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吃了香噴噴的雞蛋炒飯,收拾好碗筷,清幹淨桌麵,就開始學發報了。接連幾個晚上,都是這樣,他們一個教,一個學,心心相印,專心致誌。顧仲林說他在等一個大任務,在這個大任務到來之前,他一直有時間教小影學發報。
007電台是一個暫未開通的虛擬電台,也就是說,目前它隻能用於教學,沒有真的用於收發報。這對於他倆來說還相對安全,日軍在全上海搜索電台,瘋狂老鼠一般,每一個角角落落都搜索幹淨,絕不放過一點可疑信息。
他們虛擬發報,不會泄露一點電台信息。他們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他說:“每一個字,都相對應數字的一組碼子,你要熟悉這些數碼,並把它們準確無誤地敲出來。”
他說:“你要反複練習,心力,眼力,甚至用鼻子那麽一聞,就能聞出數字的味道。”
關奇影調皮地說:“老師,我聞不出數字的味道,我隻聞得出蛋炒飯的味道。”
“好吧,明天給你做!那還不簡單。”
又說:“明天中午吃魚怎樣?我讓高嬸明天給咱們送一條魚來。”
關奇影說:“老師,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
“你說。”
“這個高嬸她不會以為咱倆是真的夫妻吧?”
顧仲林就逗她道:“怎麽不以為?組織上通知她來送飯時,給到她的指令就是:他們是新婚夫婦,請準備適合二人吃的飯菜。”
“真是這樣寫的?”關奇影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問。
“當然啦!”
又問:“這樣寫你滿意嗎?”
“有點不好意思……這婚事我還沒跟父母商量。”
顧仲林說:“先不急著結婚,打鬼子要緊,你說好不好?”
關奇影低下頭來說:“老師,我聽你的!”
顧仲林看見她低下頭那一刹那,長長的眼睫毛微微顫動,低垂的額頭上寫滿嬌羞。她,關奇影,真是一個溫柔如水的姑娘啊!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都像新鮮欲滴的玫瑰花,如果沒有戰爭,他們平靜地在一起,一起去看江上成群的水鳥。看流雲,看日落。他們一起散步,一起吟誦唐詩宋詞。雨天,傘麵上滾落下來的雨滴,像珍珠一樣美,他看她用手接住,像接住整個春天。晴天,他們一起去放風箏,綠草如茵,孩子們呼嘯而過……那場景他想了許多遍,卻從未跟她談起過。
一切都等戰爭勝利了再說。他想。
經過幾天的訓練,她的手法已極其嫻熟。她一雙彈鋼琴的手,原本就是指法靈活,指輕如燕。
顧仲林對她很滿意,覺得她是塊幹保密工作的料。他自身也在等待“大任務”的到來,這次任務完成後,他決定向組織上匯報,正式發展關奇影為組織上的人。經考察關奇影一家都支持抗日,還為抗日做了不少工作,發展關奇影隻是早晚的事。
這天晚飯後,顧仲林收拾完碗筷,鋪開紙筆,支起機器,就開始對關奇影進行發報訓練,她的一雙手,在鍵盤上輕靈如舞,看起來就像一對白色小天使,簡直太美了。
“4977、1899、6546、7015。”
一組組碼子在她手下閃現。數字代表一種語言,它在戰爭中尤其重要,傳遞著勝與敗,輸與贏,光榮與夢想。他們在白天練,夜晚練。下雨練,刮風練。飯前練,飯後練。吃飯練,睡覺練,心裏想的念的都是數字,簡直走火入魔了。
終於,關奇影在打完最後一組碼子,直挺挺地把腿伸直,後背靠在椅背上,說:“老師,我餓了!”
顧仲林看著桌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伸手摸摸關奇影的頭說:
“譯電員,辛苦啦!老師這就給你做飯去!”
“我來吧?”
“還是我來吧。我炒的蛋炒飯比你好吃。”
“可惜我不地做飯。”
“你不用會做,以後有我呢!”
顧仲林心想,現在說話還真有點兩口子的味道呢,這樣想著,就“噗嗤”一聲笑了。關奇影問:“老師笑什麽?”
“沒什麽!這樣吧,老吃蛋炒飯不好,我下去給你買包子吃。小籠包。夜深了,不知這外麵小籠包還有沒有得賣?”
顧仲林剛要出門,沒想到關奇影一下子從後麵抱住他。
“別去!我怕黑!”
“哎唷,又不是生離死別,幹嘛搞得那麽誇張呀!”
“不是誇張,我預感不好,反正就是不讓你去!”
沒想到關奇影人雖瘦,指力卻如此勁道有力,一雙小手像小鉗子似地緊緊地箍著他的腰,掰都掰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