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後向左右大臣問道:“左宗棠上折子為胡雪岩請功,我打算賞他件黃馬褂穿穿,你們以為如何呢?”有個大臣不知好歹說道:“依大清慣例,不立軍功,不得賞穿黃馬褂……”慈禧哼了一聲:“西征大軍糧餉彈藥是從哪裏來的?這還不算軍功?”
次日,慶喜穿了一身嶄新的緞子衣服,手裏捏著一具鼻煙壺,一搖三擺地跟著凱封往白雲觀走去。
不料,郝道士臨時去了萬福居後麵的住處,讓人通知凱封說:
“請到酒樓後的居室計議。”
於是,兩人又往萬福居方向去。郝冠元所住的小院,地方相當幽靜,院內綠竹搖曳,花草遍地。凱封領著慶喜走進會客室,見室內寂無一人,便讓他在室內等待,自己徑自到內室去瞧,好半天才把郝冠元請了出來。
隻見郝冠元穿著嶄新的道袍,一臉的傲氣,見了慶喜,微微頷首,以示招呼。
那慶喜乃一個經商之人,除了商業場上那一套話之外,不會應酬,隻是如癡子一般坐在那裏,不知如何開口。
凱封見此情景,忙向郝道士說:
“這是我大哥,他想求道爺給謀個差使。”
哪知郝冠元見慶喜土裏土氣,又呆頭呆腦的樣子,不像個大主顧,便皺了皺眉推辭著說:
“裏麵還有人急等著我去應酬,你大哥的事,過兩天再談吧!”
凱封見郝道士一副不樂意的樣子,忙向慶喜使了一個眼色,說道:
“大哥,你先到外麵去坐坐,我要和道爺單獨說幾句話。”
慶喜會意,站起來點點頭說:
“好吧,我到外麵去等。”說完向郝道士作了一個長揖,就退出客廳。
等到慶喜走出客廳,郝道士指他的背影埋怨道:“兄弟呀,你是個精明人,今天怎麽領來這麽一個大愣瓜,簡直就是未見過世麵的鄉下財主,他怎麽能做官?”
凱封急忙陪笑道:
“人是有些土氣,但是,他經商相當精明,這得全看道爺的照應了。”
往日,凱封曾利用郝道士,一起合夥賣過幾次官了,一直配合得很好。今天,他本不想再談,一方麵基於和凱封的交情,另一方麵最近郝道士急需一筆巨款開支,想了想,便問道:
“這裏的規矩他懂嗎?”
凱封見郝道士鬆了口,心裏十分高興,忙答道:“懂,懂,他是生意場中人,怎麽能不懂?”他把手指一伸,笑著說:
“道爺!我大哥已經備齊了十萬兩銀子!”
“嗬!”郝道士聽了,心中一喜,臉色也溫和起來,忙又問道:
“他想謀個什麽差事?”
凱封走過去輕聲對他說:
“他本人是同知的底子,想謀個道台。……聽說四川的鹽茶道被人參劾,降三級調用,他是想補這個缺。”
郝道士笑道:
“外表上看你大哥土裏土氣,未料到他的胃口可真不小哩!那四川的鹽茶道可是天下獨一無二的肥缺啊!”
凱封趕忙恭維道:
“無論怎樣,還不是憑道爺你的安排?”
郝道士忙站起來,搓著手說:
“老弟!這個肥缺有些棘手,不好辦啊——”
說完,他在小客廳裏走來走去,對四川鹽茶道被參劾的消息,雖然也聽說了,但是,這樣的肥缺,究竟該值多少銀子?……尚不知李蓮英是不是已經許了別人?自己卻不得而知。
想到這裏,忙向凱封搖著頭說:
“兄弟!這筆買賣我不敢接,因為它……”
未等他說完,凱封又上前悄悄說道:
“道爺,大哥還有一個活的禮物送給你呢?”
“什麽?什麽活的禮物?”郝道士驚問道:
凱封快步走到他近前,在他耳畔低聲道:
“大哥,他,他要把自己的女兒送……送過來侍候道爺一陣子哩!”
郝道士又驚又喜,急忙問:
“他,他女兒多大了?”
“才十六歲,還是個黃花閨女!”
聽凱封這麽一說,郝道士又問道:
“真的是十六歲?她……麵貌如何?”
凱封拍著他的肩笑道:
“真的是年方二八;若問麵容,那真是標致靚麗,又苗條,又性感……哎!你若不信,今晚上就送來讓你仔細瞧一瞧!”
郝道士不由說道:
“你大哥真的要出這麽大的代價?……那,這樣吧,讓我去試一試,能不能成功,還真是沒有把握,三天以後再聽消息!”
凱封又對他說:
“按照規矩,那隻能一手交上諭,一手兌銀子;不過,為了給道爺壯行色,鼓幹勁,今晚我就把那水靈靈、嬌滴滴的活禮物送過來,讓你先嚐個新鮮!嘻嘻!……”
郝道士連忙擺手笑道:
“這可使不得,這可使不得——”
凱封帶著慶喜回去了,他特別囑咐道:
“事情已基本談妥,隻差你把鳳嬌送去了!”
慶喜忙說:
“今晚一定送到,放心罷兄弟!大哥已經鐵了心,一切都豁出去了!”
凱封又叮嚀一句:
“別讓鳳嬌哭哭啼啼的,既影響氣氛,又會掃人家的興,反把好事辦砸了!”
慶喜心中非常高興,認為隻要郝冠元點了頭,事情就有十分的把握。便回家把女兒鳳嬌喚到麵前,向她問道:
“乖女兒!父親替你相中了一門親事,快去認真梳妝打扮一番,今晚就送你去成親。”
她女兒鳳嬌一聽,如五雷轟頂一般,問道:
“父親!你把女兒的終身大事當兒戲,怎能說辦就辦,如此倉促?而且母親還不知道,這,這怎麽可以?……”
說罷,號啕大哭起來,正在這時,慶喜的妻子麻喇胡氏也聽說了,忙出來說道:
“家中的什麽事情,全由著你作主,我不計較,這女兒的婚事我可要管,再不能全由你說著算了。”
說到這兒,麻喇胡氏轉臉對女兒鳳嬌說:
“起來!隨母親回屋裏去,你的婚事我替你作主,看他能把你——”
未等妻子把話說完,慶喜伸手從架上取下一把斧頭,縱身跳到麻喇胡氏身邊,一伸左臂攔腰摟住她,將右手中的斧頭高高地舉過頭頂,兩眼瞪住女兒鳳嬌,大聲地問道:
“告訴你!這婚事你若不答應,老子就把你母親當場砍死!你,你,你快說!”
鳳嬌一見,頓時嚇得癱了一樣,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麻喇胡氏不但不怕,反而態度堅決地對女兒說:
“鳳嬌!別哭呀,母親寧願被砍死,也不答應這門親事!……”
但是,鳳嬌見父親氣勢洶洶地舉著斧頭,擔心他真的砍死了母親,那可怎麽辦?……
她想了一會,立刻對父親說道:
“好!我答應了這門親事,你把母親放了罷!”
可是,慶喜仍不放妻子,又對女兒說:
“好女兒!你應下了這門親事,不但救了你母親,也救了你父親啊!現在,你快去梳洗打扮,外麵的轎子在等著你呢?……快,快去呀!”
鳳嬌看著父親手中那閃閃發亮的斧頭,一邊流著淚水,一邊向後退著說:
“女兒去,女兒這就去梳洗……父親啊,你可不能砍死母親啊——”
麻喇胡氏卻拚命掙紮,大聲叫著說:
“我的女兒,你可不能答應這……這門親事!你知道他把你,把你往……哪裏送啊!我的心肝女兒,我,我的肉啊——”
過不多久,鳳嬌真的打扮得煥然一新,走了出來,跪在父母麵前,連磕了幾個頭,說道:
“母親啊,你老人家多保重,女兒去了!”
鳳嬌說完,就往外走去,忽然轉過身說道:
“父親,你也放了母親吧,女兒上轎去了。”
慶喜急忙轉怒為喜道:
“好女兒!這就對了,父親也,也是……為你好呀,父親也……是不得已呀!”
他說著,見鳳嬌已經坐上了轎子,便放了妻子麻喇胡氏,匆匆追出門外,趕上了轎子,在前麵領著向萬福居方向走去……
把女兒送到郝道士那兒,慶喜交代了三言兩語之後,便立即趕回家裏,把妻子拉進臥室,仔細向她述說了用女兒去換那四川鹽茶道肥缺的事情經過,可是她聽了,更加惱恨地罵他:
“你是官迷心竅了!為何要害女兒呢?你,你……你是狼心狗肺的畜生!……”
麻喇胡氏痛不欲生,對慶喜又是罵,又是撕打,掙脫了他的手,衝出大門,一頭栽進那口又大又深的水井裏!
等到把她打撈上來時,麻喇胡氏早已死了!
慶喜起初有些傷心,麵對妻子的屍體,眼裏也擠下了幾滴淚水,但是,當他想到四川鹽茶道那個肥缺快要到手了,那暗藍色的頂子,由八個人抬的綠呢子大轎,還有那——被鹽商和茶商們包圍著恭維的那種官派,以及日進鬥金的收益……
慶喜把妻子安葬之後,心中自語道:
“女人自古就是男人身上的衣服。她自動去了也好,所謂舊的不去,新的還不來哩!等到四川鹽茶道一上任,那四川美女如雲哪,何愁娶不到妻子?”
正當慶喜坐在家中沉醉在美夢之中時,一連三天過去了,卻沒有消息報來。又過了三天,還是不見郝道士送消息來。
慶喜沉不住氣了,趕忙去找凱封,催他去郝道士那裏問消息。凱封隻得一清早就去了萬福居,下午便回來了,而且帶回來一個極壞的消息。他對慶喜轉告道:
“據郝道士說,四川鹽茶道是個肥缺,來活動的人甚多,有人出的價錢比較高。”
慶喜聽了之後,渾身發冷,差一點沒有暈倒,坐在椅子上如木雕泥塑一般,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過了好大一會兒,慶喜忽然流下了淚水說:
“兄弟!這郝道士也該清楚,為了這四川鹽茶道,我可下了大血本啊!”
說到此處,慶喜伸出左手掌,右手去掰著一根根手指說道:
“你看,我付出了多大的代價——十六歲的女兒給他了;妻子投井自盡了;還有,還有十萬白花花的銀子!這,這也該……唉!”
凱封聽了,深表同情地說:
“是啊!大哥已經……付出了這麽大的本錢,不過,話又說回來,還不是因為那位子是個肥缺麽?有人在爭啊——”
慶喜卻說:
“我想,這人,也總該講個,講個天地良心啊!就是鐵石心腸的人聽說,聽說我付出了這麽多,也,也該動、動心了呀!”
此時,慶喜見凱封不說話,忽然想起了女兒鳳嬌,不由心中憐惜起來:這鳳嬌是一個多好的女兒啊!她不僅長得美貌,而且十分善良,特別孝順父母,從不惹自己生氣。
想到這裏,在眼前突然閃現出郝道士的醜陋樣子來——一個五十多歲的幹瘦老頭子,臉黑得像是塗了一層墨似的,兩個又小又圓的眼睛,無精打采地著。特別是那一嘴的大黃牙,總是呲著,令人看了就覺得惡心!
慶喜越想越放心不下,不由問道:
“兄弟!我想問你一句話,你去那,那裏,可見到我,我那女兒鳳嬌麽?”
凱封聽了,忙笑道:
“大哥不提我倒忘了,你就放寬心罷!鳳嬌對這門親事,倒是十分滿意呢!”
“噢!兄弟這話可是真的?”慶喜忙問。
凱封接著說:
“大哥!兄弟幾時哄過你?我一到那兒,就見到鳳嬌她……”
“鳳嬌她怎麽了?兄弟你說呀!”
“不瞞大哥說,我進門時,看到鳳嬌坐在郝道士的懷裏,數著麵前一大堆白花花的銀元寶呢!若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
慶喜一聽,立刻高興地說:
“那就好,那就好!我這當父親的也放心了!”
凱封又說道:
“郝道士說了一句實話:‘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這是什麽意思?”慶喜問。
凱封忙說: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為了那四川鹽茶道的肥缺,你們父女二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不惜獻出……”
未等他說完,慶喜忙接過去說道:
“是啊,鳳嬌真是我的好女兒呀——”
凱封忽然轉換了話題,對他說道:
“大哥!兄弟已經想清楚了,那四川鹽茶道的位子,終究還是你的,你可不要著急啊!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隻要你願意出高價,郝道士那裏還是可以去疏通的。”
慶喜聽說之後,頓時轉愁為喜,忙對他說:
“兄弟!隻要有轉還的餘地,你去向郝道士說,我可以再加五萬銀子!另外,如今我們已成了親戚,總得要顧一些麵子呀!”
凱封見慶喜又肯下這麽大的血本,心裏想:
“這筆買官的生意做成,自己起碼也該撈兩三萬兩銀子,不然,跑來跑去,圖的什麽?”
他想到這裏,便點點頭說:
“好,兄弟再找郝道士去!”
次日,凱封去找郝道士,仆人出來說:
“道爺正在陪著客人談話,你坐一會罷!”
過了很長時間,凱封才見到郝道士送一個人出來,隻見那客人四、五十歲年紀,雖然穿著考究,但形象猥瑣,也是一副庸俗土氣的樣子,尤其是那雙失神的眼睛,好像一宿也沒有睡覺似的。等到客人走出門去,郝道士才出來與凱封見麵。
凱封忙走上前問:
“道爺!剛才那位客人,可是你前天所說的要出高價想謀差使的那位?”
“是的,正是他!這人已經分發到常州,兄弟該知道,常州也是東南膏腴之地,也不知他聽了誰的意見,也和你大哥一樣,要謀四川鹽茶道的位子,並且願出十二萬,大總管正在猶豫呢!”
郝道士一本正經地說。
“道爺!他出十二萬,我大哥願出這個數!”
凱封說著,立刻伸出三個手指給他看。
郝道士忙問:“十三萬?”
“一點不錯,是十三萬!”
“好,既然如此,那我就入一次宮,請你等著我的消息吧!”郝冠元欣然說。
又過了三天,郝道士派人把凱封找去,說:
“大總管已發下話來,那差使給他了,但先要付現款,不能賒賬的。”
凱封笑道:
“無非是一手交銀子,一手交官票,按老規矩辦就是了。等著吧,我這就回去取。”
他說完,急匆匆回到南翔木場,找到了慶喜,取來了三張銀票,其中的一張是二萬兩的,自己先揣入懷中,其餘一張十萬、一張三萬的,都交給了郝冠元。
郝冠元接過銀票看了一下,果見是十三萬兩,笑了笑之後,隨手從懷中取出一張“上諭”,上麵工工整整地寫著:
“任慶喜為四川鹽茶道”
凱封把那份“上諭”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看了半天,見上麵蓋著紅彤彤的玉璽,方信是真,對郝冠元說道:
“道爺,我們又做成了一筆成功的買賣,希望還有下一次的合作啊!”
郝冠元笑道:
“隨時恭候兄弟光臨,把那些腰纏萬貫、一心想做官的隻管領來……”
凱封這才歡歡喜喜地答應著,並向郝冠元道謝後告辭而去。
郝冠元望著凱封的背影,嘴角裏露出一絲奸笑,迅速將那張三萬兩的銀票塞進懷中,手中拿著那張十萬兩的銀票,微笑著走進內室。他心中估摸著,等到把這張銀票遞給李蓮英之後,肯定還有一筆十分可觀的收入。
凱封把“上諭”送到慶喜手裏,隻見他雙手顫抖著,把它捧在手中,像對待寶貝一樣說:
“為了把你弄到手,老子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真是得來不易!”
說完,慶喜看著凱封若有所待的神情,心中早已明白,順手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塞到他手中,苦笑著說道:
“這件事令兄弟勞神了,一點小意思請兄弟留下買瓶酒喝。”
凱封一看那銀票,正是一萬兩,心中一陣暗喜,口中急忙說道:
“以後大哥有用得著小弟之處,盡管來使喚。”
說完,把那一萬兩銀票裝好,出門而去。
慶喜花了十六萬兩銀子,終於把那朝思暮想的四川鹽茶道買了過來,仍覺得合算,他想:
“俗話說:‘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這鹽茶道,超過十個知府啊!我一定把這句話變成:‘三年鹽茶道,千萬雪花銀’呢!”
慶喜被朝廷委任為四川鹽茶道的消息公開後,轟動了木場周圍的親朋鄰裏,前來賀喜的人絡繹不絕,興奮得合不攏嘴的慶喜一次次地對大家說:“同喜,同喜!”
於是,又在場裏大擺宴席,款待賀客,整整忙了四天才結束,他笑謂眾人道:
“這叫作四紅四喜,鴻運當頭嘛!”
幾天之後,慈禧在乾清宮西暖閣召見外放出京的官員。慶喜被委任為四川鹽茶道,自然應在召見之列。
慈禧太後垂簾聽政時,一向對官員的姓名、外貌、體形等,都十分考究的,稍有不滿意時,便隨心所欲地給以處置。
據說一次接見外放官員時,有一位名叫朱世宏的人,被吏部委任為湖北巡撫,慈禧見他身材肥胖,滿臉橫肉,不由心生厭惡,問道:
“你是哪裏人?”
“回太後:臣下廣東人。”
慈禧心中很不高興,認為他與明朝的皇帝同姓,又胖得像肥豬一樣,怎能讓他去魚米之鄉的湖北當巡撫?該放他去大西北瘦一瘦!
於是,這位朱世宏沒有去成湖北,而被派往陝甘地區,當了一名知府,一直到死他也弄不清楚自己被降職調往西北的原因。
這次接見慶喜時,慈禧一眼瞥見此人麵貌不揚,舉止粗俗,便對身旁的李蓮英說道:
“這吏部的官員眼都瞎了,選了這麽一個夯漢來,哪裏像一個做官的人?……”
李蓮英忽然想起,他就是郝冠元捐給他的那個四川鹽茶道,忙在她耳邊悄悄地說:
“這位滿人是郝道長引薦的,據說人很老實,腦子也很好使呢!”
慈禧聽說是相好郝道長引薦的,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待他磕過頭之後,便冷冷地問:
“你以前在哪個衙門當差?”
慶喜從未進過皇宮,更沒有見過慈禧太後,因此心存膽怯,聽到發問,嚇得具實回答:
“奴才一直在南翔。”
“南翔?”慈禧覺得詫異,又問道,“南翔在什麽地方?”
慶喜隻得如實稟報:
“奴才回太後問話:南翔是南城外一家甚大的木材場,不久前頤和園的工程就是我南翔木場當的差。”
慈禧越聽越不明白了,又問:
“那南翔既是木場,它與你有何關係?”
“回太後:奴才是南翔木場的管事呀!”
慈禧這才弄懂他的意思,原來這人就是南翔木場的老板,不由得心裏又好笑,又好氣,她又打量這個木場的老板一會兒,繼續問:
“你就是南翔木場的大老板,是不是?”
慶喜的膽子漸漸大起來,昂著臉答道:
“奴才正是。”
“你在木場當老板不是挺好嗎?為何要丟棄老板不當,又想去做官呢?”慈禧一時興起,竟溫和地與他敘了起來。
慶喜見太後問得詳細,追問他為何要棄商從官,一時興起,膽子也壯起來,便顧不上什麽失儀不失儀,跪在地上,挺胸昂頭,向慈禧大侃自己的生意經了。他說道:
“奴才開辦的木場,這幾年生意興隆,賺了不少的銀子,也算是‘發’了;但是,聽朋友們說,四川鹽茶道的收入,比木場的收入更要好上幾十倍。聽他們說,開設木場是一本萬利,而當了鹽茶道,特別是能當上四川的鹽茶道這個肥缺,那將是無本萬利,甚至是千萬利呢!奴才的心被他們說動了,便丟下木場老板不當,謀了這個鹽茶道的差使。”
花錢買官,是古代封建社會官場腐敗的一種表現形式。但是,清朝的官,隻能買個虛銜。比如買個七品官,隻能穿七品的官服,戴七品的頂戴,享受七品的榮譽,卻沒有七品官的實權。
同時,清朝廷還規定,買官的人必須是國子監的學生。
這個慶喜買官,雖然算是半合法,但是慈禧見他相貌猥瑣,談吐俗不可奈,特別是剛才那一番棄商買官的“心裏話”,充滿了銅臭味和發財夢。心想:這樣的人去做官,怎麽能希望他去濟世救民?對老百姓能夠愛民如子呢?
慈禧心中盡管十分惱怒,因為他是郝道長薦舉來的,不好發作,隻得盡量控製住自己,又向他問道:
“你會說滿洲話嗎?”
“奴才不能。”
“你既是滿人,卻不會說滿洲話,豈不是忘了祖宗?”
“奴才從小生在北京,長在北京……”
“那你能寫漢字嗎?”
慶喜自小失去父母,無倚無靠才去做學徒,哪有機會讀書?隻是後來在學木匠活時,隨著師傅認識了幾個漢字。經這一問,嚇得大驚失色,囁嚅了好長時間,才擠出了一個字:
“能。”
慈禧聽說他會寫漢字,便順手把禦案上的紙筆擲在地上說:
“好吧,將你的履曆寫出來!”
慶喜哪裏能想到太後真要他寫漢字,頓時把他急得抓耳撓腮,從地上撿起紙筆,呆呆地伏在磚地上,不知從那裏下手了。
慈禧見他趴在地上發愣,生氣地說道:
“到外麵去寫吧!”
“!”
慶喜聽到讓他到外麵去寫,不禁心中暗自高興,認為到外麵寫也許有轉機的可能。於是一聲回答特別響亮,立即磕過頭,帶著紙筆,走出暖閣,由殿前侍衛領出殿外。
來到乾清宮外麵,慶喜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抬頭一看,天空晴朗,陽光普照,見那位殿前侍衛已經回去,四周一個人也沒有,正在著急之時,卻見一個小太監懨懨地走過來。
他上前仔細一看,因為經常承包內務府工程,竟認出這名小太監叫金銘,心中十分慶幸,忙上前主動招呼道:
“金銘兄弟”,慶喜迎上去,笑著說,“你看,太後讓我寫履曆,隻有筆和紙,沒有硯台怎麽寫呀!”
“啊,是慶喜老板呀,你為何不帶墨盒?”
“我忘了帶呀!請兄弟幫忙給找一個用。”
那小太監竟把兩手一攤說:
“那就沒有辦法了,我一時也找不到的。”
“好兄弟,請你務必行個方便吧!”說著,走到小太監身邊,隨手掏出一隻二兩重的銀元寶,塞到他手裏。
小太監倒也精明,立即把那元寶迅速裝進內衣口袋,改口說:
“好吧,你等一等,我去找找看。”
小太監金銘又返身進殿,過不多久,隻見他匆匆走出來,來到慶喜身邊,將縮在袖筒裏的手伸出來,遞給他一個銅墨盒。
可是,慶喜要他“行個方便”,不光是要他找個墨盒,還要請他找個代寫的人來。現在怎麽辦呀?……時間緊迫,慈禧等著要看自己的履曆,可自己認得的那幾個字,如何能寫呢?
慶喜越想越急,覺得再不能不說實話了!
這工夫,慶喜急忙拉住小太監金銘的手說:
“好兄弟,我求你了!你是知道的,我平日隻會木匠活,肚裏沒有多少墨水,拿不動這支筆。
請你幫個忙,隨便找個人替我寫一下,我謝你一千兩銀子!”
說完,慶喜忙伸手要掏銀票,小太監金銘突然把他的手按住,勸他說:
“老板啊!那一千兩銀子寫一張履曆,準能找到人來替你寫。但是你想一想,這是老佛爺親自吩咐下來,要你自己寫的,誰若替你寫了,被老佛爺知道了,還有活命嗎?而且連老板你也脫不了幹係呀!依我說,你還是快寫吧!”
聽了他的這一番話,甚是有理,可是無人代寫,自己又寫不出來,那可怎麽辦?慶喜急得汗水直流,臉色又青又黃,呆立在地上,不知如何下手了。
小太監見他不動筆,又催他說:
“老板!你快些寫呀,時間長了,老佛爺一惱怒,怪下罪來,你能擔當得起麽?……”
慶喜聽了,急得更加厲害,額上的汗水珠兒簌簌地滾落下來,背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濕透了。
一想到這是慈禧的旨意,心中更加害怕,不禁渾身顫栗起來,深怕這位太後動怒,丟官事小,連腦袋都難保住,那不是完了嗎!
想到這裏,慶喜隻好硬著頭皮,慢慢蹲下身子,將那張紙鋪在石階上,拿起筆,勉勉強強地寫了八個字:
奴才慶喜滿人木匠
其實,這八個字也寫得錯謬太多,不是這個字多一點,就是那個字少一橫,而且左歪右斜,七扭八拐,占滿了一張紙。
小太監金銘接過那張紙一看,連連搖頭皺眉,知道事已無法挽回,隻得走進殿內,遞給了慈禧太後。
老佛爺接過那張紙一看,隻那八個橫倒豎歪的漢字,占滿了一張紙,真是又好笑,又生氣,恨不能吩咐人把他亂棍打出宮去。
但是,慈禧卻是一個重感情的人,知道他是由郝道長薦舉來的人,“打狗也要看主人”,他忍住氣,對慶喜說:
“就憑你這份才學,能管理好一個省的鹽茶道麽?還是把你那顆人頭留在你的木場裏罷!”
……
慶喜嚇得屁滾尿流,回到了自己的南翔木場裏,倒頭睡在**,非常後悔花了十六萬白花花的銀子,賠上了女兒,死了妻子,真是吃了一個大虧!
可是,他又總覺得不服氣,認為滿人官吏中不認識字的多著呢,為何對我這麽嚴厲?
他立刻躺在**不吃不喝,裝起病來,並派人去萬福居將女兒接回來,向她哭訴道:
“鳳嬌啊!父親不甘心啊,你去向郝冠元哀求一下吧,總得替我找個合適的官做做,我的銀子總不能白花呀!……”
鳳嬌忙對父親說:
“因為推薦你做官,他已被太後訓斥了。你還要他怎麽辦?這,這是你自作自受!”
說完之後,鳳嬌丟下他父親,走了。
慶喜恨得咬牙切齒地說:
“連女兒也不認識我了!好哇!我有的是銀子,難道我就找不到做官的門路了?”
次日,慶喜又去找內務府的凱封,說道:
“你不是說有錢能使鬼推磨嗎?我有的是銀子,請兄弟再替大哥想想辦法,我還是不甘心啊!”
凱封聽了,忽然想起了一個消息,忙問道:
“大哥!這次你的官未做成,你可知道根子出在什麽地方?”
慶喜立即說道:
“因為我沒有多少文化,慈禧才把我攆出來的,現在想起來真是後悔呀。”
“大哥!你隻說對了一半,我以為,根子就在老佛爺那裏。其實,識不識漢字有什麽要緊,隻要她老佛爺認為你行,看你順眼,什麽官都可以做……”
慶喜一聽,眼睛一亮,忙說道:
“這話一點兒不假,但是我哪有本事能讓老佛爺看中呢?不知兄弟可有高見,請直說罷。”
凱封走近他,悄悄地說:
“我聽說老佛爺要做五十大壽了,各級官吏都在為她準備壽禮,大哥有的是銀子,何不送一份厚禮給她?一旦老佛爺對你滿意了,還愁沒有官做嗎?”
慶喜連連點頭,認為這倒是一個極好的機會,但是送壽禮,也不能隻送銀子呀!何況她能缺銀子嗎?……
當時的清朝各地通用生銀的錢、兩計算,有的鑄成元寶,也有的鑄成銀幣,慶喜手中正捏著一枚銀幣說:
“兄弟!老佛爺做壽,雖是討好她的良機,可是這壽禮實在難以選到恰當的,送洋貨不行,送古董也沒有合適的,送吃的她又不稀罕,到底送什麽能讓她一看滿意呢?”
凱封聽了,忽然指著他手中的那枚銀幣說:
“依兄弟說,就送你手中的那玩藝。”
慶喜聽後,連連搖頭說:
“兄弟差矣!老佛爺能缺這個?送去了反會讓她不高興哩!”
凱封卻堅持說道:
“大哥!我有一計,必然能讓老佛爺滿意!”
“快,快說,兄弟有何計策?”
此刻,凱封從他手中奪過那枚銀幣,說道:
“若是將銀子鑄成銀幣,在銀幣上鐫刻上壽字,作為壽禮呈獻上去,怎麽樣?”
慶喜一聽,突然怔住了,想了一會兒,不禁拍著手驚喜地說:
“對!這倒真是一條好計呢!……若是鑄了好多銀幣,上麵全都有一個‘壽’字,太後看了,能不滿意嗎?”
凱封又說道:
“若是這麽送,還不必送的太多,一萬兩銀子就夠了,既能省銀子,又能博得太後的滿意,真是兩全其美!”
慶喜忙說:
“一萬太少了,又是單數,這是壽禮,應圖吉利,送兩萬吧,湊個雙數。怎麽樣?”
凱封又興奮地說:
“事不宜遲,明天就幹吧,恰好造幣廠裏我還有個朋友,保準能鑄得又清楚,又好看!”
慶喜一高興,立刻拿出三萬兩銀票來,說:
“兄弟!這兩萬是留鑄銀幣的,剩下的一萬,歸你了!……請兄弟務必抓緊辦快,辦好!”
次日,凱封來到造幣廠找到朋友一說,聽說是獻給太後的壽禮,誰敢耽擱?他又掏出兩千兩銀票一交,造幣廠總辦忙說:
“放心罷,三天之內替你鑄好!”
第四天上午,凱封領著慶喜來到造幣廠,見到鑄好的兩萬銀幣全裝到木箱裏了,取出幾枚一看,那個“壽”字特別醒目,二人自然滿意,立即運回南翔木場。
此時,京城裏四處張燈結彩,熱鬧非凡,二十多家豪華客棧早已被各省送禮的官員住滿。
代收壽禮的內務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送禮的人流如潮水一般,進進出出,一片繁忙。
凱封身為內務府的一名有頭有臉的太監,自然了解內情,他對慶喜說:
“雖說今年送禮的人多,禮品琳滿目,光怪陸離,數不勝數,但是能被老佛爺看上眼的卻很少,令她滿意的就更是鳳毛麟角了。”
慶喜立刻想到了那個老女婿郝冠元,便說:
“朝裏有人好做官,送禮也得找靠山呀!我們還是走宮中門路吧!”
於是,二人雇了一輛車子,把那兩箱光閃耀眼的銀幣壽禮帶上,趁著天黑時,一起來到萬福居,恰好郝冠元剛從宮中回來,正摟住鳳嬌在**調笑取樂哩!
一聽說嶽丈來了,趕忙走出內室,到客廳相會,鳳嬌裝模作樣地撲到父親身邊,問長問短,顯出十分親熱想念之情。稍事寒暄之後,慶喜便把談話引入正題,他問道:
“聽說太後的壽期臨近,各地來送禮的官員真是不少啊!”
郝冠元忙說道:
“是啊,送壽禮的人比往年來參加科舉會試的舉子還多上幾倍哩……說句實話,這些人中全都是想通過送禮來討好太後,以達到加官晉爵的目的。”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想升官發財呢!”慶喜說。
鳳嬌突然問道:
“父親是不是準備了壽禮呀!”
凱封忙說道:
“他正是精心準備了一份賀禮,想請道長幫著謀劃一下,再送進宮去。”
郝冠元卻說道:
“太後對壽禮也很挑剔啊!”
此時,慶喜忙從懷中掏出一枚銀幣,遞給郝冠元,說道:
“你看一看這壽禮,不知太後可否賞臉?”
郝冠元接過銀幣,隻見銀光閃閃,不禁一喜,想不到這位官迷心竅的老丈人,居然想出這麽新穎的妙法,不由撫掌叫好:
“高,高!這份壽禮新穎別致,獨具匠心!太後見了,定然龍顏大悅,喜不自勝!”
“真的麽?能讓太後喜歡,那就謝天謝地了!”
說完,慶喜往那箱子裏一指說:
“滿滿兩箱,不算少吧?”
郝冠元笑道:
“我以為,壽禮不在多少,也不在貴賤,關鍵是花樣精巧,能使太後覺得新奇、喜歡就行。”
鳳嬌急忙催他說:
“別在這裏咬文嚼字了,現在就進宮裏去,把那銀幣壽禮送給老佛爺看,說不定她心裏喜歡,會一下子賞給父親一個巡撫當哩!”
凱封也說:
“是啊,送禮是宜早不宜遲的,請道爺再辛苦一趟。”
郝冠元不好不去,隻得說道:
“我這就去,請你們別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