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著味道鮮美的蘿卜絲餅,米粥喝得呼嚕呼嚕響,窗簾半開,陽光照射進來,照到盤子上,仿佛在糕點、麵包、小餅上灑上金子的碎屑一般。顧仲林說:
“我小時候,就愛吃這蘿卜絲餅,站在炸蘿卜絲餅的小攤子前,看天都比從前藍。我愛那些瘋跑的下午,跑一頭汗,喝一瓢涼水,吃幾個小餅,並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大,隻覺得此刻很滿足。”
沐浴著陽光吃早餐,關奇影想到,如果沒有戰爭,這樣美好的早晨也許會無限期地延續下去,聽他說話,愛慕他,幫他做這做那……可惜生活沒有如果,現實是殘酷的,即使在法租界也不那麽太平。吃早餐的時候,顧仲林站起來兩次,掀開窗簾一角朝下張望,兩次都有日本人從樓下經過,顧仲林心中有數,哪裏都不是安全島,得處處小心為好。
“小關,我上午得出去一趟,你待在家裏哪兒也別去,現在市麵上不太平,我出去辦事順便打聽一下你父母的消息,他們是否到了根據地,是否平安,我們的人自會傳回消息來。”
“好的,我在家裏等你消息。”
“注意,呆在家裏,哪兒都別去。除了有人來敲門也別開。”
“好!”
顧仲林外出,是要到預先約好的地點去取發報機。
組織上派人從根椐地調拔來一台電台,代號007電台,想在上海展開工作。這次對關九英營救成功,讓關家一家都更靠近組織,顧仲林正好可以利用這次教關奇影收發報。組織上急需譯電員,有備無患。
這次接頭地點是丁偉國的醫院後院小屋。那裏離停屍房很近,一般人不會去到那裏。
顧仲林趕到的時候,根據地派來的通訊員小章早已等在那裏。三人一起關起門來說話。小章說:
“放心!關九英老先生和夫人已安全抵達根據地。”
“那太好了!”
丁偉國的小屋收拾得很整齊,東西擺放得井井有條。牆上的大藍風箏依然在原位。很神氣的風箏。顧仲林想像著某個春日的下午,他和小影一起放風箏的情景。雖然隻是意念一閃,但也看得很清楚。
“等戰爭勝利了,一定要跟她一起去放一次風箏。”
丁偉國的小屋不大,爐子上正做著一壺水,那水半開不開的樣子,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有一綹白色水汽直奔牆上的風箏而去,像是要掩飾顧仲林心中的秘密。
“如果你們不嫌棄的話,我給你們泡點茶喝,咱們坐下來慢慢聊。”
丁偉國忙手忙腳在那裏找茶葉罐,終於找到了又找碗,碗是三隻藍邊細瓷海碗,顧仲林說,想不到你這裏還有這麽精細的碗。丁偉國說,逃難逃的,就剩這三隻碗了。
於是他泡茶,茶香四溢。
“東西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帶來了,是從日軍那繳獲來的最新型號的電台,組織上準備組建007號電台。發報員還沒到,設備先運進上海,準備起來。”
“太好了!要做好跟日本鬼子長期戰鬥的準備,就得依靠電台,但保管好電台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日本人挖地三尺也要尋找電台,他們就是想要切斷我地下黨的喉嚨,上海城的消息傳不出去,這樣,我們就變成了瞎子、聾子,變成了甘願被他們奴役的傻子。我們中國人絕不當亡國奴!”
“對!絕不當亡國奴!”
“不當亡國奴!”
三個人的聲音重重疊疊,直震得牆上的風箏直晃,很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