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碗放下的時候,裏頭連一滴藥渣都不剩了,駱楠趕緊收拾了碗碟出去了,旁邊的冰糖漬梅,自然也不必吃了。

小心翼翼地走出門去,駱楠輕輕帶上了門,隻留雲淺和夜無殤待在房間之中。夜無殤將雲淺的手護在手心,輕聲道:“淺淺,快些醒來吧,這世上沒有你,你可知道有多麽無趣?”

驀得,雲淺的手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夜無殤陡然間打起精神來,他瞧著**躺著的雲淺,仔細觀察著她。

卻見雲淺的眼皮輕輕翕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夜無殤的話,再拚命醒來似的。

雲淺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這個夢,要從她那日泣血悲啼,在殿前看著夜明軒和雲彤這對狗男女的時候做起。

那種蝕骨錐心的滋味,她當真不要再受一次了,可很快,她又看到了夜無殤的臉,那是一張頂好看的臉,上頭除了意氣風發,還有一絲少年人身上十分難得的深沉。

而那雙瞳仁,便如深海一般,叫人捉摸不透。

她似乎聽到了夜無殤輕輕喚著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目光所見之處,依舊是夜明軒和雲彤的臉。

隻見雲彤好端端的一雙眼睛,突然變成了血窟窿,數行血淚,沿著她那張過分小巧的臉,緩緩流了下去,流過她的唇邊之時,那雙唇,突然勾出了一個詭異的弧度。

雲淺卻一點都不害怕,她知道這是個夢,清醒時,夜明軒和雲彤,都巴不得能吃了自己,而自己照樣遊刃有餘,在夢裏,她又豈會怕?

可是這夢的預兆卻不好,她畢竟是留了雲彤的一調命的,以雲彤的性子,來日必定會想些齷齪的法子,來對付自己。

醒來之後所要麵對的東西,恐怕要嚴酷得多,可是夜無殤叫著她名字的聲音,實在是溫柔得如三月春風一般,雲淺暗暗想著,自己怕不是不得不睜開眼睛了。

眼皮實在是太重了,重得她感覺睜眼都有些困難,可她還是拚盡全力,抬起了眼皮。

一道十分柔和的光芒,從外頭照射了進來,雲淺依稀間便看到了夜無殤有些著急的臉,她驀得扯出了一絲笑意,兜兜轉轉,總算是醒了過來,夜無殤似是沒有想到,雲淺竟然就這麽醒來了,他的臉,由木然變為了狂喜,再變成了極度的興奮。

他突然一把就將雲淺攬住了懷中,緊緊摟著這副有些單薄支棱的軀體,就像是想把這具軀體融入骨血之中似的。

雲淺卻還有些有氣無力,她艱難地扯動著嘴唇,輕輕道:“夜無殤,你弄疼我了。”

可她卻沒有掙紮,這個懷抱當真是溫暖堅實,讓她感覺有點冷的軀體,一點都不冷了,隻想沉溺在這個懷抱之中,再也不願意醒來。

一病如新生啊,雲淺不由得歎息一聲,她隻慶幸,自己終究還是活了下來,那一劍紮入她心口之中的時候,她隻覺得天旋地轉,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變得蒼白了不少,可她心裏是願意的。

現在,她倒是知道,自己再也不用擔心不能和夜無殤在一起了,在斷腸穀中,若非得到葉無痕的認可,夜無殤此時此刻,絕不會出現在這個地方的。

當真是劫後餘生,也不知抱了多久,夜無殤放開了雲淺,又按著她的肩膀,強迫她趕緊躺回**,好生休養。

雲淺也知道,自己現在是失血過多,能活下來,都是老天爺給麵子了,因此半閉著眼眸,想要養養神經。

偏偏夜無殤就坐在床邊,倒惹得她不想這麽閉上眼睛,反而想好好瞧瞧夜無殤。

眼皮又有些沉重了,雲淺撐著疲憊不堪的軀體,緩緩道:“夜無殤,等我好一點了,咱們就回家吧,我在這裏住不慣。”

“好。”

夜無殤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等他再看雲淺的時候,卻發現雲淺又一次睡著了。

能夠醒來一次,說明雲淺的傷勢已經在好轉了,夜無殤不欲打擾雲淺休息,便輕輕帶上了門,走出了房間。

他剛一關門,便看到青鸞就像是被撞破了什麽似的,突然如燕子抄水一樣,展動身法離開了湖心閣。

青鸞提著一口氣,她剛才並沒有偷看什麽,隻是她總覺得,自己多看夜無殤一眼,心中就多生出一分別樣的感覺,因此剛才才會有那落荒而逃的一幕。

這一幕倒是被清風看在了眼中,他緩緩走過來:“我倒是從不曾見過你如此狼狽的模樣。”

青鸞剛喘勻了氣,又被清風一嚇,陡然轉過頭來:“胡說些什麽,這是斷腸穀,我為何要狼狽?”

清風則是似笑非笑:“既然不狼狽,你剛才為何那般緊張,不過是看了夜無殤一眼罷了。”

一聽得夜無殤三字,青鸞緊緊抿了抿唇,她眉眼一沉,倒是永遠也忘不了,那夜在齊王府的屋頂上,瞧見的夜無殤的神情,和她在這世上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

這是種十分莫名的感覺,讓青鸞有些無所適從,可很快,這種無所適從就變成了羞愧。

她平生最為在意的,便是斷腸穀,她生是斷腸穀的人,死亦是斷腸穀的鬼。

無論如何,這一生一世之中,她都自認不會離開此處半步,可偏偏,此刻竟然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人,牽動了心腸。

“你的神色,可有些不對。”清風似是無意間提醒道:“你可知道,駱楠已經被穀主許給了雲小姐,不日便可出穀。”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說得也十分明白,那個真正可以離開此處的人,是駱楠。

青鸞恍然間發覺,她竟然有點羨慕駱楠,這種感覺,簡直是太可怕了,她不由得甩了甩頭,像是想把這些想法從腦海之中甩出去似的。

清風的目光澹泊極了,看樣子,他像是看破了什麽似的,但他這個人非常聰明,一向是看破不說破,一切盡在不言中。

唯有那幽幽的瞳仁,閃過了一絲了然之色,青鸞回過神來,她挺直了脊背,臉上又浮現出了過去的冷淡神色:“今日之事,不要告訴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