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陽縣的酒樓裏人聲鼎沸,南腔北調的交談聲夾雜著碗碟碰撞的脆響,彌漫在滿是酒氣與菜香的空氣裏。

周助坐在靠窗的角落,麵前的素麵還冒著熱氣,清蒸魚泛著油光,可他的目光卻始終落在斜對麵一桌的兩個男人身上。

這兩人看起來像是走南闖北的“腳商”,身著粗布短打,腰間掛著褡褳,說話時一口地道的嶺南腔,乍一看與尋常行商並無二致。

可周助越看越覺得奇怪。

起因是他們對嶺南周遭的一切都透著一股過分的好奇,鄰桌客商談論嶺南的茶葉行情,他們豎著耳朵聽;跑堂的夥計路過,他們會拉住打聽附近的山川道路;甚至連隔壁桌小孩口中的民俗趣聞,他們都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在桌下偷偷記錄著什麽。

更反常的是,兩人推杯換盞間,言語輕浮,臉紅脖子粗,一副豪爽不羈的模樣,可吃飯的習慣卻暴露了破綻。

嶺南人飲食素來清淡,偏愛魚蝦鮮味兒,可這兩人桌上卻擺著幾盤微辣的菜肴,什麽辣子雞、酸辣魚,吃得不亦樂乎。

雖說他們也點了一盤清蒸魚和幾隻河蝦,裝作入鄉隨俗的樣子,可吐在碟子裏的蝦殼要麽完整無損,要麽隻咬了一半,魚肉更是剩下大半,顯然是不常吃魚鮮,動作生疏。

周助心中已有定論,端起酒杯,起身朝著那桌走去,臉上帶著爽朗的笑意:“兩位兄台看著麵生,是第一次來華陽吧?不如拚個桌,喝兩杯?”

那兩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也咧嘴笑了起來:“這位兄弟看著也是爽快人,坐!”

說著便挪了挪凳子,示意周助坐下。

跑堂的夥計見狀,連忙添了一副碗筷。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那兩人漸漸放鬆了警惕,開始旁敲側擊地詢問周助是做什麽生意的,去過嶺南哪些地方。

周助放下酒杯,手指把玩著杯沿,突然冷哼一聲,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兩人:“兩位就別裝了,你們根本不是什麽行商,而是北涼陳家軍的暗探,對吧?”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那兩人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瞪大了雙眼,滿臉難以置信:“兄弟,你這話可不能亂講!我們就是普通的腳商,跑嶺南做點小買賣,怎麽就成暗探了?”

“是嗎?”周助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嶺南人嗜淡,可你們卻對辣味情有獨鍾;嶺南人吃魚鮮,手法嫻熟,可你們連蝦都剝不利索。一口嶺南腔說得地道,可這些生活習慣,卻騙不了人。你們打聽山川道路、民風民俗,難道不是為了給你們主子探路?”

兩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還想繼續狡辯,酒樓的門突然被猛地推開,幾名身著公服、腰佩長刀的嶺南衙差闖了進來。

為首的衙差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的周助,連忙快步上前,恭敬地拱手道:“屬下奉命巡查,沒想到在這裏遇到您!”

“少將軍?”那兩個“行商”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想要拔腿就跑。可

周助早有防備,身形一晃,便擋在了他們身前,出手如電,死死扣住了兩人的手腕。

“既然來了,就別想走了。”周助語氣冰冷,示意衙差,“搜!”

衙差們一擁而上,很快便從兩人的褡褳和衣袍夾層裏搜出了一疊紙。

上麵畫著嶺南各地的山川地形圖、城鎮布防草圖,還有一些關於嶺南兵力部署、糧草囤積的文字記錄,赫然是北涼軍的暗探搜集的情報。

“證據確鑿,你們還有什麽好說的?”周助看著兩人,冷冷問道。

那兩人麵如死灰,卻傲骨存在,臉紅脖子粗卻很是硬氣。

衙差們上前將兩人捆綁起來,押著往外走。

周助拿起桌上的情報,快速翻閱了一遍,眉頭微微皺起。

這支北涼軍的動作比他預想的還要快,短短幾日竟然滲透進來了嶺南腹地。

與此同時,北涼軍的臨時大營裏,鍾淼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帳篷內的燭火搖曳,映照著他陰沉的臉。

自從拿下全州後,陳安便讓他派遣暗探深入嶺南,打探各地的地形、兵力和糧草情況,為後續進軍做準備。

可如今,約定回報的時間早已過去,派出去的數十名暗探,卻隻回來了幾個人,剩下的人杳無音信。

“又有兩名暗探回來了!”一名士兵匆匆走進帳篷,語氣慌張。

鍾淼連忙迎上去:“怎麽樣?其他人呢?打探到什麽消息了?”

那兩名暗探渾身是傷,衣衫襤褸,臉上滿是驚恐之色,喘著粗氣說道:“鍾校尉...我們的人...折損了一多半!嶺南的防衛比我們想象的嚴密得多,好多兄弟剛潛入城鎮,就被識破了,要麽被抓,要麽當場被殺...”

“什麽?”鍾淼臉色大變,“嶺南竟然有奇人,這麽厲害?竟然能識破我們的暗探?”

“不知道...”一名暗探搖了搖頭:

“那些衙差像是早有準備,一見到陌生麵孔就盤查,我們的偽裝根本沒用。不過我們聽說嶺南的少將軍已經奉命回軍了。”

鍾淼心中一沉,轉身快步走向陳安的帳篷。

此時,陳安正對著嶺南的輿圖沉思,聽到鍾淼的稟報,臉上並沒有太多驚訝,隻是緩緩抬起頭:“暗探折損了沒關係,重要的是,這個周助,到底是什麽人?”

“聽說他是嶺南太守周華的義子,被稱為‘嶺南猛虎’,少年成名,帶兵打仗很有一套,後來不知道什麽原因辭官隱居了。不過嶺南之人都稱呼他是“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鍾淼補充道。

陳安點了點頭,若有所思:“能接連識破我們的暗探,看來確實是個勁敵。”

就在這時,帳篷的門被猛地推開,張小敬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愧疚與沮喪,身上的鎧甲還沾著血跡。

“屬下有罪!”張小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