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經曆了人生的生離死別, 就是從這緊緊相扣的一雙小手開始的。那晚顧仲林執意要下樓去買小籠包,關奇影一把抱住他,不讓他去,這仿佛就是一次分離的預演。

愛最美的時刻都是日後回憶起來的,當時並不自知。買“小籠包”那次,關奇影隻記得自己不知哪兒來的那股蠻力,緊緊地從背後抱住他,不讓他下樓。在她眼中,暗夜裏外麵的世界危機四伏,到處都暗藏著特務、叛徒、日本人和漢奸。這些人就埋伏在他們居住的小樓四周,有的藏在酒窖,有的藏在暗道,有的藏在隔牆,有的就蹲在街對麵的粥鋪廊簷下。

“老師,你不要去!我在窗子裏看到奇怪的黑影,他們說不定是來抓你的!”

“哪有?你指給我看看!”

他們手拉手走到窗邊,緊挨著一起往樓下看。他低頭說:

“小影,你指給我看,黑影在哪兒?”

小影第一次跟顧仲林挨得這麽近,身體緊貼著,她的後背能感覺到老師的心跳,“砰砰砰”,那心跳聲和著自己的心跳一起震動,這顆心的閃爍被逐漸放大,大到像身後的桌子那麽大、雕花大床那麽大、房間那麽大、樓宇那麽大。它跳出窗外,掛在天際,在暗藍上的天幕上,有兩顆閃爍的心重疊在一起,“砰砰砰”地跳,隻有他倆才能看得到。

“好了,別怕,我買了吃的就回來,忙了一天,咱倆好好吃頓飯。”

“那答應我,你要快去快回哦!”

“放心吧,有我的小影子等著我,我哪有心思在外麵逛啊!”

有了這番話,關奇影的心的一下子放下來,可是顧仲林的下一個舉動,又讓小影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他居然摸出一把槍,別在腰裏,出門而去。

等待的時光顯得格外漫長。當時的時間不過是晚上9點多鍾,從玻璃窗裏往樓下望,街麵上還是有一些人的,巷子盡頭拐彎處,有一家新開的舞廳,從關奇影他們住的那幢房子看過去,看不到舞廳的真身,卻有濃豔的光影垂下來,垂到凹凸不平的地麵上,那路麵猶如潑滿光的油彩,藍一道,粉一道,綠一道,如搖擺的歌舞,隻聞其聲,不見其麵。

小影一直靠在窗邊等,想起顧仲林腰間別的那把手槍,不由得心砰砰直跳。“不會出什麽事吧?”她喃喃自語,緊張得嘴唇發白。等了十分鍾之後,她忽然等不下去了,從桌上拿了鑰匙出門,沒打扮也沒背小包,直接就出了門。

她要去找他。

她慌張地感覺:她再也見不到他了!

樓下行人不多,賣小吃食的攤鋪更是一個都沒有,隱身了一般。關奇影不甘心,還是要往前找,在前麵那個霓虹閃爍的舞廳門口,她居然碰見了出來迎接客人的舞女白安妮。

白安妮老遠看見她,衝她招手。

“關奇影,你怎麽會在這兒?”

關奇影說:“我?啊,我路過,路過。”

這會兒恰好有一輛轎車開過來,估計是她的客人來了,她忙上送寒暄,關奇影見狀趁機溜了。走在光影的暗處她才氣喘籲籲地拍拍胸口,說了聲“嚇死我了!”說著話,就急匆匆往家趕。

也就是幾分鍾的工夫,顧仲林已經買好小籠包回來了。見關奇影不在,他十分著急,背著手在屋裏打轉。過了一會兒,隻聽得房門“噠”地一響,關奇影倒又回來了,空著兩手,包也不背,一看就是下樓漫無目地地找他去了。

“老師,你在啊!你回來啦!”

“我沒丟,這不是回來了嗎?”

二人說著話,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其實他們剛剛分開十幾分鍾,但感覺好像分開了幾個世紀,彼此擔心,彼此掛念。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來吧,剛出鍋的小籠包子,還熱乎著呢!”

他找出一個碗,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把一堆油汪汪的小包子倒進碗裏。還說:“小店老板讓我連籠屜一起端回來,怕特務跟蹤,我沒敢。”

關奇影拿抓了一個小籠包丟進嘴裏,燙得發出“噝噝”的聲響,連說“好吃”、“真好吃!”顧仲林又去廚房端了兩碗小米粥來,還有小鹹菜。這一晚,他們吃了世界上最簡單也是最豐盛的一頓飯。永生難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