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如欽到第二天才又聽到消息,他走後不久,蕭定再度昏迷,所幸這次暈過去的時間不長,到了夜間蕭定又醒了過來。
此刻蕭定身上的毒已經解開,再度病倒隻是因為之前的中毒時間太長身體損耗過大,以及曾經的毒發攻心確實在他身上留下了難以逆轉的傷害。
太醫也表示,蕭定有生之年須得一直用湯藥調理,他的身體已經垮了,唯有盡力挽回,最好靜心安神,此刻情緒上的大波動對他有害無益,也不見得有那樣好的運氣,次次都能救回來。
楊如欽注意到蕭定從此很少再提到陳則銘這個人及這個名字,他似乎一夜間忘記了自己曾經的瘋狂和失態。
那盔甲被熔成一尊鐵佛,蕭定將它賜給了楊如欽,楊如欽當然也隻能放在家裏供著。
不過每次見到那佛相莊嚴,他總會想,其實皇家之物,臣子們大多是供著的,可盔甲是實用之物,跟這樣的佛像不同,陳家那樣的說法雖然體麵,也挑不了什麽錯,卻到底透著一股子疏離之意。蕭定一定也沒想到陳則銘會這麽對待他的好意,甚至還可能,這精鐵甲胄本來便是他特意為他造的。
這兩個人之間一直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氛圍,那不是默契,而是了解,對彼此知根知底的了解,這份了解可能源自他們之間時間長久的相互傷害,更源自他們彼此長久的注視,然而陳則銘終於單向地打破了蕭定的想法,私自把這個距離拉遠了。
蕭定的好意被拒絕了—這好意來得很遲,卻到底還是轉過了彎—偏偏此刻陳則銘不在了,這種拒絕於是被鑄成死局,再容不下絲毫改變。蕭定那樣心高氣傲的人,是受不了這個的。
不久,楊如欽奉旨監修國史。
天朝曆來設館修史,宰相監修,曾經有君王不看本朝史的慣例,後來漸漸廢棄,被人嘲為實錄不實。朝中史館曾有兩處,一處是崇文館,專修本朝史,另一處則是修撰前代史的秘書內省,不過此刻天朝已近百年,前代曆史早已經修完,史館便隻留了崇文館這一處。
陳則銘作為蕭定、蕭謹兩朝重臣,修史為他作傳是避不過的,然而楊如欽將成稿呈給蕭定看的時候,卻一再被打回。
蕭定也不說明為什麽不好,隻是讓楊如欽回去派人再改,這麽改來改去,史官們都明白了不是有什麽不好,而是如今這樣據實書寫不符君王的心思,但到底要怎麽才能定稿,誰也不清楚,隻能就這麽一次次地反複潤色。
國史中自然隱去了蕭定火燒後宮的事情,蕭定還在執政呢,誰吞了豹子膽敢這麽秉筆直書,何況如今民間對這個傳說的興趣也淡了,何必舊事重提掀起風波。
那麽去掉了來龍去脈,單看陳則銘的人生傳記,難免會覺得他最初的反叛毫無緣由,對厚待提拔自己的君主恩將仇報,是個逆臣,既然如此,後半段的再度投誠也就逃不過首鼠兩端貪生怕死的色彩了。明明是風華絕代陣前披靡的名將,這麽一寫卻是有了讓人難以忍受的瑕疵。
或者蕭定便是不滿意這個,楊如欽心中倒是明鏡似的亮,可這事情不好做,陳則銘的反叛確實是影響了曆史進程的大事件,誰來寫也繞不過去這茬,哪怕楊如欽自己上陣,也是一樣。
終於有一天,蕭定把那書冊再度打回,楊如欽開口了:“萬歲,史書寫出來是給後人看的,功過自然有後人來斷。”
蕭定看了他一眼:“這上麵寫的是平虜郡王嗎,為什麽朕看著不像?”
楊如欽心想,不知道蕭定心中,陳則銘到底是什麽樣子,卻也不能這樣直說,隻得道:“人有過能改,善莫大焉,萬歲能賜郡王一個‘剛’字,為什麽便不能接受這傳記中書寫他曾經的背叛呢?”
蕭定愣住,半晌後才低聲道:“朕曾答應……一定保他三代忠良之名……”
楊如欽道:“陳將軍最終為國捐軀,難道就不是忠良?陳將軍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生平傳記被塗抹得麵目全非,隻怕未必開心,反而會覺得慚愧難受—他的歉意終究沒有被眾生接受,他以生命為代價的悔過歸根結底還是不能見人。”
蕭定詫然地看著他,之後便默然不語,楊如欽在他的沉默中拾起書冊,退了出去。
消息傳開,眾人都道楊如欽舌綻蓮花,實在是隻有他才做得到說服蕭定的固執。
陳則銘的傳記最後還是如實書寫了他的一生,蕭定再沒幹涉過。
這一日朝後,楊如欽得空到史館轉了轉,史官們都道幸好大人先前這麽一說,否則今天還得繼續修平虜郡王的生平。楊如欽聽了笑一笑,並不答話。
修史是個持續長期的事情,此刻天朝的史館製度已經相當成熟,起居院、兩時政記房、玉牒所等處都會不斷送來資料,所以帝王實錄中的內容是不斷添加修改的,不到蕭定死的那一天,實錄不會完成,縱然是蓋棺論定了,也未必就真的是最後的定稿。實錄如此,其他國史、會要之類亦是如此。
曆史中反複修史的事件層出不窮,此刻蕭定的火燒後宮縱然不入書中,多少年後誰知道將來的帝王對這段被湮滅的曆史會是什麽想法,這段曆史會不會被反複修改,真相會不會終有一天被後人覺察,楊如欽也不知道。
他所能做的隻是最大限度地如實記錄下一切,縱然這樣被閹割過的文字難以避免會出現漏洞,導致情理上經不起推敲,實在也稱不上是嚴謹縝密的可傳世之作,可到底為後人將來得知曾經發生過的事情提供了依據。
出宮的時候,天已經隱約黑了,遠處炊煙嫋嫋,楊如欽坐在轎中,聽著街道上的嘈雜喧鬧,難得感覺到人生偷閑之樂,突然身體一震,那轎子已經停了下來,轎旁的隨從大喝:“擋什麽路?”
楊如欽心中一動,掀開轎簾。
左右街道此刻已經燃了燈燭,那些影影綽綽的光影中,一個人側身站在道路中,左右都過不去,正把他們一行擋個正著。
那身影一入眼,楊如欽險些喊出聲,獨孤航?怎麽是他。
獨孤航送陳則銘的棺柩回京後,突然告假失蹤不見蹤影,像他這樣的朝廷命官這麽不告而去的少,楊如欽當年也做過,可那時候他年少輕狂,此刻年長了,再看別人做起來,居然也會有真不像話的想法。
獨孤航見他們停下,突然轉身,朝這頂八抬大轎走過來,隨從們連聲呼喝,相繼擋在他身前,獨孤航道:“走開!”
話說宰相門房七品官,這些隨從也是囂張慣了的,獨孤航又不曾穿官服,誰也不認識他,見他這麽張狂,不禁紛紛大怒,卷袖子便要教訓他。
隻聽楊如欽喝止了一聲,道:“讓他過來。”
隨從彼此對視,讓了條道。
獨孤航站在原地不動,片刻後慢慢往前走。
楊如欽鑽出轎,起身,兩人終於麵對麵。
這時候天色已暗,百姓們都回家吃飯了,左右行人漸少,路過的都往兩旁避讓。這轎子一看便知道來人是高官,一般人也不會多事。
楊如欽輕聲道:“你怎麽沒回邊關?去哪裏了?”
獨孤航微垂著眼並不說話。獨孤航本來是個話少的人,兩人從前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每問必答。楊如欽見他如此,陡然生了莫名的熟悉感。獨孤航年紀遠比他小,從前相處的時候,楊如欽雖然並沒存多少真意,卻一直做著一副兄長般關切的姿態,日子久了,竟然習慣了。
本來想著大庭廣眾,實在是不該,楊如欽還是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樣的舉止並不突兀吧,他想著,腹間卻突然傳來一陣劇痛,楊如欽下意識抓緊了獨孤航的肩,低下頭去,看到一截銳利的劍身露在腹外,另一半已經插入了他體內。
血很快滴落下來,落在他腳間的雪地上,不一會兒便積了鮮紅的一攤。
眾人終於發覺不對勁,驚叫聲怒罵聲頓時亂成一團。
在那些如同浮霧般的聲響中,楊如欽死死看著對方的臉,獨孤航這時候終於抬起雙眼,他的神色平靜,低聲道:“我本來想放過你的,可萬歲都鬆口了,你卻死活不饒過大人。”
楊如欽想說並不是那樣的,然而血流湧上來,堵住了他將出口的言語,他開始吐血,吐得獨孤航整個肩頭全濕了。
獨孤航看著他,一動也不動,任他的血弄汙自己全身,直到有人用刀朝獨孤航腦後砍過來,他才退開。
楊如欽倒了下去,他看著獨孤航在人群間刀影中躲避騰挪,那雙腳飛快地移動,動作靈巧而美妙。
旁邊有人扶起他,他指著獨孤航,低聲道:“讓他走……”
那人驚訝地追問了數遍,得到的隻是這一個答案,終於相信了這並不是楊如欽的胡話,連聲叫嚷起來。
眾人慢慢停下追砍,獨孤航孤零零站在眾人當中,看著轎子前被人扶都扶不起來的楊如欽,他始終冷酷的眼中終於浮上一股痛楚之色。
楊如欽望著他的臉,堅定道:“……叫他走。”
扶起他的是他的貼身隨從,聽他如此說,抬頭大聲道:“走啊!大人說要你快走!”
獨孤航的腳卻生了根一樣始終不動,楊如欽閉上眼,低聲喃喃道:“……走啊……”
獨孤航突然大吼:“楊如欽!”
眾人都驚,隻見他交劍到左手,飛快地往右臂上斬下去,手起刀落,那手臂帶著熱血落到地上,指尖猶動了一動。
楊如欽震驚睜目,獨孤航劇痛之下,踉蹌幾步,將那劍拋到地上。他痛得聲音也嘶啞了,咬牙道:“你曾與我約為兄弟,對天盟誓同年同月同日死,雖然你是騙我的,可我的誓言不能不作數,我如今以臂代身,償你的血債,從此兩不相欠,恩斷義絕!”說罷,再不看他,蹣跚抱臂而去,眾人都驚他自殘的血性,無人敢阻擋。
楊如欽看他離去,這才放心,再看看他留下的半截殘臂,目中不知道為何竟然落下淚來。兩人相遇的情景猶在昨日,一瞬間卻已經到了結局。
空中雪花紛飛,無聲而落,此刻才聽到呼喝推搡之聲漸近,官兵終於是來了。
蕭定聽聞楊如欽的死訊,震驚不已,立刻交由刑部,發了告示緝拿獨孤航。
而殺人的獨孤航也是一方朝廷大員,這引起了百姓們異常激烈的好奇心,引發了無數個版本的恩怨情仇,然而與這些越傳越離譜的沸沸揚揚的傳聞相反的是,這份追緝令發出來之後始終不見後文,最終悄然無息地無果而終。
蕭定覺得那些病痛越來越難熬。
三度梅到底讓他後半生成了個藥罐子—他曾經毫不在意這個毒,那是因為他非常篤定地相信著陳則銘會交出解藥,然而事態的變化遠在他意料之外。
他從沒想過喪失健康的滋味原來這樣痛苦。
夜裏,他一入眠便感覺似乎有片冰刀在胸腔裏無休無止地剮著,那種痛楚說不清是冷還是熱。他無法進入沉穩的睡眠,在層層疊疊紛呈繁雜的夢境中,他在半睡半醒間掙紮,然後每每被自己粗重的喘息驚得睜開眼,到底是夢是醒很久都分不清。
這些滋味之前他也受過,但那時候的他覺得這毒終究會有解的一天,這些痛苦受起來就總有個盼頭,不像現在這樣,睜開眼的那一刻心中有的隻是驚恐懼怕和莫名的暴躁。
自己就這樣毀了?!
他不能相信。
蕭定此時還不到不惑之年,幾度起伏之後重掌政權,正是大好時光剛起步的時候,怎麽會就這麽完了?
他頻繁地召見太醫,期望能根治這個病,然而沒人能解決這個難題,太醫們如常地拿著俸祿,到了關鍵時刻卻個個都是廢物。
蕭定很憤怒,又無計可施,雖然他很想砍這些人的腦袋,可這到底不是殺人的理由。
他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對那王姓大夫的追捕上,楊如欽不是說那老頭是神醫嗎?或者能比這些太醫厲害些。
可這場追捕就如同大海撈針,遲遲見不到成效。不僅如此,殺死楊如欽的獨孤航也始終找不到,全國上下那樣多的官吏,那樣多的衙門,那樣多的人手,卻連這樣的小事情都辦不成。
蕭定看著一切都不順心。
那種陰鬱緊緊縛住了他的心,一刻也不肯鬆開,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在朝堂上探討國事的時候,他已經刻意在壓製自己的脾氣,然而眾臣還是看得出他的陰沉易怒,拿話應對他的時候總是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蕭定看到這種情景覺得更加堵心,當初楊如欽或者陳則銘在自己麵前都不是這種態度,如今他們為什麽要做出這個樣子來給他看,嫌他不夠煩嗎?還是真的自己病久了已經病成個人見人怕的怪物了?
陳則銘早已經下葬,蕭定始終沒派人去查看拜祭過,他覺得沒那個必要。
賞也賞了,封也封了,死也死了,你不是把一切做得很徹底很狠絕嗎?既然你想從此跟朕兩不相幹,那朕這些所謂垂青關切顯然也就是多餘的了。
蕭定想到這些事情的時候,總是冷冰冰的,臉上半點波瀾也沒有。
蕭定從來不是個善良的人,他用人的標準始終很實用,有用的他以禮相待,無用的他視如棄履—多年宮廷生活的曆練早已經磨去了他溫情體貼的部分—非要再分細些,也不過是大用還是小用的問題,不會有本質上的不同。
比如現在這個剛得到天子恩寵的太醫孟為先。
蕭定看得出這個人醫術算不得多高明,可好在能擔當,有年輕人的勇氣和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懵懂衝勁,而此刻蕭定需要這麽個人常在身邊,年輕人總是會讓你看到希望和光明,覺得人生其實也不那麽寂寞,寂寞到死氣沉沉。
陳則銘是個意外。
陳則銘在戰場上的才華也是個意外。
最初的蕭定對這個人可遠不止視如棄履那麽簡單,他是滿懷惡意,雖然這惡意不過是泄憤,不過是遷怒,可正是這種滿懷惡意的開端,使得後來的事情沒了回轉的方向。
當然,蕭定後來變了,他想過要信任陳則銘,他也想過挽回。
可是晚了。
此刻的蕭定又拾回了那種惡意,他不甘心陳則銘單方麵的疏遠,哪怕對方已經入土。不就是看誰狠心嘛,蕭定最擅長這個了,前前後後這麽多人,誰能狠過他。
陳則銘越想斷,他越要賞,找到機會就賜賞,找到借口就追封,按他這個瘋狂的程度,再封下去,陳則銘非得再繼續破格做親王了,蕭定這才收手喘口氣。沒關係,你反正死了,再怎麽封也不會出錯,同時他冷冷地審視自己與這個人之間的過去,滿懷狐疑地回憶陳則銘在出征前的態度和各種安排,越來越覺得事情蹊蹺。
為什麽陳則銘會把一件件事情準備得那麽妥帖呢,他知道自己要死?莫非他能掐會算?
想通這些的蕭定幾乎要哈哈大笑。
他陰暗地揣測那已經埋到土裏的棺木中到底有沒有人,他甚至安排了人手暗地裏要去掘了那個人的墓,然而事到臨頭,他到底還是勉強把這個荒唐的衝動按捺了下來。
他還記得楊如欽鄭重的神情。
楊如欽一直都勸他在陳則銘下葬前派人去查看,楊如欽如果不是確定陳則銘已經死亡,他為什麽這麽說?既然陳則銘真的死了,挖開墳墓看到的真是一具屍體,怎麽辦?
他不願意去想象這樣的情景,既然連想也無法想,當然更加無法真正地麵對。
這樣的他漸漸開始無法承擔繁重的國務,雖然蕭定在病痛和臆想中過得渾渾噩噩,但大事還是拎得清的。
不久之後,蕭定開始考慮讓太子監國之事。
敬王回京後受命開府納士,時至今日身邊已經聚集了一批出色的僚屬,除了他原本從餘州帶出來的老部下,更多的是之前被匈奴遣返的那批大臣中的精銳之士。東宮實力漸長,蕭定覺得是讓他試試鋒芒的時候了。
敬王這孩子不但相貌像他,性情上也頗有相通之處,每逢大事處變不驚,但比起蕭定的陰沉冷硬,敬王似乎更多了些人情味,雖然還是個少年,可在朝中宮內已經是進退自如,頗得人緣。蕭定對這個兒子期望頗高,才有放權的想法。
然而很快他便聽到一個謠言。
謠言來自他身邊的司禮監提督太監王廂用,這使得蕭定無法忽視這個消息。
楊如欽死後,他曾經掌控的影衛死士被蕭定交到了王廂用手中。影衛這個組織的用處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往小了說,蕭定被囚的時候,險些就被影衛陳餘救出宮去,可見其滲透力之深;往大了說,對治國安邦其實也沒什麽用處,就是多幾個耳目。
蕭定被囚後,影衛組織基本上處於蟄伏狀態,但蕭定複辟後,楊如欽還是整理了僅剩的資源,他死後,這組織無人知曉更加無人可托,蕭定隻能將它交給了身邊的人。
“太子曾暗中查問過當年火燒後宮的懸案,甚至找過幾名老臣套問線索。”王廂用如是說。
蕭定本來在書寫的右手猛地停了下來。
與匈奴和談之後,蕭定漸漸養成撰抄佛經的習慣,每日一篇,幾無間斷。
王廂用說完這話,便不再開口,隻是窺探天子的神色。
蕭定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再度提筆:“什麽時候的事?”
王廂用恭敬道:“據說是從當初被貶到餘州時就已經有開始要追查的苗頭,後來追擊匈奴回京開府後,更是屢屢拜訪老臣,私下問及此事。”
蕭定將那個解字寫完,將筆猛地拋到桌上。
墨汁被甩得滿桌,將他方才抄了一半的那張佛經汙得麵目全非,他長歎一聲,頹然倒入龍椅中。
王廂用還待再說,蕭定不耐煩地低聲道:“知道了,下去吧。”
蕭定並沒有立刻處置太子這件事情。
他依照陳則銘最後那半封奏章,派出人手勘察地形,在邊關設置了三鎮,並駐紮重兵把守。
黑衣旅便是在此刻慢慢重建起來,再度成就了威名的。
在後來與匈奴的對戰中,這支黑甲軍團中屢屢出現名將,他們宛如夜空中的朗朗星辰,在之後不同的歲月裏叱吒風雲,名震一方。他們中有曾貼身護衛陳則銘的路從雲,也有曾在宣華府大敗中被敵軍俘虜後又被遣返的江中震,甚至有曾與陳則銘極度不和鬧得很僵的段其義。這些人也許各有各的陣營,彼此也並不都是朋友,更甚至相互未必都存著善意,但卻是他們一起鑄造了這支黑衣旅的輝煌,讓敢於貿然進犯的蠻夷們為之心驚膽戰,將這份建在數十萬人生命之上的太平維係了二十年之久。
然而對此刻的蕭定而言,那些都還是不可預見的將來,眼下他煩心的事情並不在此。
十數日後,蕭定找借口拿下了王廂用,重新提拔先前因為陳則銘說話而被撤職的曹臣予為司禮監提督太監。
被拖下去的時候,王廂用呼冤不止。
這一切被常入宮看診的太醫孟為先看在眼中,但他不明白,為什麽王廂用的滿腔忠誠最後卻得到了這個下場,他還太年輕,摸不清這個君王的心中想的是什麽。
偶然有一天,蕭定與他談話時提及此事,笑著問他:“你奇怪我為什麽拿王廂用?”
孟為先訥訥不敢答。
蕭定看著他,道:“太子追查這流言日子這樣久了,之前機會重重,如果要有異動早該動了,何必等到今天?王廂用明知道如此,卻還是來報給朕聽,挑撥天子與太子的關係,用心何其險惡。這人看似忠厚卻不是良善之輩,為得一點小小的恩寵如此不擇手段,放在身邊將來必然是大患。比較起來,曹臣予的幹兒子曾得陳則銘相助,他在對方失勢之時還願意為陳則銘說話,卻稱得上是有情義有良心的人。”
敬王很快得到消息,知道自己無意中已經在生死間走過一遭,想著不禁滿身冷汗,立刻趕入宮中請罪。
蕭定仔細打量自己這個兒子,敬王更加惶恐,伏地不起。
蕭定心中突然有些心痛,眼前的兒子還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居然就這樣的城府深沉了,哪怕對自己這個父親也是如此。
他回憶自己當年,十五歲還在為楊梁的事情鬧得滿後宮不得安寧,或者這便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蕭定拿下王廂用的目的便是要警示敬王,朕已經知道了這事情,告密的人我也拿下了,我的能力現在還能製住你,但我選擇信任你。敬王的回答亦是同樣的隱晦,他雖然追查過這些事情,但已經知錯。
這事情就這麽放下了。
到此刻,雖然父子兩人都不曾明言,但彼此都已經明白對方的意思。
蕭定覺得很累,這些鉤心鬥角他搞了一輩子,到頭來居然跟自己的兒子也要來這一套。
敬王離去前,蕭定叫住他,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心裏……恨父皇嗎?”
這是這次對話中最直白的一句話了。
敬王明顯呆住,站在殿中沉默了半晌,才低聲道:“父皇……兒臣已經不記得母親的樣子了,兒臣隻是想……如果……如果還能見一麵,那該多好啊……”
蕭定的心沉下去。
敬王沒有辜負父親的直白,他也認真回答了蕭定的話。
敬王不說恨,也不說不恨,那就還是恨的。他殺了他的母親,敬王不可能毫無芥蒂,或者敬王終其一生並不會做什麽,可他到底在怨他。
他會怨他一輩子。
他的兒子要怨父親一輩子。
他猛然揮手讓敬王下去,敬王望著父親似乎還想再說點什麽,蕭定等待著,敬王卻反身離開了。
殿中突然便安靜下來。
蕭定靜靜地靠在龍椅中,覺得筋疲力盡。
他突然想起陳則銘,這一刻,他終於相信了,相信陳則銘是死了,死在戰場上,死在那弩箭下。自己一生對人毫不留情,老天又怎麽會對自己留情。
蕭定帶著人返回靜華宮。
這廢棄的宮殿,他複辟後從沒來過,也無人打掃,滿地落葉都有些腐爛了,踏上去如同踩在泡足了水的泥漿裏。
殿門被打開後,裏麵的桌椅還是像當初那樣擺放著。
他記得他曾在這裏與陳則銘喝過很多次酒,陳則銘真是個奇怪的人,為什麽要和一個階下囚頻繁往來。
他回過頭看那兩扇宮門,他也記得楊如欽領兵踏進來的樣子。
曹臣予趕緊叫人來打掃,蕭定站在院子裏,看著眾人忙碌。他曾站在這裏很多次,那時候他雖然被囚,卻從沒氣餒過。
他耳邊隱約傳來鼓樂,他漠不關心地聽著,心中卻漸漸出現了那一夜陳則銘用牙筷敲奏的曲子,舒緩處如水遇淺灘,急驟處如狂風暴雨,那牙筷點在桌子上的聲音那麽驚心動魄,每一擊都像是直接敲在他心上。
突然,蕭定醒悟過來。
他凝神細聽,這居然不是幻覺,耳邊分明就是陳則銘當初敲的那調子,有人正在奏。
他吃驚地跨出宮門,左右張望,那節奏鏗鏘的敲擊聲因為在宮牆間不斷回**而更顯分明了。
身後曹臣予追了出來,那種迭聲呼喊萬歲的聲音讓他覺得厭煩。
蕭定猛地停步,回身怒道:“住口!”
曹臣予嚇得立刻閉嘴。蕭定抬起頭,那節奏還在他頭頂盤旋,不曾消失,蕭定難以置信地聽了一會兒,忍不住追逐而去。直到那鼓聲越來越重,漸漸已經近在咫尺,蕭定才放慢了腳步。
他已經分辨出那聲音來自宮中樂府,不是自以為的臆想。
那敲擊聲是鼓聲,而且是大鼓,隔牆聽起來震耳欲聾,氣勢磅礴,雄風烈烈,全然不是自己之前以為的如夢如幻。
這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竟然有些惶恐。
那扇門似乎有千鈞之重,蕭定始終推不開。
他站在門外,將手扣在門環上,卻緊握住了那鎏金銅環,唯恐發出任何一點聲音。裏麵的鼓聲邁過**,似乎是水流漸緩,又突然急促起來,如抽刀斷絲一樣到最激烈處驟然無聲。
蕭定愣住,這時候門突然開了。
迎麵而來的人看清蕭定打扮,駭了一跳,立刻跪倒下來,連聲稱罪。
蕭定恍然不覺,隻往門裏看過去,見場中立放著一麵大鼓,鼓前敲擊的漢子赤著上身滿身是汗,正將雙手鼓槌交到一處,也朝他低頭跪下來。
那人麵目陌生,從來沒見過。
蕭定滿腔激動一腳踏了空,竟然瞬間腦中一片空白,什麽也聽不清楚,片刻後醒過神來才聽麵前的人正道:“這是太子為迎接路將軍得勝回朝,設宴所用的舞曲,臣等正在勤加練習……”
他仔細看,發覺這是樂府一名官員,自己也曾見過的,這時候卻無論如何想不清姓名,茫然片刻後,蕭定低聲問道:“這是……什麽曲子?”
那官員道:“這本來是用於震懾敵人的陣前軍樂,太子特意叫人新改了,名喚《將軍令》。”
這一夜,蕭定決定睡在靜華宮。
曹臣予自然不敢多話,連忙讓人把此處清掃幹淨,再拿了被褥給蕭定鋪上,自己在地上打個鋪蓋,至於其他小內侍,當然就隻能睡門外或者偏殿了。
這宮殿破舊,少人修繕,當年關蕭定的時候,獨孤航曾派人來修整過兩次,此後就再沒人光臨。到了深夜,冷風從窗縫裏直往殿內灌,房子裏雖然燃了火盆,卻並不怎麽暖和。
蕭定倒在**,聽到窗子嘎吱嘎吱地響,還不時被風吹得洞開,不禁喃喃道:“這窗子……到底還是沒來得及修……”
曹臣予邊拿東西抵住窗頁邊道:“奴才明日派人來修修便是。”
蕭定並不答話,他並不是在與曹臣予說話,他臆想中的那個人英挺俊朗,是天朝最出眾的將軍,並不是這樣應聲應氣的下人。
蒙矓中睡到半路,蕭定覺得冷了起來,冷得他半夢半醒,想睜開眼卻又動彈不得。
他聞到屋子裏暗暗地多了股酒香,那香味真熟悉,他似乎能馬上叫出酒名,偏偏卻想不起來,蕭定很懊惱,自己現在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這到底是病的還是老了?
他覺得有人掀起了自己床前的錦帳,那隻手沉穩異常,指腹上有些老繭,那是多年習武得來的,蕭定其實很少仔細觀察對方,但這些細節他卻都清楚。
那個人就這樣站在床前,站了許久。
蕭定強要睜目,卻怎麽也睜不開。
帳邊的流蘇一**一**的,似乎在默然地觀望這一切,風就在此刻幽幽地吹了起來,冷得蕭定恨不能縮成一團。
正在這寂靜無聲處,猛的一聲窗響,蕭定幾乎要驚跳起來。
他睜開眼,一時間分不清楚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
他坐起來,愣了一會兒,掀起帳簾,看到窗子早被曹臣予用木杆頂得嚴嚴實實,哪裏有開過的痕跡,可剛才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覺得不可能是夢。
蕭定突然迷惑了,或者其實自己還是在夢裏?你是不是就在外麵,你到底夜訪過多少次?
他跳了起來,奔到門前,足下踏著的白玉石板寒意入骨。蕭定覺得這個夢境好真實,在他的夢中,宮殿的地麵一點暖意也沒有,總是這樣冷涼。他確定自己的夢還沒有做完,伸手猛地拽開了那兩扇門頁。
狂風猛地從空隙中擠了進來,蕭定還來不及回頭,桌上的燈光已經被壓滅。
曹臣予被這突如其來的寒流吹醒,看到門前的身影,吃驚地叫萬歲。
蕭定邁出門,身前身後都是夜色獨有的漆黑。
他轉過身來,試圖看清楚窗前的屋簷下到底有沒有人,可那些黑暗遮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厲聲叫起來:“曹臣予,掌燈!掌燈!!”
曹臣予被他聲音中的急切驚惶嚇到,連忙摸索身旁的火石火絨,所幸他是個行事精細的人,那些引火的東西都被放在了枕頭下。
蕭定呆呆立在風中,聽著曹臣予在屋子裏一下下地敲擊火石,乍明乍暗間,他一動也不動,一直盯著那片屋簷下。
終於燈亮了起來,昏黃柔和的光線從窗格中透出來,將簷下階前照得頗為明亮。
那裏,空無一物。
蕭定被驚醒般倒吸了口氣,方才那些一明一滅的光亮實際上早已經足夠他看清楚那下麵是不是有人,他卻還是到了此刻才能恍然驚覺。
他往前踏了兩步,茫然四顧,突然低聲道:“陳則銘……”
萬籟俱靜之中,這一聲驟起,把自己嚇了一跳,蕭定隨後卻覺出一種驚喜來,他迭聲道:“陳則銘,陳則銘……陳則銘!……”喊到後麵,聲音中滿是瘋狂,近乎嘶吼,蕭定卻覺得好生痛快。
曹臣予燃燈後,趕緊披上自己的外衣,摟著萬歲的袍子追出來,卻聽到聖上開始發狂般地叫起來:“你在哪裏?陳則銘,你出來!”
曹臣予嚇得魂也飛了,難道陳將軍的鬼魂來了,被聖上看到了?
他看著那院子裏的重重暗影,耳旁再聽著那些樹葉在風中的沙沙驟響,覺得這果然是個鬧鬼的地方,眼前也真是個要鬧鬼的樣子,不禁萬分害怕,立刻衝出來,用袍子摟住萬歲的身體,急聲道:“萬歲!萬歲!”
左右偏殿也嘈雜起來,似乎是人們被蕭定的叫聲驚得都醒了。
蕭定推開曹臣予,大聲笑起來:“陳則銘!你給朕出來,出來啊!朕不治你的罪!你出來!”叫到此處,他的呼吸已經分外地急促粗重。
在夜風中吹了這麽久,蕭定身上卻隻著了單衣,前後折騰這麽久,終於是被吹得渾身冰冷,再也抑製不住,他呼吸困難般急喘了幾聲,待要再叫,喉間腥甜難耐,忍不住猛地吐了一口血。
曹臣予大駭,高聲暴喝:“人呢?都死哪裏去了?!還不趕緊出來,萬歲吐血了!”
那些小內侍慌張地扣著衣裳,接踵而出。
蕭定晃了幾晃,終於倒下去。昏迷前,他不死心地往那簷下看了一眼,隨即緊緊閉上眼,低聲喘息,再也睜不開雙目。
這一次,蕭定病倒了近一年。
在他第一次蘇醒後,立刻指派了太子監國,之前他對太子追查舊案的從輕發落此刻終於顯示出明智之處。
第二年的正旦,蕭定才再度正式露麵,與太子一同大宴群臣。
宴席上,太子安排的舞曲《將軍令》才奏了個開頭,蕭定已經支持不住,他示意太子繼續宴會,自己卻先退走了。
他離去後,音樂再起。
蕭定站在肩輿旁,默默聽著背後雄偉恢宏的鼓聲,遲遲不動。
曹臣予也不敢催促,垂手等在一旁。
身後的熱鬧與蕭定已經不相幹了,雖然他仍是九五之尊,仍大權在握,但他依然感覺到了一種落寞。
他往左右看看,曹臣予隔著幾步距離,恭敬地在等待,其他內侍離得更遠。
宮廷從來是這麽個地方,人聲鼎沸,卻寂寞難言。
而在這深宮之外,他的朋友、他的仇人、他的敵人、他的下屬、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叔伯都死了……他身邊的人、親近的人、嫉恨的人都是一直不斷地在離去,他卻懵然不覺,等他想到該停下來喘口氣了的時候,才發覺原來自己早已經是孤身一人了。
他的精彩不知道何時已經臨近尾聲,屬於他的時代就這樣慢慢被翻了過去。
新的人物在崛起,更新的時代悄然來臨,人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傳承下去,祖傳父,父傳子,子傳孫,亙古至今,無不如此。
他微微歎息,他想,自己也許該考慮讓位了,再過幾年吧,等太子手段更純熟、能力更強的時候。
他有時候會想到陳則銘,不,應該說他經常想到他。
蕭定會想到各種假設,如果當年陳則銘不是在那樣一個契機下與自己相見,會怎麽樣?如果他長得不是那麽像遇燕,會怎麽樣?如果自己當初能克製自己的惡意,又會怎麽樣?
陳則銘曾追問過相似的問題,那時候蕭定不屑於回頭想這樣無稽的東西,可這時候,蕭定卻克製不住地要去深究了。
他與陳則銘,原本是最該創造盛世的一對君臣,他們有這樣的能力,有這樣的手段,然而卻終於走岔了路。
後悔嗎,後悔嗎?蕭定不肯回答這樣的問題,他是皇帝,他不該輕言後悔,他隻知道自己覺得很痛苦。
那痛苦是什麽,他不知道……或者是餘毒未清吧……
陳則銘……你怎麽敢讓朕這樣痛苦一生呢?
蕭定突然淚流滿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