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府邸的東廂房是主人家的臥房,也有用作招待貴客的客房。但趙府荒廢多年,原本敞亮的東廂房被用來堆放雜物,搬動間灰塵四起,嗆得人張不開嘴。

要靠趙府的幾個家生子,和新買進的一群下人收拾,一個月也整不出名堂,而經過唐府二十餘訓練有素的健婦小廝之手,無數木箱挪出房間,裏麵的物件皆被擦淨放好,正敞在庭院空地上晾曬散味。

唐金玉本想借機會在趙府四處看看,了解了結趙佑平時做些什麽。可現在被拉住了手,又不舍得掙開,隻好乖乖站在一旁,眼巴巴地望著地下的箱子。

“老爺,屋裏剩了些您以前的東西,看是搬到庫房,還是收拾幹淨搬到您院子裏?”

王管家的目光掃過兩人相牽的手,眼裏閃過一分驚訝。

這位貴小姐的來頭他有所耳聞,當朝禮部尚書的女兒,連皇帝麵前都得了寵,怎麽會和老爺如此……親密?

但他到底是年紀大,能穩得住場麵。當下麵色不變,和藹地讚道。

“虧得唐二小姐慷慨施助,不然府裏不知多久才能收拾體麵。”

唐金玉衝他笑了一下,轉而好奇地探著腦袋,想看趙佑以前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以前的東西?

趙佑微微皺眉,他離家太久,已然記不清楚自己曾經有過什麽,王管家這一提,還真是愣住了。

“……都有什麽?”

“有……”

“這哪裏問得清!”唐金玉連忙插嘴,打斷王管家的話,用圓滾滾的杏眼向趙佑拋了個眉眼。

“去看看?去看看好不好?”

隻是些舊東西罷了。趙佑因著唐金玉在麵前,脾氣格外得好,不假思索便應了下來。

唐金玉嘿嘿一笑,小手如同魚兒一般從趙佑的掌中滑出來,拎起裙子小跳著穿過一個個木箱,跑進東廂房裏。

“老爺,這位小姐……”王管家借機靠近,欲言又止。

“……她是我的貴客。”趙佑抬了下手,示意不要多問,眼裏浮出笑意,“吩咐底下的人,萬不能慢待她。”

要備些好茶糕點,防止她肚餓,還有軟墊輕裘,莫要她受涼。

以往他一個大男子,隻要外頭能糊弄過去就行。如今多了個日後會常來作客的貴小姐,就定要把一切收拾妥當。

“佑哥哥!快來快來!”忽地一轉眼,剛剛消失在門裏的唐金玉又冒出來,俏生生地站在廂房門口,不斷地招著手。

入秋天已微涼,樹葉枯黃顯出幾分頹敗,而少女站在不遠處,小臉白淨,笑意喜人,嗓音如銀雀出空穀,嬌嫩悅耳。穿過一個個胡亂攤開的陳舊木箱,生生驅散了滿院腐朽之意,引入幾分俗世的勃勃生機。

搬弄得亂七八糟的庭院,來往低聲交談的下人,還有一個雙眸明亮的姑娘。

趙佑倏然想起那壓在心底的赤色裙角。

在過去四處征殺,身如浮萍的日子裏,他偶爾會想著,會不會有這麽一處地方,有繁雜瑣事,熙攘人聲,是紅塵的一角,能讓他歇一歇。

的確是有的。

他感覺到自己胸膛裏無法控製的心跳。

“……怎麽了?”微微一笑,拾起袍角,趙佑從容不迫,一步一步走近了那片杏黃色的紅塵。

“嘿!”唐金玉小跳過門檻,獻寶似地舉起雙手,笑吟吟地問:“你喜歡哪個?”

她的手生得十分可愛,平展的時候有淺淺的肉窩,虛握成拳亦帶著肉感,好像肥貓的兩隻小爪子。

此刻正一手拿著一隻撥浪鼓,輕輕轉動間,敲聲短促清脆。

趙佑挑眉,“哪兒來的?”

“你那些箱子裏唄。”唐金玉咧嘴笑著,左右看了看,本想讓對方挑走一個,自己再留一個。現下又改了主意,率先留下一支老虎鼓麵的。

孩子氣的將選好的一隻藏在身後,再把剩下的遞過去,“我要這個,給你蝙蝠的。”

趙佑搖了搖頭,道:“喜歡就都留著吧。”

小孩兒的東西,他拿了也沒用。

唐金玉立刻瞪大眼睛,故意凶巴巴地說:“快!叫你拿你就拿。”

“……行。”

服軟地歎了口氣,趙佑伸手接過。

高大的英武男子一身淺色寬鬆常袍,長發半挽披在身上,眉眼間屬於武者的肅穆削弱得幾乎看不見,此刻還拿著一個與氣質完全不搭的撥浪鼓。

“咚咚!”唐金玉轉了轉手上的小鼓,眼睛卻一直黏在人身上。

當朝信道,文人間推崇自在逍遙之態,若有俊秀男子,散發披肩,衣帶飄飄,還會讚一聲不染凡塵,有嫡仙風姿。

唐金鳴當年評上京城四公子,除了麵若好女,才華出眾,還要靠一身素雅的闊袖長袍。

但這般打扮放在趙佑身上,反而顯得十分有煙火氣。

她向來敬仰將士,有一位金戈鐵馬錘煉出的男子,褪下寒甲,暫封長纓,溫柔又縱容地看過來,她怎會不怦然心動。

佯怒的嘴角沒撐多久,唐金玉美滋滋地笑起來。

“裏麵還有別的呢,快來看。”

趙佑少時家庭殷實,又是家中唯一的孩子,零碎玩具攢了數箱,三四歲的木馬,五六歲的小木劍,七八歲的彈弓,各種顏色花紋備了七八樣。

唐金玉像是尋寶般四處尋摸,甚至掏出了不知從哪兒買來的草編蛇和蟈蟈,皆編得活靈活現,乍一看真能嚇人一跳。

但她是一點不怕的,用清水擦了擦,放在手上把玩了一陣,才小心翼翼放回了箱子裏。

“喜歡麽?”趙佑擔心她太過活潑,會四處磕碰受傷,便一直緊跟身後。當下見人蹲在地上,盯著箱裏的東西不說話,以為是喜歡卻不好意思討要,主動提議道

“喜歡就拿。”

別人的兒時回憶,她沒道理拿走。趙佑父母沒得早,這些東西也是一份惦念。他有的東西本就不多,她舍不得拿走。

搖了搖頭,唐金玉扭過頭看趙佑,笑眯眯地說:“喜歡,不過不拿。”

驟然壓低聲音,嗓音細軟輕柔,又像曖昧,又像撒嬌。

“拿走了,就少一個借口找你了。”

趙佑心裏一動,勾起嘴角。

“……隨時恭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