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腳死了太子，後腳皇後薨逝，本就死氣沉沉的皇宮徹底變成一口枯井，好似人踏進去了，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明珠帶著文麗的麵具，與李鶴坐在馬車裏，守衛看過腰牌，放他們入宮。
皇後的遺體放在金棺之中，下入皇陵。
“陛下深感痛心，還是按照皇後的排場辦的。”老太監領著李鶴和文麗往裏進，大人物死了，規矩繁多，四處都是沉默不語的人。
按道理，皇後與太子有逆反之心，後被打入冷宮，不該享受皇後的待遇。
李永業這一招用的好，若是不了解的內幕的人，倒真容易被他蒙騙，以為他是個善良的仁君。
“夫人就到這吧。”到了吊唁皇後的地方，老太監攔住明珠，李鶴道：“她是我的人，盡管放進來。”
有他發話，老太監不敢再說什麽。
明珠跟在李鶴身後，邁過門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李承也看見了他們。
“五弟來的好慢，可是來的路上在想如何糊弄父皇和朝臣？”
後宮傳來消息，說皇後死於毒藥，在發現皇後屍體的地方，發現了其他人的腳印。
比對過後，不是婢女的，也不屬於冷宮任何一個下人。
皇後的死，霎時成了謎團。
李鶴眯起眼睛，冷冷道：“這句話，送給你正合適。難道就這麽巧，香囊在不該丟的時候，偏偏丟去了皇後那？”
經過調查，在皇後屍體的不遠處發現了李承隨身攜帶的香囊。
李承咬牙：“是啊，本殿也想知道，到底是誰暗中做手腳。”
一直在後麵默默聽的明珠開始分析起來。
應該不是李鶴。
皇後也應該不是自殺。
她沒有理由自殺，李永業還沒有發落，為了維持他仁君的形象，一定會給她一條生路。
竇心怡在後宮能蟄伏這麽多年，對權利的追逐早就超越一切，明珠給她逃跑的機會她都不走，更何況現在還有一線生機，她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自戕。
李鶴這幾日一直在她身邊，今日還九陰蠱發作，而皇後是突然中毒死掉的，不是李鶴，那就是李承的概率比較大。
種種跡象也表明是他。
可……
明珠有一點不解。
就是那個香囊。
香囊丟失的時機太過巧合，就好像有人刻意為之一樣，會是誰呢？
真的是李鶴嗎？
他整日與她在一塊，還有時間籌謀這些……？
明珠看向他的眼神，一點點變成了害怕。
“陛下到——”
李永業坐在四輪車上，到門檻前，輪子無法通過，太監要抬他進來，李永業揮揮手，顫顫巍巍起身，一旁老太監連忙遞上拐杖。
明珠退到後麵，卻還是被李永業發現了。
“都在啊。”
“見過父皇。”
“陛下。”
李永業看向明珠：“你也應該喊朕父皇。”
明珠跪到地上，叫了聲：“父皇。”
他滿意地點點頭，說：“都起來吧。這個場合，不是為孝敬朕而來。”
因為得病，身體虛弱，李永業比明珠印象中的樣子佝僂許多，完全看不出當初爭奪權力的霸象。
就連明珠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真的誤會了他，人到老時都會反悔，而他凝望竇心怡金棺的樣子，又是那麽的深情，失落，隱隱悲傷，興許他也在為自己曾經犯下的錯誤後悔不已呢？
“父皇剛才聽到了麽，兒臣與五弟之間，似乎有些許誤會……”
李承率先開口，李永業久久無言，盯了好一會，道：“承兒，你為朕著想，擅自殺了太子，朕已不想追究。終究你也是朕的兒子，朕不能因為一件事，失去更多的子嗣。”
聽到這話，李承惶恐起來，跪在地上：“父皇！兒臣敢對天發誓，絕沒有踏入冷宮半步，那香囊真不知如何丟失，被奸人所用，放到冷宮，兒臣是冤枉的，請父皇明察！”
李鶴勾唇一笑，至始至終，什麽都沒說。
“朕，自登基以來，便連連所失摯愛。心怡雖不是朕最愛的女子，卻也恪盡職守，陪伴朕多年。到頭來卻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是朕對不住她。”
李永業仰頭。
竇心怡的棺材放在高處，需要抬頭才能看到，可是裏麵的人臉是看不到的，需要走上台階，靠近了才能看。
她是中毒而死，想來死相並不好看。
生前她那麽注重自己的儀表，永遠都是一副母儀天下的樣子，若是她還活著，又豈能容忍自己太過難看的離開。
偌大的房間，陷入久久的死寂。
“好了，你們都起來吧。”李永業說完，對李承說：“朕相信不是你做的。”
李承鬆了口氣，可又咽不下這口氣，為什麽父皇將矛頭指向他，卻從未懷疑過李鶴呢？
“父皇，兒臣可以對天起誓，因為兒臣問心無愧，就是不知五弟是不是和兒臣一樣磊落！”
李鶴削薄的唇若有若無地勾起一絲弧度。
“不就是發誓麽，有何不敢。”他本就比李承身材修長，淡淡地：“兒臣亦對天發誓，若是兒臣，大可天打五雷轟，直接把兒臣劈成碎片。”
這個李承，還真是天真……
明珠暗暗看著，偷偷腹誹。
李鶴什麽惡事沒做過，從小為了活著就無所不為的人，又豈會把天命看在眼裏。
若他妥協天命，就沒有李鶴的今天了。
“行了，你們兩個都已老大不小，怎麽還像孩子一樣。”李永業道：“不管怎麽樣，心怡都是你們的母妃，不許有任何微詞，凡事，以孝為先。”
“兒臣明白。”
李永業最後看了竇心怡一眼——隔著棺材。
明珠終於明白皇後一直縈繞著的憂傷從何而來，她早就知道，卻一直不願相信。
她一生給了李永業，但李永業，真的不愛她。
甚至連一點點喜歡都沒有。
否則怎麽連一眼都不看，隻是說些空話？
她為自己先前李永業悔過自新的念頭感到愚蠢。
“你還沒見過她吧？”
就在李永業要離開的時候，他忽然在明珠跟前停下，問了這麽一句。
明珠詫異，隨後道：“未曾見過，隻聽聞皇後賢名。”
“唉。”李永業感慨一句：“與她交好之人，已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