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皇城,初冬的天氣空氣凜冽,冷風漸漸刺骨。

城牆之下,沈家的老老少少被官差推搡登上刑台,沈老將軍邁出蹣跚的步子失魂落魄地向前走,刑場外的百姓們竊竊私語,低聲笑罵著“狗官”、“雜碎”、“奸佞”這樣的言語。

“真沒想到,沈家竟然串通太後毒害不久前戰死的小皇帝,我就說小皇帝年紀輕輕怎麽會死的這麽早。”

“我還聽說,這位剛登基的新帝也被太後下了毒,隻是命好,不算嚴重時被發現了。”

“皇家之事誰能說得準,不過我怎麽瞅著,這堆人裏沒有沈錯沈將軍和他的妻子啊?”

“啊,沈將軍啊,他一早便和沈家斷絕關係另立門戶,帶著妻子駐紮邊關了,可謂豪傑中的豪傑,清流中的清流。”

“俗話說好人不長命,這次倒是反過來了,壞人遭到報應咯。”

熙熙攘攘的人群正中,有兩個頭戴鬥笠的人,一個身著青衣,一個墨綠色長袍,怔怔然望向刑台上的老老少少,“風水輪流轉,沈家也該嚐嚐滿門抄斬的滋味兒了。”

蕭山玉靠在薑涼身邊,感歎道,“沈家覆滅後,下一個就要輪到薑家了,沒有利用價值的棋子,蕭雲乾是不會留的。”

薑涼再次陷入沉默,隨即聽到人群中爆發喧嚷聲,“你們看呐!城牆上那不是本該殉葬的沈貴妃嗎!她怎麽會在這兒啊!”

薑涼和蕭山玉一起抬頭,遠遠望見沈問筠一身狼狽,身穿大紅宮服披頭散發,瘋瘋癲癲往城牆正中跑去,兩側的護衛們將兩側的出口堵住。

她伸手攀在牆邊,瞪大雙眼朝下望,“父親!母親!你們不能丟下筠兒啊!”

刑台上跪地的沈父沈母聞聲悲痛,“筠兒啊!父親母親對不起你啊!成王敗寇!焉能苟活啊!蕭子無眼!蕭子無眼呐——”

沈問筠想要往下爬,卻十分害怕,站在原地哆哆嗦嗦,一旁走來的劉榭手端杯酒來到她身邊,“貴妃娘娘,您該上路了,這杯玉蘭釀,是皇後娘娘臨走前特地為您準備的,恰逢吉時,您好在黃泉路上和沈老將軍結個伴。”

沈問筠怒發衝冠,瘋狂的後退,“薑涼!你死了還不放過我,我不喝,我不要喝……蕭雲乾呢!讓他來見我!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劉榭抿唇笑起來,邁步輕聲道,“聖上政事繁忙,沒有時間送您上路,這杯酒聖上並不知道奴才拿來了,今日,您喝了便罷了,倘若不喝,奴才不得不得罪,親自喂娘娘您喝下去。”

沈問筠驚懼呼喊,“來人呐!來人呐!”

她發現左右均沒有退路,而且宮女太監們全都無動於衷,手攀住城牆向後退一步,朦朧的視線中一下子看見觀刑人群中拿下鬥笠的薑涼和蕭山玉,兩個人肩並肩站在喧嚷百姓裏,與她對視。

薑涼對她微微一笑,做出口型,“我們又見麵了。”

沈問筠瞬間癲狂,指著人群大喊,“他們沒死!哈哈哈——來人呐!快抓住他們!快啊!再不抓他們就跑了!我是無辜的!沈家是無辜的!都是太後指使我做的!”

她瘋狂地挨個搖晃身邊的侍衛,他們仍舊垂眸,好像完全沒看見一般,劉榭瞧了一眼薑涼二人,朝他們點了下頭,便急促吩咐侍衛抓住沈問筠,“沈貴妃瘋魔了,滿口胡言亂語,小春,你來為娘娘治治。”

劉榭身後的小春恭敬走向前,沈問筠倚靠城牆跪坐在地,伸手胡亂在空中揮舞,小春蹲下身,淡淡說道,“娘娘,奴婢來送您上路了。”

說罷,她抬起手給了沈問筠幾巴掌,直到打得沈問筠麵上紅腫,頭暈眼花方才作罷。

沈問筠口中流淌鮮血,隻聽鍾聲一響。

“咚——”

頃刻間沈家人人頭落地,沈問筠捂住耳朵放聲尖叫,突然奮起雙手攀住城牆,向下跳。

撲通——

觀刑的人群人聲鼎沸,薑涼和蕭山玉戴上鬥笠從人群抽身,慢慢往回踱步,步伐沉重而又輕快,十足矛盾。

天空中漸漸落下薄雪,薑涼伸出手去接,感歎道,“今年的雪,下的好早啊……”

蕭山玉輕輕牽住她的手,穿過萬華街,“宮中探子來報,太後蘇持英已於昨夜暴斃宮中,蕭雲乾下旨秘而不發,遣人偷偷將其屍首運送到遠離京都的另一處偏遠皇陵。她與父皇,應了那句,生同衾死不同穴。”

薑涼略顯憔悴,白無恙送來的藥膏治好了臉上的傷痕,“現下仇人死了大半,我心中為何沒有一絲暢快?”

蕭山玉感受她冰涼的指尖,決定帶她跑起來,“別休!你跟我來!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簌簌白雪間,兩人手牽著手,衣衫紛飛,在街道上奔跑,他們氣喘籲籲在一處雅致院落門口停住,房子獨門獨院,院門周圍被叢叢花枝包裹。

蕭山玉鬆開薑涼的手,走到大門處轉身麵對她,“別休,你曾跟我說,你從始至終沒有家,獨身一人,世間之大,無處容身,我想,就算皇宮再金碧輝煌,再錦衣玉食,那也不是我們的家,所以,我要和你,有一個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家。”

他一步一步邁下台階,牽起她的手,去推開院門,院落不算很大,異香撲鼻,奇草仙藤蒼翠,兩邊是抄手遊廊,院落正中一棵白玉蘭樹參天而起,一架秋千晃晃悠悠,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一帶清流穿院而過。

薑涼細細撫摸,從遊廊木柱到廊亭石桌,歡快走過溪上小橋,停留在玉蘭樹下,“明年春天,花就開了。”

喜悅又感動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在她臉上流淌,蕭山玉拿出繡帕為她擦淚,“玉蘭花開時,佳人入懷日。別休,你我重逢後,我發現你越發愛哭。”

薑涼破涕為笑,抬手抓住他拿繡帕的那隻手,“這帕子……不是我的嗎?”

蕭山玉挑眉,將繡帕認真疊好放回懷中,“啊,我在地上隨便撿的。”

薑涼見他支支吾吾轉身朝向自己,便歪身在他左邊看他的臉,又從右邊看他的臉,最後站在他身後伸手環住他的腰身,“怎麽還害羞起來了?”

她把臉貼在他的後背,“峋郎,你與我,原本在這張棋盤上一黑一白,各執一方,本該鬥個你死我活,誰知後來卻糾糾纏纏,繞在一起,你後背的傷,還疼嗎?”

蕭山玉轉過身,抓住她的手親吻她的指尖,“不疼了,有你在,我全身上下,隻有心疼,為你心疼。”

他在薑涼的額頭上落下輕輕一吻,閉上雙眼吻上她的唇,天空飄下的雪花落在薑涼的臉上,冰冰涼涼。

雙唇分開時,蕭山玉雙臂攬住薑涼,“是不是偷吃糖葫蘆了?不乖。小饞貓?”

入夜,小院來了幾位貴客,葉雲洲扶著身懷六甲的於聽眠踏進門,此時裴也正和清瑞忙忙碌碌準備膳食,沒過多久後門又駛來一輛普通馬車,下車的正是活潑跳脫的長寧公主蕭言姝。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主桌,薑涼喚顧忌身份的清瑞、裴也和劉疑坐下,三個人扭扭捏捏半天了,仍舊不敢,蕭山玉出聲說道,“坐下吧,今日這裏沒有身份尊卑,都是家裏人。”

眾人坐好,長寧歡歡喜喜,“長寧好久沒見兄長和嫂嫂了,還以為你們忘記我了呢,劉疑成天在我麵前叨叨,問你們的近況,問的我頭都大了。”

劉疑尷尬地撓了撓頭,不知怎麽解釋,薑涼會心一笑,內心道,‘她需攛掇攛掇蕭山玉,劉疑與啞女也該堂堂正正有個儀式。’

薑涼接著替他解圍道,“你別怪他了,他也是擔心我們的安危。倒是你,我與你兄長離開這段時間,你可有好好讀書?”

這次換做長寧撓頭,於聽眠微微笑道,“公主聰慧,時常來葉府上做客,同我探討詩詞,不僅陪我解悶,而且在書卷典籍方麵,也啟發了我不少。”

長寧見於聽眠向她眨眼,她便偷偷朝對方豎起大拇指,薑涼和蕭山玉心領神會,眾人觥籌交錯,談天說地。

食宴結束,長寧和於聽眠與清瑞等人聊天,薑涼和蕭山玉與葉雲洲來到遊廊商談。

薑涼對其發問,“我有一事,不知葉將軍可否辦到。”

葉雲洲神色一凜,“娘娘請說。”

薑涼說道,“放眼當下,朝堂之上太後的黨羽徒留薑家和何家,沈家已於今日血灑刑場,蕭雲乾不會放過薑何兩家,不過一次性殺掉這麽多肱股之臣,言官們必定對其口誅筆伐,他的壓力也不小,我想讓你暗地裏挑起兩家爭端自相殘殺,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蕭雲乾適時一定會放鬆警惕。”

葉雲洲覺得合理,蕭山玉補充道,“我有一法,也許可以一用。”

薑涼抬眸,三人對蕭山玉提出的方法火熱討論,覺得十分合適,“此法的第一步……”

送走葉雲洲等人,薑涼依靠在蕭山玉懷中,欣賞月色,“殺了從小到大一同成長的好兄弟,難過嗎?”

蕭山玉不點頭也不搖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我把我們之間的手足之情看得再重,也抵不過他蘇泊橋為了蘇家奪權,與我斷情絕義。仔細想想,我們不過立場不同,所追求的東西其實都一樣,明爭暗鬥,最後總要有一方在對弈中輸掉棋局。”

薑涼微微仰頭看向他亮晶晶的眼眸,“蘇泊橋,他的確是個不錯的對手。”

蕭山玉彎起嘴角,“也是一個……不錯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