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鏡拖著滿身的疲憊從閣樓裏走出來,與老嬤嬤說了幾句話,便踏過門檻,回過身,眼見著閣樓的大門轟的一聲關上。
他雙唇幹裂,胸口發悶,門的那一頭是他的生母,一個不過三十卻已白發蒼蒼的女人。
他始終記得那日他從樓蘭的戰營裏找到了他的母親,大晉最高貴的公主蓬頭垢麵,披著肮髒的毯子,麵色恍惚、眼睛空洞的望著他,神情那樣陌生。
他潸然淚下,一把擁住她,他的娘卻用力推開他,顫抖著往後縮,一邊後退一邊哭喊,直到抵在了柱子上。
他跪了下來,哽咽著喊了好幾聲娘,可她卻看都不看他一眼,瞳仁一片死灰,拽著身上的毯子蜷縮成一團。
“娘,我是阿鏡,你看看我,我是阿鏡啊。”
“娘。”他額頭觸到冰涼的地麵,哽咽凝噎,再也喊不出來。
母親的目光終於放在地上哭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少年身上,雙手顫抖著慢慢走過去,眼眶微紅,扶著他的肩膀,喊了聲:“阿鏡,你是阿鏡。”
獨孤鏡破涕而笑,緊緊抱住她,哭出聲來。
“娘。”
他本以為娘終於清醒過來,可當她看到了父親大人和哥哥的屍首,又瘋了,發出淒厲的叫聲摔在了地上,伸出胳膊狠狠抓在沙土上,指甲蓋上沁出血珠,哭喊著朝蒙上白布的屍首爬過去。
她的娘,徹底瘋了。
15歲的獨孤鏡,失去了爹爹,哥哥,也失去了娘親。
她的娘親呆在陰暗的小閣樓裏每天縫著衣裳,永遠是他十五歲時的尺寸,嘴裏喃喃的喊著:“阿鏡,阿鏡。”
卻再也不認得出現在她眼前的獨孤鏡。
又是那樣悲戚的痛苦差點將他整個人壓垮。
他輕輕籲了口氣,轉過身,見閣樓不遠處篝火明亮,篝火後蹲著個瘦削的身影。
“看來你生這火費了不少力氣。”
薑末抬起頭,硬生生扯出一個笑來,站起身,拍了拍褶皺的裙擺,盡力用歡快的語氣道:“獨孤鏡,我帶你去廟會吧,你一定還沒去過。”
這是她第一次當著他的麵喊他的名字,這一刻,她希望她與他是平等的,她能陪著他,盡她所能。
薑末鼻尖酸澀,眼睛又紅了,她壓住心裏翻湧的痛楚,道:“走吧。”
“疼嗎?”薑末一愣。
獨孤鏡又重複了一遍:“疼嗎?”
薑末後知後覺的摸上脖頸,笑著搖了搖頭,道:“不疼不疼。”
獨孤鏡垂下眼簾,薑末忙說:“走吧,再不走廟會都要結束了。”
他們走到府邸門口,百裏雲和薑栩已經在簷下等著了。
“姐姐。”
“將軍。”百裏雲拱手道。
獨孤鏡拍了下他左肩,道:“臉洗幹淨了沒?”
百裏雲放下合上的手,抬起頭又低了下去,輕聲道:“洗幹淨了。”
薑末摟著栩兒肩膀,道:“好了好了,快走吧,再不去就趕不上了。”
四人分成兩排,往大街上走去,街巷兩旁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籠,燭火搖曳,照亮了整條熱鬧的街巷。酒肆茶樓燈火通明,小攤子上擺滿多彩的小東西,雕工精致的泥娃娃、栩栩如生的竹編動物、玉簪瓷器,琳琅滿目。
薑末瞅到一個攤子,走到獨孤鏡邊上,踮起腳對著他耳朵輕聲道:“將軍,你過來。”
那攤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麵具,薑末拿起一個美猴王的麵具,又拿起一個豬八戒的麵具,笑嘻嘻道:“將軍,你喜歡哪一個?”
獨孤鏡搖了搖頭,低下頭往攤位上掃了一圈,俯身拿起一個,竟然和他臉上戴的麵具別無二分區別。
薑末一時語噎,看來是她多心了,還想著做掩飾。
“姐姐,我要這個!”栩兒眼睛亮晶晶的瞅著她手上的美猴王麵具。
“好,我給你戴上。”薑末付了錢,低下頭將麵具覆上她的臉上,係好帶子。
“真好看。”百裏手裏拿過一個豬八戒的麵具,蹲下身在薑栩麵前,雙手舉著貼在臉頰上,微微歪了下腦袋,笑道:“你瞧,我這豬八戒好不好看。”
栩兒伸出手點了點他眉心,咧開嘴笑道:“特別笨。”
薑末站在一邊看著他們兩,淡淡笑了,轉過身見獨孤鏡正眼睛一眨不眨的望著自己,她微微低下頭,道:“要不……我也挑一個吧。”
她舔了下幹燥的嘴唇,俯下身,伸出手一個一個輕撫過,最終停在一個金屬鏤空的麵具上,隻遮住上半部分麵容,眼角處紋出罌粟花樣,魅惑又精致。
薑末勾唇,將麵具戴上,轉過頭問獨孤鏡:“好看嗎?”
獨孤鏡麵色不變,道:“還行。”
“老板,我要這個了。”
四人戴上麵具分成兩排穿梭在人群中,人流如織,熱鬧非凡。
薑末摟著薑栩走在前麵,耳畔皆是路人的交談聲和小販的呦嗬聲,往前走幾步,一群人圍了一圈又一圈,看上去很有意思。
“姐姐,我要進去看看。”
“好。”
百裏雲走到她們前麵,用胳膊分開人群,給他們擠出一條路來,往前湊過去,原來是遊戲。
男子背著女子踩在一條鋪著鵝卵石的小路上,到達終點後,女子還需要咬到掛在架上的蘋果,咬下一口,誰用時最少便贏了,可以拿到一盒建成最正宗的桂花糕。
栩兒扯著薑末的衣袖道:“姐姐,我要玩這個。”
薑末道:“好。”
百裏雲便站出來說:“我背著薑栩便好了,一定能拿到禮品。”
栩兒咧開嘴笑道;“那是自然,百裏哥哥可厲害了。”
新的一輪開始了,薑栩小胳膊小腿架在百裏雲背上很輕鬆,再加上百裏雲身輕如燕,即使走在凸凹不平的鵝卵石路上也如履薄冰,毫不意外的拿到了禮品。
薑栩抱著手裏的一盒桂花糕笑的眉眼彎彎,俏皮的對著薑末道:“姐姐,不如你和將軍也去玩一場,一定能再拿回一盒桂花糕的。”
薑末猶豫的瞥了眼站在一旁的獨孤鏡,期期艾艾道:“將軍,你......”
獨孤鏡揉了揉雙肩道:“不了,今日練武身體有些不適。”
薑末垂下頭淡淡哦了聲,栩兒失落的低下了頭,百裏雲俯下身,拍了拍她腦門,指著一個方向低聲說了幾句,栩兒便高興的笑了。
薑末心裏失落的不行,歎了口氣,抬起頭見獨孤鏡已經不見了身影,踮起腳四處張望,獨孤鏡竟然站在那條白線旁,負手望著她。
“姐姐,快去,要開始了。”栩兒輕輕推了她一把,薑末怔了會兒,不知所措的站到獨孤鏡邊上。
“我等了你很久。”獨孤鏡忽然發話。
薑末一愣,回道:“有嗎?”
獨孤鏡偏過頭不說話了,微微彎下腰,讓薑末上來。
“將軍,我可能會有些重。”薑末躡手躡腳的上來,試探著伸出雙手輕輕摟住他的脖子,屏住呼吸,雙頰紅透。
風鈴起,獨孤鏡腳尖輕點,很快就超過了其他人,穩妥的站在木架前,薑末雙手按住他寬闊的肩膀,往上抬起身子,蘋果在她嘴邊搖擺不定。
周圍呦嗬聲更響亮,原來是其他搭檔也到了木架前,薑末深呼吸一口氣,奮力往上一咬,終於咬到了蘋果。
她扯著懸蘋果的細線,用力一拽,竟然將整個蘋果都咬了下來,掌聲如雷,轟然響起。
薑末拿下蘋果,雙腿被往上托了些,她咧開嘴難得開心的笑了,低頭見獨孤鏡微微側過頭,麵具下的眸子清冽溫柔如水,心裏一動,如含了蜜糖般。
栩兒手裏抱著兩盒桂花糕高興壞了,一路小聲哼著歌,再往前走又是個遊戲。
他們擠進人群,定睛一看,原來是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