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很快就過去了。當布穀鳥的叫聲在長安城響起,大地穿上了花朵與綠草的外衣,十八歲的我,終於可以率領建章宮羽林營八百精銳騎兵,隨同舅舅衛青的大軍出塞作戰了。

那是元朔六年陽春三月。

按照南北兩軍的律令,我作為八百羽林騎兵的統領,以票姚校尉的身份,來到大將軍行營,拜見舅舅衛青。

“票姚校尉霍去病!”手執調兵虎符的衛青一臉肅穆莊重。

“末將在!”我抱拳道。

“八百羽林鐵騎是這次出塞大軍的遊騎兵,擔負著長途奔襲、迂回偵察的重要任務。身為校尉,你有多少勝算?”

“大將軍,八百羽林騎兵會像一把尖刀,直插匈奴大軍的心髒!”

“我問的不是軍事決心。八百騎兵若兵出定襄,到處是草原沙漠,行軍該走什麽路線,在哪裏宿營,在哪裏補充給養,你心裏可曾有數?”

“末將對匈奴山川地理一概不知,但我深知匈奴人逐水草而居,我想,野外宿營一定會選擇有水草的地方。”

“既然對塞外山川地理一概不知,迷途沙漠怎麽辦?”

“末將雖然對匈奴山川地理一概不知,但我八百羽林騎兵有熟悉塞外山川地理的人做向導,絕不會在征戰中迷途。相反,我們會抓住最有利於我方的戰機,給敵人以沉重打擊!”

“你的向導是誰?”

“大將軍,我把八百騎兵的向導帶來了。”

“既然帶來了,就請進入軍帳一敘。”

我走出中軍帳,一會兒便帶著兩個校尉走進衛青的中軍帳。

“複陸支? 伊即靬? 你們不是於單王子的大當戶、大都尉嗎? 怎麽甘心在羽林少年騎兵營做一名普通校尉?”衛青簡直有點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將軍,伊稚斜指使藉若侯、呼毒尼毒殺於單,我們要為主人報仇!”複陸支熱淚盈眶道。

“我們願意做霍票姚的向導,帶著建章宮八百騎兵,直插右賢王的中軍穹廬,縱然讓馬蹄踏為肉泥也絕不後悔!”伊即靬將胸脯拍得啪啪直響。

“好小子,”衛青指著我道,“沒想到你如此有心機,看來此戰必勝!”

“舅舅,你還以為我是個隻知道騎馬遊獵愛吃鹹陽琥珀糖的浪**公子?”

“出來吧,太中大夫!”衛青衝著側帳喊道。

曾經出使西域聯絡大月氏共同對付匈奴的張騫一身校尉軍裝走出側帳。

“ 張騫大人,你怎麽在大將軍的行營?”我驚訝地望著張騫。

“我奉天子聖諭,來大將軍行營做胡騎校尉。霍票姚,以後我們要並肩作戰了!”張騫微笑道。

“張騫大人在塞外十三年,對匈奴的山川地理、民情風俗都有相當的了解,什麽地方有水草,什麽地方能屯兵,什麽地方是作戰高地,他都特別留意,做過標記。請他來軍中本來是要派給你們少年羽林營做向導的,既然你有複陸支、伊即靬做向導,張騫就留在中軍做軍師,幫我策劃反擊匈奴的軍事工作。”

“諾!”張騫雙手抱拳道。

皇上來到建章宮為我們送行。

“去病,”皇上望著我的眼睛擔憂道,“兩軍廝殺,咫尺生死,你怕不怕?”

“陛下,”我身穿盔甲抱拳道,“我是辛醜年生人,屬牛的。咱們漢人有句話叫‘初生牛犢不怕虎’,何況匈奴人也不是什麽猛虎,沒什麽可怕的!”

“你、李敢還有邢山,你們畢竟還是一群剛剛才長大成人的娃娃。”

“您曾說我和少年羽林營八百騎兵是大漢天朝之利器,既然是利器,就應該放在血與火的戰場。唯有在戰爭的生死較量中浴火重生,才能百煉成鋼!”

“陛下,為了天下蒼生,為了祖先的土地,李家男兒沒有怕死的!”李敢將一捆箭裝在馬鞍上。

“邢山身為羽林孤兒,願誓死效忠朝廷!”邢山將一把雪亮的鐵環刀唰地插進刀鞘。

“你們說得都有道理!”皇上讚許道,“溫室裏的小苗長不成參天大樹,所有的英雄都是從戰爭的廝殺中走出來的!”

“臣西行河西臥底前,您曾經說過,指揮和領導這場反擊匈奴戰爭的將軍,必將是名垂青史的大英雄。我願意在反擊匈奴的戰鬥中,做名垂青史的大英雄!”

“好!”皇上讚歎道,“羽林少年果然個個都是勇敢的壯士,朕在甘泉宮等著你們凱旋的好消息!”

給出征的八百壯士敬完酒後,皇上將我喚至一間密室。

“去病,”皇上盯著我的眼睛嚴肅地說,“藉若侯夥同呼毒尼毒殺於單,害太後傷心而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請陛下寬心!”我抱拳道,“我這次出塞作戰,若遇藉若侯、呼毒尼,一定砍下他們的人頭向您獻禮,以告慰太後在天之靈!”

“朕在甘泉宮等你凱旋的那一天!”

“臣定不辱使命!”

“戰場上刀槍無眼,唯有保存自己,才能消滅敵人!”

“陛下放心,我這次出塞,不僅要保存自己,還要將八百羽林少年完好無損地帶回長安!”

“去病,”皇上拿出一卷兵書給我,“馬上就要上戰場了,你還是抽時間讀一讀《孫子兵法》吧!”

“臣謝皇上洪恩!”我接過兵法書簡道,“專學古代兵法是不夠的,臣更應該從多方麵詳細研究適應當前漢匈戰爭的方略!”

出征的前夜,火絨約我騎馬來到渭河邊。月光下,渭河東去,流水有聲,野鳥在林子裏高一聲低一聲地啼叫。我們下了馬,來到河邊一塊石磯坐了下來。兩匹馬在林子裏悠閑地低頭吃草。

我們在河邊的月光下至少坐了一刻漏的工夫。雖然彼此之間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但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我知道,此時此刻,火絨的心裏異常痛苦。

“火絨,”我抓起火絨的手,望著她海子一樣美麗的眼睛,動情地說,“我明天就要出征了,難道你連一句送行的話都不想說?”

“唉!”火絨許久才發出一聲歎息,“漢匈終於要決戰了,這是我最不願意看到的現實。一邊是你,一邊是我阿爸,我真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希望你們誰都不要受傷……”

火絨的一番話讓我深深地感動。我望著月光下秀外慧中的姑娘,感受到她胸膛裏跳躍著一顆天下最善良的心。

“你知道,這場戰爭是匈奴不斷攻戰殺掠引起的。自秦朝末年,河南地被匈奴人侵占後,他們就以此為遊牧寄養地,年年揮師南下,多少郡縣在匈奴人的鐵蹄下淪為焦土,多少男女老幼在匈奴騎兵的彎刀下喪生。因此,這場戰爭,大漢是哀兵,是正義之師……”

“我多麽希望漢匈能和平相處。”火絨凝望著月光下的渭河,朝奔流的水麵丟著一塊又一塊的小石頭。

“對於大漢來說,上自天子,下至庶民,誰不渴望和平? 又有誰願意在戰爭中流血犧牲?”

“這些我都知道。”月色下火絨淚光閃動。

“是藉若侯,是呼毒尼,是右賢王,是匈奴所有的好戰者、嗜血者,是他們引發了這場戰爭。我是一名大漢男兒,當國家和民族的利益遭受踐踏,當祖先留下的土地被人侵占焚燒,當我的父老鄉親無辜流血喪命,我會義無反顧地拿起武器去衝鋒!”

“霍去病,你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討伐匈奴我不攔著。聽說大將軍這一次率十萬鐵騎,出塞尋找大單於的主力部隊決戰,如果你和呼毒尼、藉若侯在疆場刀兵相見,請不要傷了他們的性命!”

“我……”我不知如何回答。

“藉若侯夥同呼毒尼毒殺於單,害太後傷心而亡,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皇上的話又一次在我耳畔響起。

“你必須答應我!”火絨用威脅的口吻對我說,“如果你殺了他們,我倆便不會再有以後了!”

“我做不到!”我憤憤不平道,“藉若侯夥同呼毒尼毒殺於單,害太後傷心而亡。皇上說過,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若果真如此,”火絨朝渭河用力擲掉最後一塊石頭,站起來盯著我的眼睛,用威脅的口吻道,“我們再也不會在一起,絕對不會!”

這次舅舅衛青指揮十萬精兵出塞作戰,麾下猛將如雲。公孫敖為中將軍,公孫賀為左將軍,趙信為前將軍,蘇建為右將軍,李廣為後將軍,李沮為強弩將軍。

十萬大軍兵分六路,統歸大將軍衛青指揮,浩浩****過甘泉,沿秦直道引兵北上,出雲中,沿黃河西進,抵達定襄郡下轄的陽曲縣。大軍在三麵環山的陽曲古城休整幾日,補充了水和糧草後,沿著滹沱河西進,進入定襄。

從定襄出塞後,北進陰山數百裏,進入匈奴人的地盤。

在陰山北部的一個草甸子,衛青按照張騫提供的行軍路線,一邊行軍,一邊作戰,從數千匈奴騎兵手裏奪取了一片地域遼闊的水草地宿營。

夜色來臨。

“大將軍,”張騫向衛青建議道,“這片水草地位於陰山腹地,戰略位置非常重要,匈奴人一定會派重兵趁著夜色前來搶奪,一定要做好廝殺戰鬥的準備!”

“傳令全軍,”衛青果斷命令道,“人不解甲,馬不卸鞍,隨時準備戰鬥!”

“火速傳令六位將軍來大將軍行營議事!”張騫補充道。

傳令兵走了一刻漏的工夫,六位將軍來到衛青中軍營帳。

“前將軍趙信聽令!”衛青指著作戰地圖下令道。

“末將在!”

“匈奴騎兵將從東北方向發起衝鋒,你部作為大軍前沿,馬上以武剛車連環結陣,不得有誤!”

“諾!”

“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蘇建聽令!”

“末將在!”公孫賀、蘇建抱拳道。

“當匈奴騎兵衝擊武剛車前沿陣地同趙信人馬進行廝殺時,公孫賀從左翼,蘇建從右翼,在兩刻漏的時間內迅速形成迂回包抄,配合主攻部隊發起攻擊,衝散匈奴騎兵陣營!”

“諾!”

“強弩將軍李沮聽令!”

“末將在!”

“你率一萬弓弩手,按照梯隊層次,隱藏在武剛車陣營裏,配合前將軍趙信,射殺匈奴騎兵。一定要做到穩、狠、準!”

“得令!”

“後將軍李廣聽令!”

“末將在。”須發斑白的老將軍李廣挺身而出。

“老將軍,你的糧草輜重車隊是匈奴騎兵攻擊的重點,你要緊隨大將軍行營。我讓霍去病的八百羽林騎兵隨時策應後軍!”

“大將軍,李廣雖老,大黃弓仍然箭無虛發!”李廣握著大黃弓豪邁地說道。

“仲卿知道匈奴人呼老將軍為‘飛將軍’絕非虛誕,但大軍出塞千裏,糧草水源猶如命根,補給若失,全軍覆滅,望老將軍千萬不要輕敵!”

“黃弓在,糧草在;黃弓失,糧草亡!”

“中將軍公孫敖聽令!”

“末將在!”公孫敖抱拳道。

“中軍乃我大軍之羽翼,不管前方廝殺如何,你部不得離開中軍大營前後五十裏!”

“得令!”

“票姚校尉霍去病聽令!”

“末將在!”我抱拳道。

“你率領八百羽林騎兵迅速後撤,策應李廣將軍,保護好糧草輜重!”

“得令!”

我和八百羽林騎兵後撤到李廣將軍的後軍左右兩翼,大家下馬吃了一些肉幹和幹糧,喝了水之後,抱著武器在山坡上和衣而臥。

月光下的塞外草原廣袤無垠,行營的刁鬥聲在空中回**。野營的帳篷在月下沉睡,戰馬在草甸子裏歇蹄,山坡上的明暗哨兵在高岡上佇立……我似乎剛剛打了個盹,就聽見淒厲的號角聲響徹草原。匈奴人的馬蹄聲將將士們從夢中喚醒,激昂的作戰旋律繃緊了戰士們的心弦。慌亂中有人大聲喊:“匈奴人來了,準備戰鬥!”

千萬支火把同時點燃,火把將月光下的草原照耀得如同白晝。

“上馬!”我抽出雪亮的秋水蓮花劍大聲下令道。

八百羽林騎兵呼啦一聲抽刀上馬。

武剛車連環陣營像祁連山一樣,擋住了暴風般衝擊的匈奴騎兵,雙方很快就開始了你死我活的鏖戰……

鼓聲震天,殺聲動地,趙信率一萬材官步兵,同衝進武剛車陣營的匈奴騎兵展開廝殺。隱藏於武剛車陣營後的弓弩手,按照梯隊層次,輪番射擊,箭矢如雨,衝鋒的匈奴騎兵不斷有人從狂奔的馬上栽下來。公孫賀率一萬騎兵從左翼衝殺過來,蘇建率一萬騎兵從右翼衝殺過來,兩支人馬很快就衝散了匈奴的騎兵陣營。經過三個時辰的廝殺,顯得疲倦的匈奴騎兵拚命抵擋著漢軍的猛烈反擊, 但匈奴右賢王的中軍騎兵陣營如鋼似鐵毫不動搖……

“校尉李敢聽令!”我在馬上想出了一個出奇製勝的計策。

“末將在!”李敢在馬上抱拳道。

“我去大將軍行營匯報軍情,你率八百騎兵策應後軍輜重部隊!”

“得令!”

我拍馬疾馳,那匹火絨贈我的雪青色汗血馬奔馳如電,很快我就來到大將軍的大纛前。

“舅舅,”我從疾馳的馬上跳了下來,氣喘籲籲道,“匈奴騎兵兩翼已經混亂,但其中軍陣營如鋼似鐵,獨眼的右賢王就騎馬佇立在獨耳黑狼的大旗下。

讓我八百羽林騎兵從後麵去衝擊匈奴人的中軍吧,隻要我一得手,匈奴騎兵的陣營一定大亂。到時候,你馬上指揮中軍步騎一起衝鋒,一定能大獲全勝!”

衛青心疼地望著滿臉是汗的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去吧,去病,動作要快、要猛,要像一把鋼刀,閃電般插入匈奴人的心髒!”

“得令!”

我騎著汗血馬用令旗指揮八百羽林騎兵在夜色中風暴般向右賢王的中軍陣地撲去。八百人馬按照每隊百人的軍事編製,依照八卦陣法,從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個方位快速集結。八百裝備了馬鞍馬鐙的戰馬風卷殘雲般在水草地踏河而過,人喊馬嘶,勢如奔雷。馬蹄像奔瀉的山洪,在右賢王的中軍陣前匯聚,成了一片喧叫、紛亂、快速奔馳的集團向敵衝鋒。身著盔甲的羽林少年穩穩地坐在馬背上,在不可阻擋的馬的潮水中,揮動著閃著寒光的長柄鐵環刀,同衝過來的匈奴騎兵廝殺。我令旗揮動,馬上的羽林郎全部鐙裏藏身,在疾馳的馬背上嗖嗖地射箭。弓弦響處,不斷有匈奴騎兵中箭落馬……

我在衝鋒的馬背上把令旗左揮三下,右揮五下,然後用力向前翻轉兩下,八百人馬隨著我的旗語,按照方陣、圓陣、疏陣、數陣、錐陣、雁陣、鉤陣、玄襄陣、火陣、水陣、雲陣、風陣次序變換著陣法。

當八百騎兵以風卷殘雲之勢布成陰陽魚狀的陣勢時,右賢王的中軍騎兵連忙放箭阻擋我們,但如雨的箭矢擋不住右手握刀左手執盾牌的羽林少年。不一會兒工夫,我便指揮人馬從不同方位有秩序地衝進匈奴人的陣營。

羽林少年個個如猛虎下山,怒吼著揮動雪亮的長柄鐵環刀奮力砍殺。

“撤,撤兵!”右賢王哪裏見過這等變幻莫測的騎兵陣營,連忙下達撤兵命令。

右賢王的中軍陣營慌亂了。

“聽我軍令,殺———”衛青抽出雪亮的長刀飛馬出陣。

中將軍公孫敖率領三萬精銳步騎跟隨衛青一起掩殺過去。

激烈的戰鬥進行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太陽西斜的時候,我率八百騎兵緊緊追趕右賢王的數萬人馬。

匈奴騎兵且戰且退,將我們引到了沙漠與草原的混合地帶。狡黠的右賢王帶著部分中軍騎兵向沙漠逃遁。我正要帶騎兵衝進沙漠去追趕,被複陸支和伊即靬攔住。

“票姚,不能進沙漠!”伊即靬攔住我的馬頭。

“為什麽?”我勒住奔馳的汗血馬,“右賢王帶人已經進了沙漠,我們若不乘勝追擊活捉右賢王,必定功虧一簣!”

“這是右賢王的誘兵之計!”複陸支道,“這片沙漠方圓八百裏,每到夜晚都有大風沙,匈奴騎兵靠著伊稚斜發明的風向標不會迷途,而我們漢軍一旦進入沙漠,遇見沙暴必定迷途。右賢王逃遁沙漠的目的,就是引誘大將軍的十萬兵馬進入沙漠,帶著我們在沙漠兜圈子,等我們筋疲力盡時,再出兵合圍一舉殲滅!”

說話間,衛青指揮十萬大軍殺奔沙漠而來。我連忙將複陸支和伊即靬的勸諫告訴舅舅。衛青聽了後,找到張騫等校尉合計一番,下令撤軍至水草豐茂的地帶紮營休憩。

“胡騎校尉,”顯得疲倦的衛青詢問張騫,“今晚在哪裏宿營?”

“這裏是圖拉河下遊的草甸子地域,附近有一塊很好的水草地,我們趕快去占領吧!”張騫指著遠方的草甸子建議道。

那天夜裏,我們就在那塊水草地裏宿營。

大將軍衛青在中軍行營召集六位將軍和校尉們開會,研究下一步的作戰方案。

“大將軍,”前將軍趙信疑惑地問,“右賢王的騎兵部隊到哪裏去了?”

“沿著草原駝道一直向北,翻過黑石山老鷹嘴和一片方圓百裏的沙漠,穿越一個老林子,在三條河流穿過的山穀有一大片富饒的水草地。我估計,右賢王敗逃的人馬,十有八九匿藏在那片水草地裏。我替左賢王放羊時,去過那個水草富饒的地方,山穀裏至少安紮上萬座匈奴人的穹廬,我估計那裏有數萬匈奴兵把守。”張騫望著作戰地圖分析道。

“不對!”我辯解道,“我和李敢明明看見匈奴騎兵進了沙漠。”

“對,我們追擊匈奴騎兵一刻也沒有放鬆,確實看見他們進了沙漠。我們正要進沙漠追擊,候騎傳達了大將軍停止追擊的命令。” 李敢進一步解釋道。

“ 這就是右賢王的障眼法,他故意留下五千殿後騎兵且戰且退,故意想將我們引誘到沙漠裏,企圖將我們在沙漠拖得筋疲力盡,這時再撲上來消滅我們。是大將軍發現了右賢王的陰謀,才下達了停止追擊的軍令。” 張騫笑道。

“ 怪不得殿後的匈奴騎兵且戰且退,故意把我們八百騎兵引誘到沙漠邊緣。匈奴騎兵想在沙漠裏嘲笑我們一番後,將我們消滅在風沙彌漫的沙漠裏。”

“匈奴人真狡猾,我們險些中了那個右賢王的圈套!”李敢憤憤不平道。

“舅舅,我願意帶著八百羽林騎兵,趁著黑夜做掩護,馬上出發,翻過黑石山,穿過老林子,去消滅那裏的匈奴人!”我突發奇想道,“匈奴人做夢也沒想到,我們會連夜突擊殺他一個回馬槍!”

“張騫,從這裏到那片水草地大約有多少路程?”衛青轉向張騫。

“如果走山路,穿老林子,也就三四百裏。”張騫看著作戰地圖道。

“你們追擊匈奴騎兵一天一夜沒有休息,不怕鞍馬勞頓嗎?”衛青擔憂地望著我。

“舅舅,時不我待,良好的戰機稍縱即逝,下命令吧!”我請纓道。

“我怕你們太勞累了。”

“大將軍,您下令吧! 我們八百羽林騎兵愈戰愈勇,人人都像猛虎下山一樣,現在個個精神抖擻,等待再一次征戰的命令!”

“大將軍,”複陸支站出來道,“我知道那片水草地是誰的地盤!”

“誰的地盤?”衛青興奮地問。

“藉若侯產的地盤。”複陸支道,“他就是匿藏在那個山穀裏,替伊稚斜訓練兵馬,協助伊稚斜奪取了大單於的王位。”

“因為發源於陰山、興安嶺和黑石山的三條河流都從不同的方向經過山穀,我們匈奴人把那裏稱作三河穀……”伊即靬進一步解釋道。

“大將軍,”公孫敖道,“我聽抓獲的俘虜說,去年秋季,呼毒尼率一萬騎兵攻入代郡殺人搶劫,將一千多漢族男女和數不盡的糧食財物都匿藏在三河穀。我估計呼毒尼也匿藏在那裏。”

“舅舅,”我興奮道,“我們八百騎兵在今夜會像閃電一樣直插三河穀!”

“藉若侯、呼毒尼毒殺於單,讓太後傷心絕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霍去病,今夜長途奔襲,你一定要砍下藉若侯、呼毒尼的人頭來見我!”

“諾!”我雙手抱拳道。

八百羽林騎兵趁著黑夜做掩護,沿著草原野駱駝踩出來的道路,閃電般向黑石山撲去。到了黑石山山穀,我才發覺在滿地尖嘴黑石頭的山穀,戰馬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我帶頭下了馬,放開我的汗血馬,讓它帶路。到處都是懸崖、峭壁和黑黝黝的鬆樹林子。我們牽著戰馬,高舉火把,沿著峭壁上人工開鑿的盤旋山道小心翼翼地行軍。一邊是峭壁,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山穀,山道最窄處,僅容一人一馬同行。人馬行軍處,時有碎石落入山穀的聲響。

黑石山的懸崖峭壁我們整整走了四個時辰。

翻過黑石山,我們像風暴一樣穿越那片方圓百裏的沙漠。在風沙彌漫的沙漠裏,盡管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但我們高舉火把,像閃電一樣奔馳。

夜宿沙漠的黃羊等受到驚嚇,四下逃散。

走出沙漠後,我們開始變得小心翼翼了。為了不弄出聲響驚動遠處的候騎,我們一律馬裹蹄、人銜枚,穿越那個生滿樟子鬆的老林子。盡管如此,林子裏驚飛的鳥群,還是給巡山的匈奴候騎報了警。

六十名候騎高舉火把,呈扇形向我們包抄過來。

藉若侯產將三河穀營地視為自己的生命,在通往三河穀的唯一入口設置了三道警戒哨,最遠的警戒哨置於百裏之外的老林子。三道警戒哨之間以鳴鏑為信號。若發現敵情,三支鳴鏑為號,三河穀的騎兵即刻提刀上馬。

我下令所有的騎兵熄滅火把。黑黝黝的林子,能見度不過兩三米。我朝複陸支、伊即靬使了個眼色,他們迅速脫下校尉軍裝,換上隨身攜帶的匈奴服飾。

複陸支和伊即靬騎著馬迎著匈奴候騎走了過去。

我和李敢下了戰馬,以手語為號令,各帶數百人從左右兩翼向高舉火把的匈奴候騎形成了反包抄的態勢。

匈奴候騎一起張弓搭箭瞄準複陸支、伊即靬。

“什麽人? 口令!”一個頭領模樣的黑臉漢子用東部匈奴語喊話。

“羊蠍子! 回令!”從俘虜嘴裏得知匈奴騎兵巡夜口令的複陸支不慌不忙道。

“ 兜兜金駝子!”

“原來是我們匈奴人。三更半夜,你們在老林子瞎轉悠啥?”另一名候騎疑惑地盯著伊即靬質問道。

“說!”另一名候騎張弓搭箭瞄準了伊即靬。

“我們白天在老林子獵獲了一頭棕熊,結果讓它跑了,我們尋思受傷的熊會夜晚出來覓食,就來老林子尋找。”機警的伊即靬編著謊言。

“那頭棕熊跌到陷阱裏,受了重傷,跑不遠的!”複陸支附和道。

“藉若侯下了命令,任何人夜間不得狩獵,你們不知道嗎?”

“知道,知道。不是為了那頭棕熊,誰願意三更半夜跑到老林子受這罪?”複陸支看見了我的手語,大聲道,“伊即靬,動手!”

我們數百人一起衝殺過去,除留下一名候騎做向導外,很快就結果了六十多名候騎的性命。

盡管有俘虜做向導,我們在衝擊第二道警戒線的時候,還是讓一名垂死掙紮的候騎向空中射出了鳴鏑。盡管他被李敢一刀砍死,但我們還是暴露了。

“羽林勇士們,我們已經暴露了。今夜戰是死,不戰也是死,跟著我,向藉若侯的穹廬殺過去!”我抽出了秋水蓮花劍。

八百羽林騎兵像風暴一樣突破藉若侯的最後一道警戒防線,向慌亂中東奔西跑亂作一團的匈奴人風馳電掣般發起猛攻。

那一夜,我做夢也沒想到,我們八百騎兵孤軍深入匈奴腹地竟然有意外的收獲———三河穀裏除了右賢王、藉若侯產、呼毒尼,還有伊稚斜單於的叔父羅姑比,王庭的相國、當戶等貴族。

喝得酩酊大醉的右賢王在夢中被喊殺聲驚醒,在呼毒尼和數千精銳騎兵的掩護下,帶著心愛的東胡女人趁亂逃之夭夭。

瘋狂的廝殺開始了。

我和李敢衝在最前方。

正在穹廬裏抱著女人睡覺的匈奴千騎長,還未搞明白怎麽回事,就被李敢砍了頭。很多聞聲跑出穹廬的壯士,還來不及拿刀取弓箭,就被徐自為的騎兵射殺。

黑暗中暈頭轉向的匈奴人根本抵擋不了八百羽林騎兵風暴般的衝擊。

馬蹄相碰、短兵相接發出的聲音,射箭的嗖嗖聲,男人受傷後倒在地上的呻吟聲,孩子的哭泣聲,來不及穿好衣服半**身子的婦女的呼號,在夜晚的三河穀響成一片,混亂不堪。一座座穹廬的支架像斷裂的骨頭一樣,哢嚓一聲倒掉。在我們的前後左右,到處是鮮血淋漓的殘骸屍首。

在激烈的混戰中,匈奴相國和大當戶將我圍住廝殺。我揮動秋水蓮花劍力戰二敵,愈戰愈勇,我甚至有一種奇妙的殺戮快感。相國是個快箭手,在短兵相接的時候,他的刀術顯然不是我的對手。但他的皮衣厚度為我造成了障礙,使我無法肆意施展武功。我的劍砍在他的肩膀上,卻沒有砍斷,劍身震動,化為一種反彈力量,直震臂膀。大當戶趁我抽劍的工夫,揮刀向我砍殺過來。眼尖手快的李敢張弓搭箭,從背後一箭射穿了大當戶的前後心,大當戶帶著無盡遺憾,怒望著我,握著刀跌落馬下。我從相國肩膀抽出寶劍的同時,反手劍光一閃,便削去了他的腦袋。

藉若侯產帶著一千多騎兵揮動著彎刀殺了過來。

我抽出隨身攜帶的梨花槍,同藉若侯產的人馬廝殺起來。

“霍去病是大單於要活捉的叛賊,誰能抓住或者殺了他,撐犁孤塗大單於賞牛羊一萬頭!”揮動彎刀的藉若侯用匈奴語聲嘶力竭地喊道。

火把下的這個匈奴貴族活像大戈壁上的一隻老禿鷲。

凶悍的匈奴騎兵將我團團圍住廝殺。徐自為和李敢想增援我,被另一撥匈奴騎兵圍住廝殺。麵對勁敵,我沒有半點兒恐懼之心,梨花槍橫掃三軍,如猛虎下山。我愈戰愈勇,倒在我槍下的匈奴騎兵幾十上百,有的被刺穿咽喉,有的被貫通胸腹,有一個被我用槍尖刺穿眼窩斃命。藉若侯親自揮動彎刀同我廝殺。別看藉若侯年屆七十,但是他的馬上實戰水平,一點兒也不比壯年騎兵差。我們廝殺了二百多個回合,藉若侯氣力漸漸不支。他的外援騎兵全部被我刺殺在馬下。我賣了一個破綻,引誘他揮刀來砍,等他拍馬趕來時,我用梨花槍橫掃馬腿,藉若侯的戰馬轟然倒地。

沒等藉若侯產從地上爬起來,我便揮動秋水蓮花劍,閃電般砍掉了他的三角形禿鷲腦袋……

我們用火把燒毀了一座又一座匈奴人堆放糧草的穹廬,熊熊大火映紅了三河穀的夜空。

“走!”邢山校尉押著一個臉塗黑色鍋灰的匈奴貴族來到我麵前,“霍票姚,這匈奴老頭說他認識你!”

“認識我?”渾身是血的我高舉火把,“你是誰? 什麽時候見過我?”

“霍去病,我是伊稚斜的叔父羅姑比,我在焉支山見過你!”臉塗黑色鍋灰的匈奴貴族竟然說一口流利的漢話。

“呼毒尼將代郡掠奪來的漢人關押在什麽地方?”

“在土牢裏,我帶你們去!”羅姑比自告奮勇道。

“票姚,在一座大穹廬裏我發現了數百個匈奴騎兵。”一個羽林騎兵拍馬過來向我報告。

“票姚,我帶人過去殺了他們!”殺紅了眼的李敢自告奮勇道。

“不要殺他們,不要殺他們!”羅姑比痛哭流涕地跪在我的馬前,“他們不是騎兵,他們是一群手無寸鐵的婦女、老人和孩子!”

“我明明看見他們手裏拿著彎刀和弓箭!”羽林騎兵大聲道。

“霍去病,我用腦袋擔保,他們是一群老人、婦女和孩子,他們都是左穀蠡王的人。求你看在當年在焉支山王庭當千騎長的分上,不要殺他們!”

“前麵帶路!”我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我們剛剛走到穹廬前,就有人朝外麵嗖嗖地射箭。訓練有素的羽林騎兵連忙用手中刀劍撥開了射來的箭矢……“給我火把!”李敢朝一個羽林騎兵怒吼道,“我燒死他們!”

“不要傷害他們,我來說服那些老人和婦女!”羅姑比衝我說完,用匈奴語衝著穹廬喊道,“不要射箭! 我是羅姑比,隻要你們放下抵抗的兵器,漢人就不會傷害我們……”

羅姑比說完就鑽進了穹廬。

穹廬裏傳來了匈奴語的爭吵和放下兵器的聲響。

我不顧危險提著雪亮的寶劍走進闊大的穹廬。一盞高挑的酥油燈下,狹窄的空間裏果然擠滿了二百餘名匈奴的老人、婦女和孩子。

一臉殺氣的李敢提著雪亮的鐵環刀也走進來。

“李敢,”我回頭對李敢說,“不要濫殺無辜,帶上他們返回長安!”

“這些老東西,哪一個年輕時候沒屠殺過我們漢人!”李敢憤憤不平道。

“執行命令!”我厲聲道。

“諾!”李敢收刀入鞘。

“票姚,呼毒尼劫持的漢人我們還不知關押在什麽地方。”邢山提醒道。

“隻要你們不傷害這些老人和婦女,我帶你們去!”羅姑比自告奮勇道,“他們都關押在後山的土牢裏。”

被關押了多半年的漢族男女見了我們羽林騎兵像失散的孩子見到了親人,一個個抱著我們又哭又笑。數千男女齊刷刷跪在我們羽林騎兵麵前,齊聲高呼:“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天漸漸亮了。

瘋狂的殺戮結束了。

據統計,我們以八百騎兵斬殺匈奴騎兵兩千零二十八人,八百羽林少年無一人傷亡,但是漢將趙信被俘投降了匈奴。

我們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到長安,皇上派人八百裏加急向大將軍衛青送來了表彰詔書。詔書全文如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昨聞卿派去病率軍北擊匈奴,大敗匈奴於三河穀,朕心甚慰。卿立下不世之功,朕之幸甚,民之幸甚,大漢之幸甚。昔白起、蒙恬亦不能及也! 今特賞賜黃金萬兩犒賞全軍。

卿凱旋之日,朕必親往迎之,官爵俸祿之賞賜亦不在話下。望卿乘勝追擊,為我大漢一掃匈奴之患,欽此。元朔六年四月。”

我絕沒想到,這一仗讓我一戰成名。雖然打了勝仗,我的心情卻格外沉重,我不知道回到長安後,如何麵對我的匈奴公主。

八百羽林騎兵騎著勝利的戰馬跟隨大將軍衛青回到長安,皇上率三公六卿及京畿六百石以上官吏,早早就迎候在甘泉宮秦直道北上入口處。

“衛青,”武帝大聲道,“霍去病和八百羽林騎兵在哪裏? 朕要見他們!”

“去病,”衛青朝身後的我命令道,“陛下喚你,還不快快下馬!”

看見皇上,一身盔甲的我立即從馬背上跳下來,向前猛跑幾步,單膝跪地向皇上行覲見軍禮。

“陛下,”我抱拳道,“票姚校尉霍去病率八百羽林騎兵覲見天子,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哈哈哈!”皇上上前扶起我開懷大笑道,“好一個票姚校尉,朕同三公六卿為了迎候你們,昨夜一宿沒睡!”

“去病等人死罪,讓天子及公卿勞累!”

“什麽死罪?”皇上瞪了我一眼,“朕和三公是高興得一宿沒睡!”

“微小戰績實在不足掛齒!”我在天子麵前謙遜道。

“好啊!”皇上讚歎道,“八百羽林騎兵長途奔襲迂回穿插,孤軍深入匈奴腹地數百裏,以少勝多斬殺敵兵兩千零二十八人,擒獲單於叔父羅姑比等八百餘人。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陛下,”我興奮道,“三河穀大捷全賴天子洪福和祖先庇佑,八百羽林騎兵無一傷亡!”

“陛下,”馬背上的李敢提著兩顆人頭向皇上及三公六卿炫耀道,“票姚校尉霍去病斬殺了藉若侯產,我射殺了單於王庭大當戶,我們為太後報仇雪恨了!”

“李敢,”皇上大聲道,“三河穀大捷的露布朕已經看過了,這一仗羽林少年打得好,你們打出了大漢男兒的血氣、膽氣和浩然正氣,朕要重重地封賞你們!”

“陛下,我們要在甘泉宮為天子獻俘!”

“好!”皇上擊掌道,“春陀,宣讀詔書!”

春陀展開詔書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票姚校尉霍去病率軍斬首敵騎共二千零二十八級,得相國、當戶;斬單於大父行藉若侯產,捕季父羅姑比,以邑二千五百戶封去病為冠軍侯。校尉李敢從票姚北上,斬首三百二十級,賜爵關內侯,邑二百戶……”

甘泉宮是秦王朝的離宮,原名“林光宮”,周匝十餘裏。當今皇上因為林光宮位於甘泉山,遂更名為“甘泉宮”。

我帶著十幾名羽林校尉,用大漆盤端著斬獲的匈奴人首級,進了氣象森嚴的甘泉宮獻俘。

當然,那些敵酋的首級都用紅綢覆蓋著。

我們沿著熛闕的石欄甬道,走過前熛闕、應門、前殿、紫殿、泰時殿、通天台、望風台、益壽館、延壽館,最後來到明光宮。

明光宮後依次還有居室、竹宮、招仙閣、高光宮、通靈台等許多宮殿台閣。

在明光宮,我向皇上陳述了長途奔襲的詳細戰況。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皇上讚歎道,“你們竟敢在夜晚長途奔襲孤軍深入匈奴腹地四百裏,也就朕的羽林少年有這樣的膽量謀略!”

“陛下,”我抱拳道,“請您過目八百羽林騎兵斬獲的匈奴人首級!”

邢山端著兩顆匈奴人的首級進來。

“天子請看!” 我揭開紅綢布道,“這是右賢王麾下百騎長、千騎長的首級!”

皇上望了一眼,掩嘴揮了揮手。

我蓋上紅綢布。

邢山端著敵酋首級退下。

徐自為端著首級進來。

“這是單於王庭相國、當戶的首級!”我向皇上介紹道。

“陛下,”李敢端著藉若侯產的首級進來,急不可耐地說,“這是藉若侯產的首級!”

我揭開紅綢布讓皇上過目。

“彼同呼毒尼密謀毒殺於單,害死太後,罪有應得,將相國、當戶、藉若侯產三人首級掛在宮門前旗杆上示眾!”皇上望著藉若侯產禿鷲一樣血跡已幹的人頭下令道。

我朝李敢揮了揮手。

李敢端著藉若侯產的首級退下。

“去病,”皇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對於匈奴人,朕要德威並重獎罰分明。你告訴衛青,要妥善處理俘虜,將他們遷徙上穀郡,衣食住行任其風俗。

尤其要善待那個羅姑比,給他封爵授官,建造府邸,朕要讓更多匈奴人拱服大漢!”

“諾!”我雙手抱拳道。

“還有,”皇上道,“朕已經派人在朱雀門外給你建造了冠軍侯府,有空讓春陀帶你去看看。”

“陛下,北伐匈奴鏖戰猶酣,我哪裏有那份閑情逸致?”我當時根本不理解皇上為什麽要為我建造侯府,原來,在我凱旋的時候,皇上就已經決定要將已婚又離婚的金娥嫁給我。

“你已經長大成人了,不能老住在舅舅家裏,應該有自己的家了。”

“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行了!”皇上道,“家業家業,光有業,沒有家,不是真正的大丈夫!”

月明星稀的夜晚,我被甘泉宮門外一陣嗚嗚咽咽的胡笳聲驚醒———是火絨! 她什麽時候來到甘泉宮的? 她來了為什麽不找我,一個人坐在宮門外吹著胡笳?

我披上衣衫走出甘泉宮。

月色似銀。

皇上宴請軍功壯士的酒勁真大,出了房門,夜風一吹我就有點兒頭重腳輕,踉踉蹌蹌出了熛闕門沒走幾步,就一眼望見宮門前旗杆上高高掛起的三顆人頭。

怎麽啦?

那個我親手用秋水蓮花劍砍下的藉若侯產的人頭,原本是須發血肉模糊,一片混沌啊,莫非這顆七十歲老人的頭顱經過半個多月的風吹雨淋,臉上的血痂已全部剝落了?

月光下,那張慘白的禿鷲一樣的老臉似乎在抽搐,在**,在呼吸。

那張臉原來是朝著遠處筆架山的方向,用以告慰南邊鹹陽原上長陵王太後的在天之靈,現在怎麽轉向北方,朝向遙遠的匈奴王庭方向? 還有那雙不肯閉上的鷹眼睛,拚命地睜著,木然地遙望著煙雲浩渺的北方……藉若侯想家了嗎?

咳咳,一陣咳嗽聲傳來。

“誰?”我伸手去摸劍,這才發現自己沒帶佩劍。

周圍靜悄悄的。

隻有胡笳在寂靜的夜晚嗚嗚地吹。

“沒有人呀,票姚大人。”校尉徐自為不知什麽時候跟了出來。

咳咳,是咳嗽聲。短促而沒有氣力。那聲音似乎從旗杆的頂上傳來。

我打了一個冷戰,又一次望了一眼旗杆上的三顆人頭。我的心裏有點兒害怕。

“你聽見了嗎,不是有人在咳嗽嗎?”我驚懼地問。

“沒有啊。”徐自為道,“你是不是聽錯了?”

咳咳,咳咳。聲音很清晰,是從旗杆上傳來的!

“你是驢耳朵!”我罵道,“連咳嗽聲都聽不見?”

“嘿嘿……”徐自為嘿嘿笑道,“我聽見了火絨姑娘的胡笳聲。”

一陣涼涼的夜風掠過,我指著旗杆上的幾顆人頭心驚肉跳:“哦,他,他在咳嗽?”

“是,是在咳嗽。咳嗽的聲音短促而且沒有氣力,是幹咳。”徐自為這次也聽見了。

“你相信人死了,有輪回前的中陰身嗎?”

“我相信。記得當年先帝賓天後,乘著天馬到天神那裏,他的身邊飄著彩雲。人是有靈魂的,我父親親眼看見的。”

“哦,人死了,魂魄不散嗎?”

“是的,人死了,魂靈不滅。”

“藉若侯產呢?”

“票姚,站崗的兵卒說,到了半夜,還可以聽見那三顆死人的頭顱在哭泣。”

“啊? 藉若侯哭過嗎?”

“嗚嗚的,不就是在哭嗎?”

我目瞪口呆。

“他們還說那藉若侯的頭顱有時候在夜半三更唱歌,唱的都是很悲傷的匈奴牧馬長調,蒼老的聲音裏夾雜幾聲咳嗽。”

“那個老家夥,他想家了嗎?”

“也許是。”

“藉若侯想家了! 藉若侯也想家了!”不知什麽時候,一身縞素的火絨鬼影般突然出現在我的眼前,她流著淚大聲道,“他們想遠在匈奴的親人了!”

“火絨?”我驚訝地望著一身縞素的火絨,“你什麽時候來的? 既然來了為什麽不找我?”

“你現在是一戰成名的羽林英雄,我一個胡女,高攀不起!”火絨擦去淚水冷冷地說。

“火絨,你聽我解釋!”我想給火絨解釋我的痛苦和無奈。

“出征前,我是怎麽對你說的?”火絨冷冷地問。

“為了大漢的江山社稷,討伐匈奴你不攔著,如果和藉若侯等人在疆場刀兵相見,不要傷了他們的性命!”

“既然你記住了我說的話,為什麽要殺他? 為什麽?” 火絨傷心地哭喊道。

“ 藉若侯指使呼毒尼毒殺於單,讓太後傷心絕命,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我必須殺了他們,為太後報仇!”

“啊!”火絨突然發瘋似的衝上前抱著我的胳膊狠狠地咬了一口,咬破了我的皮肉,鮮血染紅了我的白色衣衫……“火絨,你幹什麽? 快鬆口!”徐自為拉著火絨。

“火絨,”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如果咬我能解你心頭之恨,你就咬吧!”

“爺爺、相國、大當戶,你們好苦啊……”鬆開口的火絨衝過去抱著旗杆說著匈奴語號啕大哭。

“火絨,”我雙手按住了火絨的肩膀,“人死不能複生,你這樣會哭壞身子的!”

“霍去病,”火絨依偎在我胸前流著淚慟哭道,“你告訴天子,把他們的人頭放下來,我要把他們埋了……”

在我的奏請下,皇上同意將藉若侯產等人的三顆人頭放下來交給火絨。

在一個煙雨淒迷的日子,我和徐自為帶著幾名軍校,買了三口棺槨,將人頭縫製在一個楠木雕刻的身子上,裹上匈奴服飾,蓋上錦繡被褥,在甘泉宮北邊的山上找了一塊風水寶地,用牛車拉著棺材,將他們安葬了。

“火絨,我們回吧,這雨越來越大了。”我對雨中的火絨說。

“你們走吧!”火絨擦著臉上的雨水淚水道,“我想再給他們吹一曲冒頓潮爾。祖爺爺冒頓大單於說過,匈奴人不管走多遠,隻要聽見冒頓潮爾的聲音,就能回到家鄉的鄂爾渾河大草原!”

“這……”徐自為皺起眉頭。

“我們走吧!”我朝軍校們揮了揮手。

火絨將胡笳橫在嘴邊,嗚嗚咽咽的胡笳聲響了起來。胡笳的音樂伴隨淅淅瀝瀝的秋雨,顯得無限悲涼。

我回頭望著雨中吹奏胡笳的火絨,心想,隨著北伐匈奴戰爭的不斷深入,我和這個匈奴少女之間情感的溝壑會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