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公公癱坐在椅子上,麵如死灰。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本想借著聖旨拿捏範增,卻反倒成了陳家軍祭旗的犧牲品。

他想叫喊,想反抗,卻被侍衛堵住了嘴,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響,眼中滿是絕望。

陳安揮了揮手,示意侍衛將藍公公帶下去。“看好他,明日祭旗,讓百越和嶺南都知道,與我北涼為敵者,便是這般下場。”

侍衛領命,拖著掙紮的藍公公離去。

“陳安,你說咱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太冒失了。”已經被徹底和陳安綁在一條船上的範增詢問道:“不管怎麽說,這個藍公公好歹也是朝廷上麵派下來的人,咱們就給他這麽殺了,合適嗎。”

陳安看著範增輕聲道:“範太守,開弓沒有回頭箭,事情都已經到了這一步,您想給自己留條後路恐怕不行了。”

“額...這是說哪裏的話。我連女兒都給你了,還有什麽好留後路的。”

“放心,如果朝廷真的和咱們想象的那樣鐵板一塊,今天就不會隻有一個藍公公來。”陳安從懷中拿出一封錢報道:“如今皇帝被挾持,二皇子和魏丞相把持朝政,清流名士自然看不下去,我和你說,這個熱鬧才剛剛開始。”

......

黎陽京城,刑部大理寺天牢。

海立閉目而坐,麵前破舊的案牘上擺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四周潮濕陰暗的幹草下還能聽到幾聲鼠叫。

牢房門微微開,一名獄卒端著食盒緩步而入。

“海大人...”

看到海立無動於衷,獄卒隻好長歎一聲:“海大人,您大限的日子快來了,您可別虧了自己身子。”

“我讓你帶的東西帶了嗎?”海立閉眼開口,雖然身為階下囚,然而那副執掌朝政十餘年的官威卻依然存在。

官場之氣,很是模糊,那種不怒自威的態度一旦養成,便會如影隨形。

“帶了。”獄卒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套文房四寶,整齊有序地碼在桌前。

沒有湖筆,沒有徽墨,沒有桑皮紙,更沒有端硯,甚至麵前的這一套不敵前者的萬分之一。

等到獄卒離開後,年逾古稀的海立這才吐出腹中的那口濁氣。

滄桑眼神穿過地牢內狹窄門窗,褶皺下垂的臉頰感受著腐爛潮濕的空氣,耳聽著因下雨返潮而從四周地板上反滲水珠再度滴落的聲音。

年少入局,宦海沉浮,龍蛇之變,木雁之間,龍場悟道,工於謀國,拙於謀身,黃粱一夢。

花團錦簇之時,為賦新詞強說愁;萬物凋敝之際,卻道天涼好個秋。

研墨,攤紙,潤水,落筆。

整齊工整的文辭是海立為官五十六年的習慣,下筆有神的速度是海立為民七十四年的哀怨。

“臣本市井小民,躬耕齊魯,苟全性命於亂世,懷有忠義於開朝,太上皇不以臣卑鄙,開恩科於天下...”

隨著海立全神貫注,那份思緒也隨著視野逐漸飄忽。

.......

黎陽元年。

經過六年大亂和四年大治的北唐終於迎來了第一場科舉。

在禮部和國子監一番敲鑼打鼓的告知下,放榜的消息像是一陣風一樣傳遍了北唐國都每一寸土地。

一時間,數不清的莘莘學子一齊湧上那張偌大的皇榜。

“學而優則仕”的種子在“學成文武藝,貨賣帝王家”的催發下在天下所有讀書人腦海中那片“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土地中繼續發芽。

“當官吃糧,旱澇保收”是肥,“娶妻生子,光宗耀祖”是料。

即使明知道科舉前路漫漫,即使明知道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還是引無數學子趨之若鶩。

激動聲,哀怨情,於人群之中此起彼伏。

四年開花,一朝結果,似乎在放榜那一刻開始,原本站在一起的同鄉夥伴,此時便不會有所交際。

“海立哥!你上榜了哎!”

一名黝黑少年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不斷大聲呼喊。

“乙榜二十六位,雖說不是榜眼探花,卻也是有名有姓。”黝黑少年對著那年十八歲的海立笑道:“若是回鄉,肯定能叫張大財主搞看你一眼,你和香秀姐的婚事也能提上日程了。”

黝黑少年名叫張才,是北唐幽州下轄京北縣張家村人,於海立同村。

至於張才口中的張大善人是張家村人的首富,而張香秀則是其獨生姑娘。

海立祖籍江南,恰逢動亂之時,全家北上,落於張家村,憑借變賣的家財也算是站穩了腳跟,並且立下婚約。

不料,時時無常,陳家生意破落,被對手告上官府,一夜之間化作虛無。

陳父當夜撒手人寰,臨終之際,還不忘對著海立言囑托,一定要入仕。

陳家生意一落千丈,靠著陳母苦苦支撐,並於三年前尋夫而去,自此,世間僅留海立一人。

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的日子並不好過,而張大善人也不斷提出有悔婚之意。

此時的海立雖然有揚眉吐氣之意,可相比於一日看盡長安花的富家公子哥卻顯得囊中羞澀許多。

甚至拒絕了不少商旅的宴請,用僅剩的二十枚銅板打了一輛去京北進草料的驢車,旋即風塵仆仆的回家。

曆朝曆代,但凡學子入仕,不管成績高低,一旦入了皇榜,按禮部所言,便是後備官員。

雖還不能進京麵聖,上朝聽宣。

可經禮部分配,成績優異著便可以分到一縣之地的塊塊上去,成績一般著便會分配到六部之下各個衙署的條條上。

雖然職務含金量各有千秋,但好在基礎待遇卻是大差不大。

畢竟隻有六品以上官員才歸吏部管配,而狀元榜首探花之說,則直接選調,簡稱“六部選調郎”。

可今年傳來的消息,不僅入場見麵免除,就連所要去的地方職務,都是另行通知。

將科舉表現得如此隨意玩鬧的官員此時卻在北唐國都內最大的酒肆鶯歌燕舞。

“幾位大人,各世家大族,公子王孫的子嗣名單都遞交過來了,您們看?”

麵對管家的提醒,早已酩酊大醉,醉生夢死的禮部官員大手一揮,嬉笑之間不以為意。

“這點小事,按規矩辦就行,找幾個不走運的家夥頂下去。”

“可是不少考生都已經登記在冊了。”管家有些為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