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末記得第一天做事時嬤嬤就曾說過，後院是禁地，沒有將軍的命令絕不能去，看來，那兒別有洞天。
她垂眸，道：“好，我會注意。”
後院與大堂隔著二十米的距離，進去隻有一條小徑，鋪著凸凹不平的鵝卵石，兩旁都種著薔薇和不知名的灌木，樹枝仿佛從未修整過，肆意生長。
薑末一手拎著食盒，另隻手提起裙擺，小心的走著，走到小徑盡頭，入眼的是一座巍峨的閣樓，四角掛著明燈，裏麵卻沒有燈，黑壓壓一片。
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她壓下心裏的慌張，四處眺望，尋找將軍的身影，忽然見不遠處的假山前火光明亮，有人在那兒點起了篝火。
她躡手躡腳的走過去，待靠近，竟然是獨孤鏡！
他背靠著假山，戴著麵具歪頭閉上雙眼，裏著丹青色衣裳，外披一件雪白的繡著墨竹的衣袍，雙手疊交在膝上，看上去很疲憊，以至於沉睡。
“將軍？”她輕聲叫了一句。
獨孤鏡沒有醒過來，薑末便挨著他坐了下來，火光照亮了她的雙眸，在清冷的夜裏，平添了一分溫暖。
薑末將食盒放在一旁，攤平雙手靠近火堆，冰涼的手心漸漸暖和了起來，她舒服的歎了口氣，將身子往前挪了一分，整個身子都暖和起來。
“你什麽時候來的？”黑夜裏冷不丁冒出了一句話嚇得薑末打了個激靈。
她回眸見獨孤鏡單手扶額，坐直了上半身，左腿伸直，右腿曲起，襯得身形修長。
“剛來。”薑末將食盒拿起來，打開蓋子，道：“我來給你送菜，西湖醋魚。”
誘人的香味縈繞在兩人的鼻尖，獨孤鏡往前湊過來，嗅了嗅食盒裏擺著的西湖醋魚，眼角微微上揚，誇讚道：“很香。”
薑末被他忽然的靠近嚇了一跳，呆呆的點了下頭。
獨孤鏡上半身後仰，眼裏的笑意頓時煙消雲散，反而閃現寒芒，接著他的手就扼住薑末纖細如鵝頸的脖頸，不斷收緊，冷冷道：“你怎麽會來這！”
薑末臉漲的通紅，雙手一鬆，食盒便掉在了地上，裝著西湖醋魚的青花瓷盤滑下，湯汁濺了一地。
“是……是百裏。”
“是嗎？”獨孤鏡逼近她緋紅的臉龐，烏沉的眸子緊緊盯著她的眼睛，慢慢歪了下頭，冰冷的麵具擦過薑末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全身戰栗。
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清獨孤鏡的眼眸，一雙烏沉如深潭般的眸子，寫滿了不相信。
薑末原本要掙紮的雙手垂在腰間，她努力吸氣吐氣，眼裏氤氳：“將軍……我……我沒有……”
她用力咳了兩聲，耳朵漲的滾燙，臉頰灼熱，覺得他的手臂力度在不斷加緊，勒得她呼吸愈發困難。
獨孤鏡……後院到底有什麽……讓他這樣警惕。
還是……她不夠讓他信任。
薑末眼裏流轉幾回的淚珠滾落，劃過光滑細膩的臉頰，順著下頜線砸在他的手背上，一顆兩顆三顆。
陷入黑暗裏的閣樓裏忽然傳來女子淒厲的喊叫聲，一聲比一聲悲戚，接著就是瓷器摔碎的響亮聲音，格外駭人。
脖頸上的手瞬間鬆開，薑末獲得了自由，雙手撫摸著脖頸用力喘著氣，她抬頭，獨孤鏡那隻手還停留在半空，那雙烏沉眸子竟然微微發紅。
“將軍？”再說話，她的聲音喑啞，如發病的老翁。
獨孤鏡瘋了般站了起來，朝閣樓跑過去，薑末又咳了聲，跟著站起來，兩腿一軟她又跌了下去。
偌大的後院，天邊隻有一輪冷月，明燈忽明忽暗，樹影婆娑，獨孤鏡停在閣樓的大門前，目赤欲裂，驚呼著用力拍著門扉，一聲比一聲響亮，映著閣樓裏傳來的一聲比一聲尖利的哭喊聲，瓷器碎了滿地。
“娘！娘！你開門啊！娘！”
薑末掙紮著起身，遙遙望著他的背影，邁不出腳步。
“娘！”他用力扣著門，哭喊聲悲戚，衣袍翻飛，染上一層涼意。
門終於被打開，露出一條門縫，獨孤鏡一腳踹去，門敞開的更大，他的身影便消失了，薑末小跑了過去，準備進門，被一個年過半百的女子攔了下來：“姑娘，這兒隻有將軍能進。”
“那哭聲……”薑末擔憂的往裏看，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哭喊聲也漸漸停了下來，四周寂靜無言，她不禁屏住呼吸。
“姑娘的脖子是……”那老嬤嬤瞟了眼，便道：“是將軍嗎？”
薑末遲疑的嗯了聲。
“姑娘不該來後院。”老嬤嬤麵色平靜，轉過身要合上大門，薑末側過身擋住在了門縫中，道：“為什麽？”
她仰頭看了眼頭頂上的一盞紅色燈籠，紙麵上還畫著白鶴亮翅，她遲疑道：“這兒……不是老夫人嗎？”
那老嬤嬤麵色不驚，額角皺紋如溝壑般，她表情淡淡的仰頭看了眼樓上，道：“是，老夫人已在這兒住了將近十年了。”
薑末深蹙著眉，道：“十年？可是我聽府裏的嬤嬤說後院是禁地，也從未聽過老夫人的消息。”
那女子低頭，眼角下垂，淡淡道：“姑娘，今日所見你便忘了吧，切莫在外人前提起。”
薑末腰間被用力一推，人已到了門外，眼見那大門緩緩合上，身後傳來一道清亮的聲音。
“能否讓我進去看看老夫人。”
薑末回頭一看，竟是百裏雲。
穿著白衫的俊朗少年身形瘦削，眼角含淚，一雙眸子盯著烏黑一片的門內。
“百裏？”薑末側身讓開，那女子長籲了口氣，道：“百裏，你每年這時都會來嗎，可老夫人早就不記得你了，見她又有什麽意義呢。”
百裏撩開衣擺，撲通一聲跪下，背脊挺直，紅著眼睛道：“可是我卻記得是誰將我從血雨中救了下來。”
薑末心裏更是奇怪，目光從跪著的百裏雲身上轉到那女子臉上，認真道：“嬤嬤，告訴我吧。”
那女子雙眼閉上，兩行清淚劃過臉上宛如溝壑的紋路，她雙唇微微顫抖，慢慢睜開眼，道：“好，好。”
原來五年前樓蘭與大晉之戰，還有一段藏在史書後的舊事。
大晉最高貴的公主嫁與獨孤府將軍，琴瑟和鳴，伉儷情深。
樓蘭突襲，老夫人擔心將軍和大公子的安危便不顧二公子的阻攔去了盛樂，誰知半路被樓蘭的探子劫持了。
善良的大晉公主，為了救一個同樣被俘虜的孩子，為了給他換取一些糧食，慢慢解開了自己雪白的衣裳，從雲端跌入泥濘。
被囚禁的一個月內，日日遭受那些樓蘭人的糟蹋**。
百裏雲被綁在另一個帳篷裏，他聽得見布簾那一頭，那個美麗高貴的女子在痛苦的哀鳴，他掙紮著的，大喊著，絕望的咬緊下唇，滿嘴都是血腥味，他多希望這一刻能死去啊。
白日，大晉公主披著肮髒的毯子，手裏捧著一些食物在他麵前蹲下來，一點一點的送進他嘴裏，她甚至扯出微笑來，她安慰他，大晉一定會擊退所有樓蘭人，他們一定能活下去。
她讓他活下去。
他發誓，他這一生都將誓死守衛獨孤府。
那女子輕輕歎了口氣，又道：“後來，二公子請纓上陣，救回了老夫人，老夫人連受打擊，便瘋了，喜歡暗處，也不認識二公子了。”
薑末心如刀絞，沉默了半響，輕聲問：“那今日……”
“今日是老夫人的壽辰，二公子每年都會在這個時候來後院，點燃篝火照亮院子。”
她雙眼濕潤，泣不成聲，道：“老夫人是個可憐的人，二公子也是可憐的人。”
薑末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她垂下了眸，靜默了半響，微微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是我叨擾了。”
老嬤嬤回眸望進漆黑的閣樓裏，道：“若是有光就好了。這兒已經暗了好多年了。”
薑末抬眸往裏看過去，她仿佛看到了兩個絕望的人在黑暗裏彼此擁抱。
“一定……一定會有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