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時光在醺然中流轉,陽光染成蜜色,海灣藍得深邃。釣魚人因“漲潮釣底、退潮釣浮”的執念換崗,修補漁網的婦人放下梭子卷旱煙,阿爾瓦拉多街的裁縫掛出“五分鍾後即回”的牌子——這“五分鍾”往往延續到次日清晨。

皮倫與巴布羅蜷在托萊利酒館的玫瑰樹下,對著酒瓶喟歎:“丹尼喝酒太瘋,早晚喝壞身子。”

“魯道夫摔死在采石場,安吉麗娜吃臭魚送命,”巴布羅打了個酒嗝,“可他們都沒你懂道理。”

“你啊,”皮倫彈了彈煙灰,“該操心今晚睡哪兒——爐子裏可沒柴火。”

暮色浸透蒙特雷時,整座城都在為夜晚做準備:格蒂雷茲太太剁辣椒調醬汁,賣酒的霍根往杜鬆子酒裏摻水,舞廳老板羅森戴爾把椒鹽卷餅擺成蕾絲花邊。九十歲的艾爾瑪小姐在聖卡洛斯教堂前供上粉紅天竺葵,而衛理公會的茶話會上,一位女士正激昂控訴蒙特雷的“墮落”——她急需新證據來支持每周一次的道德批判。

夕陽沉海時,兩人喝光第一加侖酒。趁托萊利出門,他們溜進廚房哄騙托萊利太太:拍著她的屁股叫“小黃鴨”,臨走時順走半塊玉米餅。夜色漫過街道時,巴布羅摸黑偷了托萊利家的柴火,皮倫則望著他鼓鼓囊囊的腋下,想起一句真理:“紅酒、麵包、女人、柴火,很難在同一個地方湊齊。”

爐火旺起時,巴布羅忽然想起聖方濟各,摸出一支蠟燭插在鮑魚殼裏。搖曳的燭光中,三人影子在牆上晃成醉漢的剪影。

“耶穌·瑪利亞咋還不回?”皮倫打了個酒嗝。

“他那紅胡子招女人,”巴布羅剔著牙,“指不定又跟哪個相好廝混呢。”

話音未落,門“咣當”撞開,耶穌·瑪利亞跌進門來:襯衫撕成布條,左眼腫得隻剩條縫,血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狗娘養的!”他罵道。

兩人忙遞上酒瓶:“被火車撞了?還是摔下懸崖?”

“四個當兵的,”耶穌·瑪利亞灌了口酒,“還有阿拉貝拉那賤人,用石頭砸我!”他摸出團皺巴巴的粉紅胸衣,“本想送她這個,還沒走進林子呢……”

皮倫眼睛一亮:“把這玩意兒給丹尼,送莫拉萊斯太太正好!”

巴布羅拍手稱妙,耶穌·瑪利亞剛要反對,酒瓶已遞到嘴邊。三人大笑起來,開始傳唱皮倫老爹的荒唐事,又逼著耶穌·瑪利亞跳了段瘸腿曳步舞。酒盡燭殘時,兩人踉蹌著爬上床,耶穌·瑪利亞則在爐邊鼾聲如雷。

爐火漸熄,唯有那支蠟燭仍在瘋癲跳動。蠟油在鮑魚殼裏積成暗紅的淚,燭芯突然爆出火星,濺在耶穌·瑪利亞的胸衣上——粉紅人造棉“騰”地燒起來,火苗順著地板爬向巴布羅的褲腳,又舔舐起皮倫床邊的報紙。

濃煙嗆醒皮倫時,屋子已竄起火舌。三人光著腳衝向門口,卻被橫梁上墜落的火星砸得抱頭鼠竄。耶穌·瑪利亞踢翻燭台,巴布羅撞翻酒瓶,皮倫抓起燃燒的胸衣扔向窗外——火苗借著風勢,“轟”地吞沒了窗簾。

當鄰居提著水桶趕來時,小屋已燒得隻剩框架。托萊利舉著木棍衝進火場,正看見三人裹著毯子蹲在冒煙的牆角,活像三隻被熏黑的鵪鶉。

“我的房子!”托萊利怒吼,“還有我的柴火!”

皮倫望著廢墟,忽然指著耶穌·瑪利亞:“都怪他!他偷了聖方濟各的蠟燭!”

“胡說!”耶穌·瑪利亞跳起來,卻因踩中碎玻璃疼得齜牙,“是你說要敬聖徒!”

濃煙中,三人互相推諉的叫嚷聲驚飛了鬆樹上的夜梟。海灣的霧氣裹著焦糊味漫上山頭,遠處聖卡洛斯教堂的聖母像前,艾爾瑪小姐的天竺葵在火光中輕輕顫動,仿佛在為這場荒唐的火災默哀。

那支被遺忘的蠟燭,成了皮倫、巴布羅與耶穌·瑪利亞的道德鏡鑒。這截裹著棉芯的蠟條,本可用熱傳導定律解釋其燃燒過程:燭芯點燃,蠟油浸潤,火光搖曳數小時後熄滅——但巴布羅在醺然中許下的“敬獻聖方濟各”的誓言,卻讓它超越了物理法則。

火苗如朝聖者般昂向穹頂,卻被穿堂風掀得歪斜。牆上絲綢日曆的美人頭像被火舌舔舐,脫落的牆紙引燃報紙,幹燥的木梁瞬間成了火舌的階梯。聖方濟各的祭台或許需要一支大蠟燭,但此刻,祂的怒火先降臨到了三個醉漢頭上。

巴布羅睡得最沉,也最該為火災負責——若睡眠有重量,他的鼾聲足以壓滅十支蠟燭。當燃燒的木片砸中耶穌·瑪利亞的臉時,屋子已化作火窟。他連滾帶爬拖起皮倫和巴布羅,三人光著腳逃出時,隻見桌上的酒瓶在火中泛著妖異的光,瓶底剩酒不過兩指高。

“別進去!”皮倫死死拽住躍躍欲試的耶穌·瑪利亞,“就讓這酒燒光!算是咱們的報應!”

警笛聲由遠及近,紅色消防車的探照燈劈開鬆林。皮倫推了推耶穌·瑪利亞:“快去告訴丹尼房子著火了!他不認識你,不會怪罪。”

耶穌·瑪利亞狂奔到丹尼窗前,卻聽見莫拉萊斯太太家傳來怒吼:“滾遠點!”

“您另一座房子燒了!”

沉默片刻後,丹尼的聲音裹著不耐煩:“消防隊都來了,找我幹嗎?”隨即窗戶“砰”地關上,隻剩耶穌·瑪利亞在原地發愣——這能怪他嗎?要怪就怪那女人勾住了丹尼的魂。

小屋在風中呻吟,幹透的木板劈裏啪啦炸裂,火勢之猛堪比老唐人街的火災。消防員見狀,索性放棄滅火,轉而向周邊樹林噴水。不到一小時,房子已成灰堆,唯有水蒸氣裹著焦糊味升騰。圍觀的人群中,煎餅坪的居民來了大半,唯獨不見丹尼和莫拉萊斯太太。

“走吧。”皮倫裹緊毯子,朝鬆林走去。

“去哪兒?”

“林子裏湊合睡唄,”皮倫踢開一塊炭灰,“最近別讓丹尼看見咱們……這事兒給咱提了個醒——”

“啥?”

“以後千萬別把剩酒留在屋裏過夜。”

巴布羅苦笑著接話:“可要是拿到屋外……指不定就被人偷了。”

鬆針上的露水沾濕褲腳,三人在樹下抱團躺下。遠處,聖方濟各教堂的尖頂在火光中若隱若現,仿佛在俯瞰這場荒誕的鬧劇。風穿過焦黑的屋梁,發出哨音,像是對三個醉漢的嘲弄——他們終究沒弄懂:有些懲罰,無關物理法則,隻關乎人心的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