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倫與巴布羅的日子過得隨性自在。每日太陽爬上鬆梢、海灣泛起銀波時,兩人才慢悠悠地從**晃起來。
晨光熹微中,錦葵葉上的露珠如碎鑽閃爍,雖不值錢,卻透著股子清新的美。這樣的時刻最宜懶散,不宜匆忙。兩人套上藍布衫和牛仔褲,晃進屋後峽穀,不多時又結伴而歸,歪在前門廊的陽光裏,聽著蒙特雷街頭賣魚人的號角聲,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煎餅坪的家長裏短——這小地方,每天都有千奇百怪的熱鬧事上演。
他們蹺著腳癱在木板上,任陽光曬得皮膚發燙,唯有蒼蠅落上腳趾時,才懶洋洋地動一動。
“要是露珠都是鑽石就好了,”巴布羅望著草地發呆,“咱就有錢買酒,醉一輩子。”
“得了吧,”皮倫潑冷水,“鑽石多了就不值錢,酒可永遠得花錢。要能下一場紅酒雨,拿澡盆接著……”
“得是好酒才行,”巴布羅補刀,“別像上次你撿的那瓶,跟馬尿似的。”
“那可是白撿的!”皮倫梗著脖子爭辯,“藏在舞廳草堆裏的酒,能喝就不錯了!”
兩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扯皮,皮倫忽然壓低聲音:“知道不?柯妮莉亞·瑞茲把那個墨西哥黑人劃傷了。”
巴布羅眼皮一抬:“打架了?”
“哪兒啊!那黑小子不知道柯妮莉亞新勾了男人,想翻窗戶進去,被她拿刀子砍了胳膊。”
“活該,”巴布羅咋舌,“死了沒?”
“沒死,就是劃了幾道口子。柯妮莉亞也沒真生氣,就是不想讓他進家門。”
“這女人雖說風流,”巴布羅感慨,“可她爹都死十年了,還年年給他做彌撒。”
“她爹生前可不是啥好人,”皮倫撇嘴,“從沒進過監獄,也不懺悔。臨終前神父來聽他告解,出來時臉白得跟鹿皮似的,說他懺悔的事連一半都不敢信。”
巴布羅撚死一隻蒼蠅,忽然問:“可柯妮莉亞做彌撒的錢,都是從醉鬼口袋裏偷的,這能算數嗎?”
“彌撒就是彌撒,”皮倫擺擺手,“就像你喝酒不管賣酒的是誰。上帝才不管錢哪兒來的,隻要心意到了就行。墨菲神父以前總釣魚,聖餐餅都有馬鮫魚味,不照樣聖潔?這事兒輪不到咱操心……我現在就想弄倆雞蛋吃。”
巴布羅忽然壓低聲音:“查理·米勒說,丹尼勾上了羅莎·馬丁,就波特吉家那姑娘。”
皮倫猛地坐直:“那姑娘可算計了,就想嫁人撈錢!萬一他倆結婚,丹尼準來要房租!羅莎肯定要買新裙子,女人都這德行……”
巴布羅也慌了神:“要不咱找丹尼談談?”
“先別說這個,”皮倫眼珠一轉,“丹尼家有雞蛋不?莫拉萊斯太太的雞下蛋可勤了。”
兩人踢拉著鞋往丹尼家晃,皮倫彎腰撿起個啤酒瓶蓋又罵罵咧咧扔掉:“哪個缺德鬼扔這兒騙人!”
巴布羅盯著路邊院子裏的嫩玉米,咽了口唾沫:“這玉米該熟了吧?”
遠遠望見丹尼癱在前門廊的玫瑰叢後,腳趾頭有一搭沒一搭地趕蒼蠅。
“嗨,哥們兒。”丹尼懶洋洋地打招呼。
兩人挨著他坐下,脫了鞋摳腳。丹尼遞來一袋煙葉和卷煙紙,皮倫挑眉接過,心裏犯嘀咕。
“柯妮莉亞劃傷黑小子的事,聽說了吧?”皮倫沒話找話。
“嗯。”丹尼心不在焉。
“現在的女人啊,沒個正經。”巴布羅搖頭歎氣。
“跟她們混可要小心,”皮倫瞥了丹尼一眼,“聽說波特吉家有個姑娘,專給男人送‘紀念品’,就看男人敢不敢要。”
巴布羅跟著咋舌:“這世道,還能信誰?”
兩人盯著丹尼的臉,卻見他神色如常:“你說的是羅莎·馬丁吧?波特吉家的姑娘,能好到哪兒去?”
皮倫和巴布羅暗暗鬆了口氣。
“莫拉萊斯太太的雞咋樣了?”皮倫假裝隨意地問。
丹尼歎氣:“全死了。她把爆瓶的青豆喂雞,結果雞全翻了肚子。”
“死雞呢?”皮倫追問。
“有人說吃了會中毒,可我們洗幹淨內髒後賣給肉鋪了,也沒人吃出事。”
“賣雞的錢買酒了?”皮倫試探。
丹尼似笑非笑:“莫拉萊斯太太買了點兒。昨晚我去她家……光線暗的時候,看著還挺順眼,再說她有房,銀行還有兩百塊存款。”
皮倫和巴布羅心裏一緊。
“想送她盒糖,”丹尼忽然說,“可惜手頭緊。”
兩人盯著腳尖裝沒聽見。
“就差一兩塊錢……”丹尼又補了一句。
“欽西酒家在曬魷魚幹,”皮倫硬著頭皮接話,“你去剖半天魚唄。”
“我有兩套房的人,能幹那活兒?”丹尼似笑非笑,“不過要是有人交房租……”
皮倫猛地站起來:“天天催房租!想逼我們睡大街?走,巴布羅,咱去弄錢,給這小氣鬼!”
兩人氣衝衝地走了,巴布羅小聲問:“上哪兒弄錢啊?”
“鬼知道!”皮倫一屁股坐在溝邊,“說不定他就是嚇唬咱……這麽多年朋友,他挨餓時咱沒少接濟,現在為了泡個老女人,居然跟咱要錢!”
“接濟啥時候的事?”巴布羅摸不著頭腦。
“反正……反正咱對他夠意思!”皮倫越想越氣,卻又泄了氣,雙手托腮盯著土路發呆——哪兒有什麽錢呢?不過是走個過場,給自己找個台階罷了。
巴布羅跟著坐下歇腳,他和丹尼的交情畢竟不如皮倫長久深厚。
皮倫氣鼓鼓地盯著溝底,忽然看見灌木叢裏伸出一隻胳膊,旁邊還躺著半瓶紅酒。他猛地攥住巴布羅的胳膊,順手指去。
“像是死人,皮倫。”巴布羅瞪大眼。
“就算是死人,酒也不該糟蹋。”皮倫咽了口唾沫,三步兩步跳下去——隻見耶穌·瑪利亞·柯克倫撥開灌木,紅胡子上沾著草屑,眯眼打招呼:“嗨,哥們兒!帶酒了嗎?”
皮倫搶過酒瓶灌了四大口,半瓶酒下去才喘過氣。巴布羅接過瓶子,先嗅了嗅,再小口抿了幾圈,突然仰頭牛飲,紅酒順著下巴流進衣領。
“好酒!”他抹了把嘴,把空瓶遞給耶穌·瑪利亞,“哪兒弄的財?中彩票了?”
耶穌·瑪利亞晃了晃酒瓶,眼神迷糊:“兩天前在沙灘撿了條劃艇,劃到蒙特雷賣了七塊錢。買了兩加侖酒,又給阿拉貝拉·格羅斯買了條粉綢褲……結果她跟當兵的跑了。”
“那你還剩錢不?”皮倫追問。
耶穌·瑪利亞摸出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和一枚硬幣:“想給阿拉貝拉買個小絲袋……”
皮倫突然扶住他的肩膀,語氣關切:“兄弟,你臉色不對啊!昨晚睡林子著了涼吧?魯道夫·凱林就是這麽沒的,安吉麗娜·瓦斯奎茲也是!”
耶穌·瑪利亞打了個激靈:“不至於吧?”
“咋不至於!”巴布羅撿起野草裹住酒瓶,“跟我們回去睡床!露天睡覺肺要爛的!”
兩人連扶帶架把耶穌·瑪利亞拖進屋,塞到**蓋好毯子,像模像樣地說起“養生經”:“瞧瞧這床,多暖和!外頭霧氣跟鬼似的,躺下去準得咳血!”
耶穌·瑪利亞漸漸眼皮發沉,皮倫和巴布羅卻猛地把他搖醒:“先付三塊房租!”
“不行!”耶穌·瑪利亞急了,“錢要給阿拉貝拉買絲袋!”
皮倫一拍大腿:“上帝把劃艇送給你,是讓你睡大街的?丹尼要趕我們出門了,你忍心看我們凍死?這樣吧,先給兩塊,剩下一塊給阿拉貝拉買個大點的——裝得下她那對奶子就行。”
耶穌·瑪利亞還想爭辯,卻架不住兩人連番遊說,隻好把錢拍在桌上。
氣氛瞬間緩和,三人圍坐小酌。皮倫神秘兮兮地比劃:“知道丹尼為啥要錢不?迷上莫拉萊斯太太了!那女人銀行有兩百塊呢!丹尼想送她一大盒糖……”
“吃糖壞牙!”巴布羅插道。
“所以咱們得攔著點,”皮倫壓低聲音,“送酒多好,不傷牙還能助興!”
耶穌·瑪利亞眼睛一亮:“買一加侖紅酒當禮物!”
“妙!”巴布羅拍桌,“丹尼要是敢買糖,咱們就……就說酒是上帝的旨意!”
三人越聊越投機,不覺酒盡肚空。皮倫看看日頭:“過正午了!我和巴布羅去托萊利買酒,你去蒙特雷弄點吃的,碼頭布魯諾太太常送魚……”
耶穌·瑪利亞剛要起身,忽然警覺:“我跟你們一起去!”
“別啊!”兩人按住他,“三點準時回來聚餐,說不定還有驚喜!”
看著耶穌·瑪利亞一步三回頭地走遠,皮倫和巴布羅相視一笑,哼著小調下山——哪有什麽買酒聚餐,不過是找個由頭把剛到手的兩塊錢,先換成酒灌進肚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