”

“什麽?你胡說什麽?”玉潤不相信聽到的話。

“你聽不明白嗎?我姐說沒有商量,隻有離婚一條道了。你走吧,這裏不需要你了。”

“至於嗎?你們究竟怎麽想的?”

“你跟秋月的事,我姐成全你們。”

“我不離。”

“那我姐也不讓你上來了,你走吧。姐說從此後不認識你了。”

“你給我開開門,我好好跟她解釋,我跟你說不明白。”

巧蔭把巧玲推到一邊,她探出頭來:“沒什麽好解釋的,我都看到了,你做的事你自己承擔,否則,你讓秋月嫁誰?既然你們情投意合,我當然要成人之美。你不用再來了,我明天就向法院交離婚起訴書。”

“巧蔭,你不要衝動。你要好好想想,我們夫妻這麽十來年了,有兩個孩子了,你不能衝動。為了孩子們想想。”

“這話不該你對我說,是應該我說你的。你做事想過沒有?這一切的後果,都是你造成的。”

“巧蔭,我們好商量。”

“我們沒的可商量,你說話隻是讓我惡心,我現在明白,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走吧。”說著,這巧蔭退回房間,關了窗戶。

玉潤沒有辦法,隻得又返回廠裏,他想:也許過幾天,巧蔭就不鬧了。汪木生身體不好,玉潤這事也不敢跟父母商量。他就希望著巧蔭回心轉意,重新接受他。

他打巧蔭電話,巧蔭不接,回去,巧蔭不給開門。幾天之後,法院打電話來,巧蔭真的起訴他了。這下玉潤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那好啊,你們離了,我們可以在一起了。巧蔭算是做對了。”秋月很高興,給玉潤打電話時直接這麽表現出來。

“你說得輕巧,我有兩個孩子呢。況且,我也不是不愛巧蔭。”

“那你到底愛誰?”

“我希望你們能和平共處。”

“這有可能嗎?”秋月覺得玉潤太天真了。“從我對巧蔭的理解,她不會接受你了。”

“我盡最大努力挽回。”

“那我呢?”

“你呀,你先別讓我費心,我先處理和巧蔭的事,法院給我打電話催我呢。”

“如果你分一個孩子,你就要那個小的,我養著他,他還小,長大了不恨我。”

“你算了吧,你這樣說就不好了,好像你多盼著我離婚,可是,你了解我離婚的痛苦嗎?我們從戀愛到結婚十多年了。不是沒有感情的。”

“那好吧。你自己看著辦吧。我插嘴不好。”秋月想,既然你們感情深,又何必說喜歡我呢?不過,她倒坦然了,她覺得不用急,巧蔭肯定得跟他離。巧蔭眼裏不揉沙子。巧蔭骨子裏是高傲硬氣的。如果讓秋月去直麵巧蔭,秋月是沒那個膽量的。但她看準了巧蔭的脾氣。

……

玉潤見巧蔭來真的,且速度這麽快,他招架不住。他給巧蔭的媽媽打電話,巧蔭的媽媽說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問問再說。巧蔭的媽媽立即打電話給巧玲,巧玲就哭著告訴媽媽了,說姐是鐵了心要離的。這老母親就哭起來。似乎天要塌了。

“你不要這麽難過,沒什麽的,現在離婚的多了,我又不是離了就生活不了,我照樣會過得好好的。”巧蔭安慰娘。

“你自己帶倆孩子,能有什麽好生活。我隻說姐幾個你是最不讓我操心的,可是,你卻要離婚。我見玉潤是不想離的,男的有點花心是正常的,你就原諒他一回。”

“不行的。媽媽你別說了,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

玉潤見走丈母娘這條道走不通,他隻好跟大哥商量。

“她為什麽要跟你離婚?”

“因為秋月的事。”

“你跟秋月有事嗎?”

“嗯。”

“你傻呀,秋月哪能跟巧蔭比?再說了,你怎麽能對不起巧蔭呢?她這幾年做的事,有目共睹的。吃苦耐勞,自立自強。你怎麽能這樣對她?那個秋月,我是頂瞧不起她了。你怎麽跟她攪一塊去了?糊塗。我是不同意你們離婚。”

“哥,現在是巧蔭非得跟我離啊。”

“我讓紫煙去說說。不過,你能不能斷了跟秋月的關係?”

“哥,我覺得秋月沒你說的那麽壞。”

“她勾引你不是壞是什麽?”

“不是她勾引我。”

“那是你勾引她?你更是大錯特錯了。”

“哥,我是有些喜歡她,為什麽我不能娶她?”

“你既然這麽想,那你幹脆跟巧蔭離婚算了,還讓我們去說情幹嗎?”玉緣氣憤了。

“我也不打算跟巧蔭離婚,我也覺得巧蔭很好。”

玉緣的火上來了:“你怎麽這樣啦?我覺得你不是這樣的人啊。你這是什麽思想?你以為你是誰?你是皇帝嗎?你想妻妾成群?你現在糊塗了。你好好反思吧。反思好了再跟我說。怪不得巧蔭要跟你離呢?原來你這麽混賬。真是跟什麽樣的人學什麽,跟秋月混兩天你就變了。當初真不該讓秋月那掃帚星到你們那去。你真是喝迷魂湯了。”

“哥你別罵她。”

“你護著她吧,自己的路自己走,有你後悔的時候。”

這玉潤剛掛了大哥的電話,那盟盟打電話來了,盟盟說:“二哥,你可不能跟二嫂離婚啊。是你對不起她。”

“她非得跟我離啊,我正努力跟她說好話,可她不接電話,也不見我。”

“那你打算跟秋月怎麽辦?”

“我還沒想好。”

“你必須解決好跟秋月的問題,是你錯了,你得看到你錯了。”

“你們都說我錯了,感情是不由自己的,有什麽對錯?”

“二哥你這是什麽話?你對家庭對二嫂的責任心哪兒去啦?”

“我對你二嫂也沒錯啊?我對她挺好的。”

盟盟很氣憤:“你這麽說,讓我沒辦法去做二嫂的工作了。”

當大家都向著巧蔭說,都說秋月不好的時候,玉潤就更覺得秋月可憐。他給秋月打電話,問秋月在家幹什麽,秋月說下地去幹活。玉潤想,秋月就不說巧蔭壞話。

玉潤又讓大嫂紫煙去說和,紫煙覺得不好推辭,就買了些嬰兒用的小衣裳之類的東西,說是來看小貝貝。

“這娃娃看著真像你,比年前那會兒更像了。”

“像我好啊,若像了別人,看著會生氣。”

“哈,是啊,巧蔭啊,你跟玉潤這是要怎麽辦啊?你告訴我,我將來也學點經驗。”

“我打算離婚。”

“真這樣想的?”

“真這樣想的,我不能容他這樣。”

“噢,我覺得你還是別離吧。你看我和玉緣打架多少次,我們真拿刀動槍地打,可是我就是不願意離婚。我也從來不提出離婚。那有什麽意思呢?若離了,你自己帶這兩個孩子,你不累嗎?我想想都覺得可怕。你嚇嚇他可以,別來真的。”

“不行。我心裏有自己的標準,他這樣,絕對不可接受的。我可以忍得了他懶,忍得了他笨,忍得了他不能掙錢養家,但忍不了這點。”

“其實也不全在玉潤,秋月那小丫頭,不是善的,我以前就忌諱她,讓她走了。可是沒想到她改不了本性。”

“蒼蠅不叮沒縫的雞蛋。”

“我們倆在他們家是一樣的地位,我也不能保證我和玉緣能待到什麽時候。我一直就是拿不準的。所以,我不能說讓你怎麽樣不怎麽樣,但姐妹一場,我們沒有吵過,這麽多年關係還算可以的。我希望你能慎重考慮。不為了自己還得為了孩子吧。”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也許這就是這兩個孩子的命吧,他們要從小失去父親的照顧。我希望兩個孩子將來成為對感情忠誠的人,所以,我這樣做。孩子們將來會理解的。這個家裏的風氣一直不好,我不想我的孩子遺傳下去。我寧肯帶著她們,讓她們遠離這個肮髒的家。”

紫煙啞然,巧蔭這麽說,讓她難堪。但她明白巧蔭的意思。她能說什麽呢?

“全村人看著呢,老一輩的那樣,小一輩的兒子女婿們又都這樣,這是什麽風水?讓人笑掉大牙。”

“不過,話說一陣兒,大家說說就過去了,如果能忍,還是忍了吧。”

“那不行。我頂討厭社會上這種風氣,男人們是被女人們慣壞了,我偏不信邪。”

……紫煙也是白去一趟。回來後,紫煙自己倒是反思了好久。如果是她,她會怎麽做?她肯定大吵大鬧,但她不離婚,她想。她一直隻是做做樣子。她舍不得玉緣。

秋月每天都給玉潤打電話,聯絡感情,也了解一下他們離婚的進展。秋月的媽見她不去上班,每天悶在家裏,問怎麽回事,秋月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等他離了婚,我就跟他。”

“你幹嗎非找個二婚呢?”

“二婚有什麽?我不在乎,我挺喜歡他的,高高大大,也帥氣有文化。比那沒讀過書的強。”

“現在誰在乎讀書不讀書啊?讀了書不照樣是在農村裏混?找了這麽多年,找個二婚,難聽死了。”

“結婚不是給人聽的。自己感覺好才是好。”

“他離得了嗎?”

“一定能。他老婆一定要離,他不離也得離啊,又不是他老婆不同意。他既然跟我這樣了,老婆又願意離,這就好說了。”

“他們怎麽分啊?讓他多分點錢。”

“唉,他老婆說孩子廠子商店都是她的,讓他淨身出戶。”

“那怎麽行?不分點財產,你們怎麽過日子?”

“我倒不在乎那財產,如果孩子廠子店子都歸他老婆也行,這樣他就不用出撫養費了。就永遠斷了跟前妻的聯係,多幹淨。至於我們以後,有兩雙手,錢是可以掙的。過日子不發愁。我最不喜歡他分個孩子過來,那樣即使要了那廠子,我弄個孩子,我也不高興啊。他越幹淨越好。”

“唉,我和你爹都不盼著你找個二婚。你樂意,我們也沒辦法,將來的日子是苦是甜,都要自己受了。”

“我知道。”

去法院那天,玉潤見到了巧蔭,玉潤一個勁給巧蔭道歉,巧蔭當沒看見他。玉潤不同意離。法院沒有判,讓她們能和好就和好,如果真和不了,分居半年以後再說。

出來之後,巧蔭對玉潤說:“明天開始,你從那廠子離開,我要去管廠子,那廠子本來是我一手建起來的。你愛去哪去哪,可以去找秋月。以後呢,這廠子和店都是我的。孩子們也是我的。你走吧。你若不走,看我一把火把廠子燒了。”

“巧蔭,你怎麽這麽不講情麵呢?我們這麽多年的夫妻,我沒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啊。”

“別說了,跟你這人說話,我覺得惡心。我真看錯了你。”巧蔭氣得真想抽他倆嘴巴子。

第二天,那巧蔭來到廠子,把玉潤的被褥扔出大門,趕玉潤走。那玉潤沒辦法,他又不慣於伸手打人,他於是背了那被褥先回家,這個家是佟小花的家。

紫煙見玉潤這麽狼狽地回來,隻覺得好笑。佟小花和汪木生都在公司裏。家裏隻有紫煙,紫煙問:“你有什麽打算啊?”

“我去打工。”玉潤說。“我去在市裏找個工作,或者我去南方。我也沒臉在這待了。”

“真去啊?”

“真去。”

“你跟巧蔭好好說說就行了,她現在正在氣頭上,過些日子就好了。”

“我們都需要冷靜。我還是走吧。大嫂,你手裏有錢嗎?借我一千塊錢路費。”

這紫煙不好意思不給,又不知道該不該給,這玉潤萬一去了不回來,就麻煩了。於是她想了想說:“你跟你大哥商量商量,看怎麽辦吧。”

哪知這玉潤等不及了,覺得大哥也是責怪他,他自己從家出來,轉來轉去,最後硬了心腸,跟在鎮上開五金店的一個同學借300塊錢。那同學不知怎麽回事,就給了他。他就上路走了。他一溜煙地去了廣州。下了車,人海茫茫,他發現自己真可憐啊。自己能幹什麽呢?他沒錢,也住不起好旅館,就先住一地下室裏。他急急地看那電線杆子上的招工啟事,找了一個貼小廣告的活兒。一天能掙40塊錢,先混著。

那秋月打玉潤手機,玉潤一連幾天都關機,秋月有些著急,後來終於打通了。玉潤告訴她,自己沒離成婚,法院說分居半年之後再判。

“為什麽半年之後呢?是你不同意現在離嗎?”

玉潤沒說話。

“那肯定是了,巧蔭同意離,如果你也同意,那當時就離了,這倒好,半年之後,你為什麽要等半年之後呢?你在留戀她吧?”

“我若沒有留戀,我還是人嗎?我們共同相處了十年,我們還有兩個孩子。”

“那我怎麽辦?如果等到那會兒,你們又和好了,你不是耍我嗎?”

“我對誰都是真的。你讓我慢慢決定好不好?”

“你現在在哪兒?在家裏嗎?”

“沒有,我來廣州了。”

“你幹嗎去啦?”

“我在這邊打工來啦。那廠子給巧蔭啦。”

“你被轟出家門了,你成了窩囊廢了。那我去找你。”

“你別來,我要好好考慮,我需要清靜。”

“不行,我要找你去。”

“我沒法養你。”

“我自己找工作。”

“你別來,我不告訴你我在哪兒。”

那秋月不聽他的,收拾行李,帶了些錢,奔廣州去了。她的娘說:“你去那幹什麽?他在那兒又沒個窩,怎麽生活?”

“我去了之後,他就沒退路了,他就隻能離了。我有手有腳,找個工作不成問題。”

這秋月到了廣州,給玉潤打電話,說她來廣州了。玉潤一聽就急了,說:“你怎麽這麽任性?你回去吧,你在這沒法生存。”

“我可以找個工作啊。你在哪兒?告訴我地址,我找你去。”

“我需要清靜,我想好好反思,你回去吧。我居無定所,到處流浪,沒辦法照顧你。你一個人人生地疏不安全。快回家吧。”

“我這麽遠找你來,怎麽能回去呢?我不需要你養,我去中介找個工作。”

“女孩子,離家這麽遠,不好,你回去吧。”

“我現在是你的人,你就是我的家,我沒地方回,我父母不要我了,嫌我給他們丟了臉,你若不見我,我走投無路,我就死在這裏。”

“你怎麽這樣?算啦,我告訴你我在哪。”玉潤怕秋月出問題,告訴了秋月他的地址。

……

汪木生整天生活在恐慌中,他怕肖易榮給她打電話,他的公司也讓他揪心,這工人不如前些年好管了,不聽話,且維權意識越來越強,吃不得一點虧,多一點活都不幹,最怕的就是出工傷事故,這小夥子們毛毛躁躁,萬一有個閃失,他可賠償不起。以前出個事故,用個仨瓜倆棗就解決了,現在呢,沒個十萬二十萬處理不了。他睡覺都提著個心,他的腿腳也讓他苦惱,他一米八的個子,以前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現在呢,卻要拄著這拐,他覺得不好意思見人。這麽忙著煩著,他忽略了他的孩子們,當他忽然想起玉潤好長時間沒打電話的時候,玉潤已到廣州了。

“玉潤好像是離婚了。”王醫生跟佟小花說。

“不可能,我們怎麽不知道?”

“現在離婚是簡單事,如果雙方同意離,去了法院幾分鍾就離了。也許他們怕你們擔心,沒告訴你們。我是這麽聽說的。並且我發現,那廠子現在是巧蔭帶了孩子管,人們這段時間沒看見玉潤。傳聞說是離了。”

“哦?我問問。”

這佟小花打電話給玉緣,玉緣說:“他們還沒離,是在鬧離婚,玉潤沒打招呼,自己跑廣州去了。他跟那個秋月有了問題,巧蔭非離不可。玉潤沒臉見你們,就不讓告訴你們。”

“可氣死我啦。那個該死的秋月啊。”那佟小花掛了電話,氣得哭起來。巧蔭再怎麽不好,小花也希望她們好好過日子,兩個孩子都有了,生意也不錯,放著好日子不過,這玉潤真太不懂事了。

“有什麽老子就有什麽小子。你們父子倆就折騰吧。”

汪木生不言語,但氣得呼呼的。他一向挺看好玉潤和巧蔭的,覺得誰離婚他們也不會離。他們自由戀愛,共同創業,多好的感情基礎啊。怎麽就這樣啦?玉潤犯了什麽渾?

“這家眼看就散了,這日子沒法過了。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個好孩子都沒有,怎麽都這樣啊,我老說玉潤是最讓人省心的,可是啊,也不讓人省心啊,這是報應啊。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孽啊?”

汪木生給玉潤打電話,對方關機,他打不通,打不通就更生氣。汪木生給玉緣打電話:“玉潤這樣,怎麽不早告訴我?”

“爸呀,我們知道的時間也不長,玉潤跟秋月這事一出來,巧蔭立馬提出離婚,我們也都措手不及,關鍵是玉潤啊,他就不吐口,他竟然抱著一夫雙妻的態度,這肯定是巧蔭不能接受的。就上法院了,可是玉潤又下不了離的決心,法律說分居半年以後再說,玉潤也沒敢見大家,自己悶著頭跑啦。”

“畜牲啊,雖說巧蔭結婚時跟我們有隔膜,但之後的生活中,我們發現她很出色,也很會過日子,比玉潤強多了。我對她挺滿意的。可是玉潤這不爭氣的。這是演的哪出戲啊。”

“爸呀,前天我給玉潤打電話,我怕他出門在外有什麽想不開的,可是,你知道接電話的是誰啊?竟然是秋月,原來,他倆跑一塊去了。你說這怎麽辦?這樣一來,玉潤沒有回頭的餘地了。我們再怎麽跟巧蔭解釋,也沒用了。隻能聽之任之,半年之後,聽任他們離婚了。”

“我沒他這兒子,他走了走了吧,永遠不要回來了。我死都不想見他了。”

“爸,他還有兩個孩子呢,他都不管了,也不要啦。”

“誰知他這混賬王八羔子怎麽想的,哪根筋不轉了。剛剛有了可愛的兒子,女兒也很懂事。他想怎麽著?貪圖一時的快樂,把個家不要了。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那個秋月有什麽好的?值得他這麽著迷嗎?你再打通了電話,告訴他,永遠不要回來見我。”

……

汪木生這一生氣,他隻感覺胸悶氣短,那腿手更不靈便了。佟小花說:“算啦,修下這一群不爭氣的,也是我們造的孽啊。你消消氣,別再栓了,再栓了,你就哪都動不了了。你若不能自理了,我搬也搬不動扛也扛不動,可侍候不了你。”

“我的孩子們,這是怎麽啦?真讓全村子人笑話。”

“我連買菜都不敢去買了,街頭巷尾,這都議論遍啦。壞事傳千裏啊。就連那肖易榮得癌症的事,人家也傳呢。”

“胡說,我又沒說過,別人怎麽知道?”

“你問我我問誰,沒有不透風的牆,我這臉是沒地方擱了。”

“社會風氣這樣,孩子們都被傳染了。”

“哪是社會風氣的事?都是你啊,你若好好的,也有個理直氣壯的說辭,可以鎮得住他們,你先瞎找胡搞,誰還把你當回事,也都紛紛效仿了。家風不正啊。”

“算啦,咱們不說這些了,我承認,我有錯。我對不起這個家。”

“你也知道錯了。你知道嗎?這個通奸之類的是重罪,永遠不得超生的。要受好多好多的苦啊。”

“別跟我說這些,現世都過不好,還講什麽來世?”

“我每天都懺悔,每天都求佛祖保佑我的孩子們,赦免他們的罪過。可是他們一個個都在造孽啊。”

“你少來這些,聽你整天阿彌陀佛我就煩。”

漸漸地,巧蔭也聽說了秋月和玉潤在一起的事,她徹底絕望了。夜裏,她不再沉浸在無休止的疼痛裏,她慢慢冷靜自己,想以後的日子怎麽過。等明年,玉潤回來就離了,再也沒什麽好說的了。自己千萬種情愫化作東流水,自己曾經所有的付出就當是為了自己好了。就當他死了。可憐貝貝正牙牙學語,卻連學說“爸爸”的機會都沒有。孩子可憐啊。

現在貝貝就喝奶粉了,巧蔭忙著廠裏的事,她把自己的娘請來,幫忙照看貝貝。那小藝就跟姥爺過。巧蔭的娘說:“慢慢找吧,再找個合適的。”

“不找了。沒意思。”

“哪能呢?找個離了婚沒帶孩子的也行。”

“不找,我膩歪這世上的男人了。沒他們我也活得很好。”

“好什麽呀?這多不容易啊。”

“一轉眼就過去了。沒什麽可怕的。”巧蔭覺得自己必須挺住,她上有老下有小,她若挺不住,別人更不知所措了。沒有過不了的河,她得咬了牙趟過去。她迅速消瘦下去。她心裏並不像她表麵那樣鎮定,她是慌的,憂慮的,迷茫的。她的巨大的失望罩著她,如果玉潤是死了,可能都不會給她這麽大的打擊,這教訓是多麽沉痛啊。她隻能自己慢慢消化。她恨,夜裏她的拳頭攥出了血。別人看到的是背叛,巧蔭感到的卻是流血,且她多年的血白流了。她感覺她的頭發被一根根拔掉了,疼瘋了。她想嘶吼,卻沒這樣一片曠野讓她喊。

……

盟盟看到二哥的事弄成這樣,她更加厭惡了這個家,她不給玉潤打電話,她覺得這事肯定傷透了二嫂的心。盟盟抽空就去看看二嫂,雖說巧蔭覺得跟玉潤成了陌路,但對盟盟來看孩子,她也沒辦法說什麽,巧蔭忙,沒時間陪盟盟,巧蔭的娘很氣憤,對盟盟很冷淡:“孩子睡了,沒什麽好看的。”

盟盟放下買的東西,出來,越想越不知道這世上的真情是什麽,男女之間,有那天長地久的愛情嗎?她的親人們都給了她否定的答案。她一向喜愛的親人們,她認為他們都不是壞人,為什麽在感情上都不能堅持長久?是什麽讓他們的思想變成這樣?

“社會風氣就是這樣子,人們的感情都是快餐式的。你沒必要消沉,現在人講究快樂,抓住生命中的快樂就行了。還求什麽長久?你別這樣愁眉苦臉,你得跟得上時代。”辛麗珍“教育”盟盟。

“你的思想好進步。你結了婚大有長進了。”

“唉,如果大森有了外遇,我保證一點不痛苦。我立即找別人去,平等了。”

“這是口號吧?嚷得比誰都歡,到時候,不定怎麽哭呢。”

“哪是口號?我真這樣想的,我從來沒覺得大森的心在我身上,至於他的心在哪,我不去管那麽多,想那些都費腦筋,隻要那結婚證沒變成離婚證,我就快快樂樂的。你看我胖了吧?我結了婚長了十斤肉。”

“缺心少肺。”

“長肉就行,要心肺幹嗎?這不是需要心肺的時代。”

“那人人都是行屍走肉啦?”

“人本來就是動物。別把人看得很高。你得用動物的眼光看人,你就能看清楚了。”

“哈。”盟盟笑了。

盟盟記得,小時候,玉緣是大哥,發號施令,玉潤軟弱,老實,誰說什麽他都聽。她和玉靜就欺負玉潤。玉潤是個拖著鼻涕挨揍的小孩兒。

盟盟和玉靜是姐妹,盟盟卻沒覺得姐姐比兩個哥哥更親近。玉靜什麽都跟她爭。小時候汪木生給了盟盟一個蘋果,玉靜把她的蘋果搶了去。盟盟不哭。她去告訴大哥,大哥就把玉靜打一頓,把蘋果給她奪回來。

玉潤從來不打人。有人打他他也不跑。隻傻傻地受著。玉靜不行,挨了打,會很長時間不理玉緣,她記仇,也報複。背後又偷偷打盟盟。

都是親的熱的,長大了,都個性十足,就沒人能說得了了。就像玉潤這樣,你能說他是壞人嗎?隻能說他很傻,盟盟想。

“大森說這世上最美的女人是他的幹妹妹,說我在女人堆裏隻不過是一隻醜小鴨。打扮後是一隻掛了彩的醜小鴨。今生是沒有變成天鵝的機會了。”

“他幹妹妹是天仙嗎?”

“我倒見過一麵,三十幾歲的樣子,有明星範。我不想比。”

“她是幹什麽的?不會跟你們大森有一腿吧?”

“她好像叫麗麗,這名字就好聽。她爹是大森的幹爹。那家沒兒子,就一個獨女,聽大森說,那老頭把他當半個兒子看。”

“噢。”盟盟終於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但難以理解的問題更多了。那次在二嫂的店,大森為什麽不能大大方方跟紫煙打招呼,紫煙又為什麽裝不認識他呢?奇怪。紫煙的車怎麽又跑大森手裏去了?唉,不去管她,有些事知道多了沒意思。

“你打算生個兒子生個女兒啊?”

“我呀,我生個兒子吧,我覺得男人都喜歡兒子,大森卻說他什麽孩子都不喜歡,拉屎撒尿的,他嫌煩。”

“那你生個小海龜,生個小貓小狗他就喜歡了,他不是倒騰那些嗎?”

“你罵我嗎?掐死你。”

……

這天,大森開著那輛奧迪,拿著兩瓶酒到袁橋這來,笑眯眯畢恭畢敬地送給袁橋,說是給他過生日。

“給我過生日?”

“是啊,今天不是您的生日嗎?”

袁橋摸著腦門想了想,又看了看桂枝,桂枝愣了一下,說:“唉,你還給他過什麽生日啊?他從來不過生日,我們也不記著這些。”

“喲,還真是我生日,你記著這個幹嗎?我不用過。”

“哎,我沒記錯就好。算我孝敬您了。今天應該是您七十大壽了。該慶祝一番,我們去餐廳熱鬧熱鬧去吧。”

“不不不,絕對不,你看,我們家不興這個。既然你來了,坐會就行了,咱就不講究別的了。你買這東西已讓我不好意思了。”

“幹爹,你們一天比一天歲數大了,有什麽體力活,請給我打電話,我準來。”

“行。有你這話就好。隻是啊,你還是叫我叔吧,我覺得叫叔更好。”

“別介,我又沒爹又沒媽,就把你們二老當親爹媽了。盡管使喚我。沒說的。”

“坐吧坐吧,喝水。”桂枝端過一杯水來。

“謝謝媽。”

桂枝聽著,比親兒子叫得還親。她心裏有些別扭,但又不能惱。隻得應付他。但是,老了,多個人多個幫手,他願來就來,他自願的。隻是紫煙不喜歡他。

“爸,我把那車開來了,我打算還給紫煙,她沒車怎麽行呢?”

“那不行,你買了就是你的了。你不能還給她。”

“我送給她,算我報答她以前對我的好。”

“那更不行,你還是開走吧,紫煙知道了,會生氣的。”桂枝感覺這大森這事有些過分。

“沒什麽,我隻想為她做點事。我心就安了。”

“你呀,好好過日子,抱著你的小日子過去,大家就高興了,你別惦記這個惦記那個,沒意思。”袁橋明白這大森的心思。

“我說你呀,你這樣讓紫煙怎麽向婆家交待,這不是給她栽贓嗎?好事成壞事了。要我說,你就不該買這車。紫煙早就生氣了。你就別想別的了。”

“噢,那就是我考慮不周。我隻能開走。”

“當然開走。”袁橋說。袁橋也怕這大森給紫煙的婚姻惹麻煩。他們的婚姻可是不怎麽牢靠。他還是喜歡玉緣的。這大森也就是個混混。由小混混變成了大混混。

“聽說你媳婦懷上了,我這是些禮物,送給她。”桂枝不想白要他那酒,拾掇出一對小銀手鐲子來,說是給將來小娃娃的禮兒。這手鐲子本是給紫煙的孩子們買的,還沒來得及給紫煙,趕巧這大森來了,先給了他,也算不欠他的。

“謝謝媽。”

“你別這樣叫吧,還是叫嬸吧。”

“嘿,我叫順了。就這樣叫吧。”

……

這大森走了,袁橋感歎:“他還是對紫煙一往情深啊。這可不好。”

“是啊,我覺得也是,怪不得紫煙討厭他了呢,他若這樣,我也膩歪他了。別給紫煙找麻煩。”

“以後,離他遠點吧。”

……

大森鬱鬱地走了,紫煙不要這車,那他買它幹嗎?留給兒子,對,那就留給兒子吧。兒子長什麽樣啊?像南極企鵝,還是像北極熊?哈。沒見過。

大森覺得自己就想給紫煙當個男小三,為她當牛做馬他會很幸福。而麗珍在他心裏,不過是一隻小寵物,包括麗珍將來生的孩子也是。

……

6月份的時候,天氣一天天熱起來,麥子眼看就要變黃了,齊刷刷的麥穗呲著牙跟鳥雀們打架,黃斌有些陶醉了,他覺得這麥子裏有一種生長的力量滲入他的筋骨,使他的血液發生了變化,漸漸改變了他這個人。現在種麥子玉米都不需要投入太多的人力,都機械化了。他就在閑暇時侍候他的菜園。他種了各種蔬菜:韭菜、茄子、豆角、黃瓜、青菜、辣椒……應有盡有。這天,他割了些韭菜,摘了些生菜拿到汪木生的公司,讓他們用這剛割的韭菜吃頓餃子。

“這都是純天然的,除了澆水,什麽肥料沒用過。生長得慢,但吃起來一點不顯老,養分也充足,吃吧。這小黃瓜你看多新鮮,長可快了,一天一個樣……”

“你媽說這韭菜跟集上賣的不一樣的味道。水分也少,集上那個放上鹽出好多水,這韭菜沒水分。也挺好吃。”汪木生說。

“是啊,咱們也吃不了那麽多,前幾天送給大嫂些菜,我打算上集上去賣。”

“你又變成賣菜的啦?”小花睜大眼睛,覺得那是多丟人的事啊。

“吃不了,賣了可以掙點錢啊。”

“這多讓人笑話,你別去,吃不了就丟掉。”汪木生不想讓女婿去當那集上的小販。

“沒什麽。這菜品相雖不大好,但沒有農藥,人們肯定願意買。”

“你有秤嗎?”

“我可以捆成捆,一捆一塊錢。也好算賬。”

“你還是別去吧,你不去,認識你的人還少些,你一去,大家就都知道盟盟的丈夫是賣菜的小販了。並且賣的菜歪瓜裂棗,誰要你這破爛兒,算啦。吃不了就扔掉吧。”

“沒什麽的,我去試試,賣幾塊算幾塊。我現在種不好,我將來沒準能種出長相好的菜,人們知道我賣菜實在,將來也喜歡買我的菜吧。”

“你還畫畫呢沒有?”汪木生問。

黃斌垂下頭,輕輕一笑:“我最近沒畫,我不想畫畫了。”

“為什麽?半途而廢啦?”汪木生不解。

“我覺得我對不起盟盟,這段時間,我好好反思了,我應該先修煉我的品格,沒有好的品格,還玩什麽藝術?我先清淨我的心。也許漸漸把這畫畫放下,我就不畫了。”

“不畫了?你努力這麽多年,不覺得可惜嗎?”

“不可惜,無論做什麽,都是一種生活方式,有時我想,我為什麽要畫?這大自然想過要讓我畫它嗎?我為了有個畫家的名去畫,還是為了利去畫?大自然不需要我這支筆,它就挺美,我隻能把它畫汙了。畫損了。我現在隻想做一個自然的人,不去強迫自己達到什麽目標,不去名利場混,隻跟這大自然融為一體,種種地,呼吸點新鮮空氣,看看草長鶯飛,花開花落就行了,所謂閑看流水,靜看落花……”

“別說了,我不喜歡你這調調,那你喝水吃花就活得了啦?年輕人應該有朝氣,而你渾身充滿暮氣,像80歲了。要說你畫畫,我還覺得你有點誌向,你這連畫也不畫了,那你活著有什麽意思?看草長鶯飛?我告訴你,那花那草不需要你看它們,你也不會看。就說那草吧,如果它不跟別的草爭,它就喝不到水和營養,它就被別的草吃了,就斷子絕孫了。你看到它們自在,你怎麽看不到草與草之間的競爭呢?我覺得你就是缺少一種競爭的勇氣,你融不到這個競爭的大環境中去,你要生活在生產隊吃大鍋飯那會兒,你也不行,那時也是有競爭的,活幹不好大家就笑話你,活幹好了會被評為鐵人,你呀,也就是個任人捏的麵人,你總活在生活外麵,你在一直後退,你沒有進攻性,你隻知道退,漸漸地,退到土裏去了。唉,你還是畫吧。不為名不為利,這畫畫總比種地高雅一點吧。也給我們大家一點麵子。你說你去吆喝著賣菜了,我們汪家的臉就被你丟盡了。要那樣,你往市裏吆喝去,你離我們遠點。我們眼不見為淨。”

“噢……我錯了。”黃斌看汪木生生氣了,低頭認錯。

“什麽你錯了?你剛才這句話就不對,沒有一種堅持,甚至不敢堅持自己的觀點,大男人,怎麽能輕易說自己錯了?雖然我是你老丈人,你也可以挺起腰板來反駁一下,我更希望看到一個男子漢的形象。你不是麵捏的紙糊的,你是男子漢,你記住自己的身份。”

“噢,是。”

“是是是,是什麽?你說你是什麽?”

“噢。”

“你看你,我不說你了。要說種地吧,我不是沒種過。種地也不是簡單活,複雜得很,你就是種地種出個花樣來,讓人們刮目相看了,我也看得起你。男人嗎,總歸要幹點什麽,要不來這世上一趟有什麽意思?你看你,老婆不理你了,畫也不畫了,整天看看雲彩看看水,這時間長了,你就神經了。或者該去廟裏當和尚了。”

“算啦算啦,你別說他了。”小花看汪木生說起來沒完,讓黃斌太難堪了不好。

其實那黃斌,他不覺得難堪,他認真聽著呢。隻是這些話有沒有在他心中留下點什麽,那就難說了。

“我呀,一輩子不服輸,也希望兒女們爭氣,以前你去那地裏住,村裏沒少有人跟我耳朵裏吹涼風,我不在乎,我之所以允許你在那住,是看中了你抱定了畫畫的決心,你知道,有許多年輕人,考上大學了,理想便沒了,以為到頭了,其實呢,人生的路還有很長,大學畢業才是剛剛開始,怎麽可以停止奮鬥呢?人不怕窮,怕沒有理想,畫畫是個不能致富的活兒,我也不要求你掙多少錢,你就畫你的,我從心裏是支持的,我會跟人說,我女婿是個畫家,他們誰敢笑話?”

黃斌撲哧笑了,說:“我離畫家還遠著呢,這輩子也成不了,我就是一個會畫畫的農民。”

“會畫畫的農民也不錯,但若不畫畫,單純當個農民,那就沒什麽意思了。人無理想,那就死掉一半了。追求藝術,那就是有靈魂的農民。”

“爸,這話不像你說的,怎麽這麽有哲理起來?”

“什麽樣的話我也會說,隻是我不說而已,我平日裏訂了那麽多報紙,什麽樣的詞兒我不會點兒?”汪木生笑了,“不比別的,你說這農村裏的企業家們,有幾個訂這麽多報紙看的?這點,我還是敢驕傲的。”

汪木生也寂寞,話也就多了,玉緣整天忙,玉潤跑了,盟盟不回來,玉靜更是不見個影子,他還是盼著這黃斌來他這坐坐的。

“這韭菜還是挺好吃的,你等著你媽蒸熟包子,你吃幾個再走,你自己一個人,能吃上什麽呀。”

黃斌就下手擇菜,幫著小花蒸包子。他的畫畫的手,種地的手,蒸出包子來還滿是那麽回事。

“媽,你跟盟盟說說,讓她原諒我吧。”

“唉,你也是傷了盟盟的心了。讓她回轉,得慢慢來。她不跟你要房,不跟你要車,不跟你要吃,不跟你要喝,你隻對得起她就行了,可這一點你也做不到,你算人嗎?”

“是,我錯了。一定改,終生不犯。”

這樣教訓著黃斌,佟小花就想起了玉潤,這不一樣嗎?自己的兒子也去這樣對待媳婦,真是一報還一報啊。她現在是見不到自己的兒子,也見不到自己的孫子孫女了,有一天她想去看看小櫻,走到巧蔭的廠子門口,她就不敢進去了,徘徊幾圈,還是回來,怕碰釘子。

她現在希望巧蔭和玉潤和好,可是,聽說那個玉潤跟秋月一起去了廣州,她就覺得沒了希望了。如果離婚的話,那兩個孩子,難道一個都不能要來嗎?

她發愁,沒人的時候,她就哭,哭著罵汪木生:“都是你不行善,孩子們沒一個讓人痛快的。”

小花哭得汪木生心煩,就在這時,汪木生的手機響了,是肖易榮打來的,看到那個號,他就哆嗦,拿著電話走出來接,怕佟小花聽見,那佟小花一見他一瘸一拐地出去接電話了,直追出來罵:“又是野婊子打來的吧?背人沒好事,你就作孽吧,再病了,不要讓我侍候,去把她叫來。讓她侍候你……”

那汪木生隻顧接電話,不去理她,那肖易榮從那邊的電話中聽到了小花的喊叫,她心中也掠過了難過。她當真是得了癌症,且已擴散,醫生說她活不了多久了。

“我必須把孩子給你送去。否則,我隻能送人。”

“你送給你老公算了,你把他弄回來,我怎麽養?我現在也是自身難保,沒準哪天我再栓一次,我就全身癱瘓或著死了。我真的沒法養。”

“我去求求大姐。”

“不行,絕對不行。你別來。你千萬別來。行不通的。我們當初真不該,不該……”

現在,肖易榮沒有跟他吵的力氣了,她掛了電話。

……

汪木生那顆驕傲的心,在生意失敗時也不衰落的心,一下子涼到底兒,他覺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在生命的後半截跟肖易榮有這麽一件事發生。他應該考慮到她會生孩子,而他已經老了。

他的孩子,怎麽辦?

聽那聲音,虛弱的,無力的,不像以前那樣抬高了跟他吵,他覺得她應該是真病了,這把他徹底嚇住了。弄個孩子回來,這家怎麽著?孩子們會不會不要他這個爹啦?會不會跟他斷絕關係?佟小花會不會不再管他?關鍵是會不會把孩子趕走?如果他死了,癱了,佟小花會給他養孩子嗎?他真是百爪撓心。他無暇再想玉潤,也無暇再想盟盟,那個虎子總是哇哇哭著,在他夢中把他吵醒,使他整晚睡不著覺。不行,不能把他送人,隻能讓她送來,他要親自求求佟小花。老妻了,關鍵時候,還得指望老妻啊。

……

盟盟不回來,她覺得自己無家可歸,她現在屬於流浪了。回家吧,媽媽和爸住在公司裏,家裏隻有大嫂,她就不想回家了,又怕回去了別人問跟黃斌怎麽著的話兒。現在呢,二哥又出了這樣的狀況,她更不願意走在村子裏。覺得走路應該溜著牆根走,省得被人發現了,農村人閑話多,東家長西家短,她覺得肯定汪家是她們議論的對象。她就不想看見這些村裏人。她就待著不回來。

但總不回來吧,也想家。有時就給媽打個電話,她不給爸打,自從爸跟肖易榮的事敗露後,她就對爸有意見了。

那哪是她的家?

二哥這樣了,對她打擊更大。她開始思考她的生活。她是結了婚的女人了,她曾經和黃斌有過幾年的戀愛,她不能不回想,她當初看上了他什麽?是什麽讓她頂著大家的反對,嫁給他。現在,黃斌身上還有當初她看上的東西嗎?那些東西是否還在吸引著她?

她看上了黃斌老實,沒心機,讓人一目了然,從來不會生氣,活在幻想裏,與現實格格不入,畫得畫好。她這樣總結。

她當初對兩性是怎麽看的?她單純,幾乎沒想過這個問題,或不把這個當問題,覺得順其自然就好。隻要情投意合。

而今,這東西卻成了橫在他和她之間的一道過不去的坎。他為什麽要找那個女孩兒?也許潛意識裏想試試。他也許是有一種自卑。可是,他知道嗎?她不在乎這些的。她是個精神至上的人,如果她在乎,她早就讓他去看醫生了。他沒必要這樣亂了方寸。她之所以不讓他去看醫生,是她覺得她想順其自然。

她是不是可以原諒他?

她把他的手機號從黑名單裏找了來。

他打她電話,通了。他的心咚咚跳著,在那隔著一百裏地的小屋裏,他向他的女神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