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煥似乎很忙,本來約好的見麵一再推遲。江秉白起初有些許不安,時常盯著手機等秦煥的消息,不停猜測警方究竟是否已經查到他先於警方去丁海娟住處找過丁海娟。

丁海娟住的區域管理混亂,魚龍混雜,警方若想調查出入人員,絕不是易事。正是知道這一點,江秉白才會進出其中,但是他心中沒有萬全的把握,如果警方找到某個隱藏的攝像頭恰好拍下他的身影,雖然他還有餘地扯謊狡辯,但是會讓秦煥對他起疑心。秦煥一旦對他生出疑心,就會千方百計對他展開深入調查,而他心裏清楚,自己根本經不住深查——秦煥的疑心一旦落在他身上,將會為他帶來滅頂之災。

隔天中午,江秉白接到了秦煥的下屬歐陽丹的電話,歐陽丹沒有過多言語,隻說已經和他的老板虞姍打過招呼,讓他盡快去市局為喬琪的案子做補充筆錄。

江秉白無從拒絕,半個小時後出現在市局大門口。他已經混了個臉熟,保安小石讓他登記過便放了行,他走到辦公樓下,看到歐陽丹已經站在玻璃門外等待。

歐陽丹向他抬手打招呼,他微笑回應,從歐陽丹幽遂的眼神中讀出了某種信號。他跟著歐陽丹進入三樓一間小會議室,坐在背靠房門的長桌一側。

歐陽丹打開窗戶通風,道:“稍等一會兒,秦隊馬上過來。”

大約十分鍾後,江秉白聽到身後門外傳來說笑聲,他側過頭往後看,見秦煥和一個模樣秀麗的年輕女警走了進來。

秦煥關上門,拿著一杯咖啡和文件繞到江秉白對麵往長桌尾端走了幾步,在江秉白斜前方坐下,歐陽丹和小蒙隨之在江秉白正對麵落座。

“江老師,剛才我看到你是開車來的。”秦煥翹著腿坐在椅子上,麵帶笑容看著江秉白,“你什麽時候買的車?”

江秉白微微笑道:“是老員工的福利。”

秦煥翹著唇角,“虞姍對你很大方。”

江秉白:“虞總對員工很康概。”

秦煥:“本來昨天就該和你見麵聊聊,事兒太多了,沒顧得上。”

江秉白:“你們工作很忙,我理解。”

秦煥已經看慣了江秉白時時刻刻都是一副從容不迫無懈可擊的模樣,時常因此感到心累,就像現在。

歐陽丹收到秦煥遞過來的眼神,於是切入正題,“江老師,你在青藤培訓機構工作多久了?”

江秉白:“今年是第六年。”

歐陽丹看了看他放在桌上的右手,毫無鋪墊單刀直入地問:“已經六年了,你的手腕還會疼嗎?”

江秉白很意外,沒想到她會忽然問起自己的舊傷,腦中瞬間拉響警報,謹慎地把在場三個警察依次看了看,才道:“偶爾會。”

歐陽丹:“還沒想起來究竟是誰打傷了你?”

江秉白:“我當時是昏迷狀態,什麽都不記得。”

歐陽丹:“當年你獲救之後,警方的確在你的血液中檢測出了乙醚,但是濃度較低,難以維持長時間的昏迷。從你被高偉山劫持的時間推測,按理來說,在你被他帶到啤酒廠兩個小時後就會蘇醒,但是你卻一直昏迷到次日淩晨,這是怎麽回事?”

江秉白低眸下視,避開歐陽丹審視的目光,聲音溫和又平靜地說:“我不知道。”

歐陽丹:“當年你對警方說你蘇醒後看到的就是高偉山高誌峰兩兄弟的屍體,你首先看到的是誰的屍體?”

江秉白默了片刻,道:“高偉山。”

歐陽丹:“你是如何確認他已經死亡?”

江秉白抬眼看著她,“我不確認,我當年做筆錄時說的是我看到他渾身是血,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確認他死亡的是你們警方。”

歐陽丹還要繼續問,但是江秉白輕聲打斷了她,“歐陽警官,在你繼續問話之前,我想知道你們警方是否正在對這起六年前的案子做手續完備正規的補充偵查,如果是的話,我身為當事人一定會積極配合,但是畢竟是六年前的事,有些細節我已經記不清楚,為了不出紕漏,也為了維護我自己的正當權益,請你們給我一些時間尋求律師的建議。”

江秉白說完,直截了當地看向秦煥,他很清楚這場‘審訊’的主導人是秦煥。

秦煥迎著江秉白的目光和他對視片刻,然後喝了一口咖啡,笑道:“江老師多心了,隻是隨便問問。”說著向歐陽丹遞去眼色。

歐陽丹見識到了江秉白的滴水不露,眼中閃過一絲挫敗,隻好換下一個問題,“江老師, 你和丁海娟走得近嗎?”

江秉白:“丁姐?”

歐陽丹:“青藤培訓機構的保潔丁海娟,你和她關係怎麽樣?”

江秉白悄悄提起一口氣,道:“我們平常沒什麽交流,也不常碰麵。”

歐陽丹:“你們最近一次見麵是什麽時候?最近一次說話是什麽時候?”

江秉白:“前天臨近下班,她去我們的辦公室打掃衛生,我和她打了個招呼。”

歐陽丹:“她有沒有主動找過你?”

江秉白:“沒有,我和她不熟。”

歐陽丹想繼續深挖,但是秦煥走過去站在她身旁,把手搭在她肩上,她立刻會意,噤聲不語。

秦煥拿起幾張照片放在江秉白麵前,“見過這個人嗎?”

江秉白垂眼細看,照片裏是穿黑T牛仔褲戴鴨舌帽的男人,明顯是路邊攝像頭拍到的圖像,要麽是俯視,要麽是側影。他一張張看完,道:“看不到臉,不能確定。”

秦煥又把一張A4紙放到他麵前,雙手撐著桌麵,目光深邃地看著他。

這像是一張人臉素描,且不是原件,是複印件;畫裏的這也是個男人,濃黑的雙眉、一雙棱眼、額頭方闊、嘴唇略薄、下顎收窄。

江秉白看著這張臉,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忽然震了一震,在心底掀起一陣悸動。他強壓心緒,抬眼看著秦煥,平靜地問:“他是誰?”

秦煥沒有回答,反問:“見過他嗎?”

江秉白搖了下頭,把人像畫擱在桌上。

秦煥見他不接招,隻好繼續出牌,“喬琪墜樓當天,這個人出現在青藤培訓機構的監控錄像裏。”

江秉白:“你是說,這個人和喬琪墜樓有關?”

秦煥還是不回答,又道:“讓你辨認是因為我懷疑他曾進出過你們的辦公樓。”

江秉白:“我對這張臉沒有印象,你們可以問一問其他人。如果需要我幫忙,我可以拍下這張人像發到員工群,所有員工都在群裏,都能看到。”

秦煥笑道:“那江老師真是幫了我大忙了。”

江秉白拿出手機對著素描畫拍了照,目光移向一旁角度俯拍的監控圖像,“這張雖然沒有露臉,但是大家可以通過體型辨認。”

秦煥抬了抬手,示意江秉白可以拍。

江秉白拍完照收起手機,保持沉默坐在椅中,等著秦煥繼續發問。

秦煥慢悠悠地把幾張照片收起來,道:“江老師,叫你來就是為了辨認這個人,現在人認完了,你可以走了。”

江秉白有些意外,本以為今天不好脫身,沒想到秦煥忽然放他離開。他無心去想秦煥究竟是改了主意還是改了策略,向在場的警察禮貌道別後就快步離開。一出辦公樓,他立刻攥住右手手腕,緊擰雙眉咬牙忍痛。

手臂的傷已經許久不發作,但凡發作起來就像被人拿著榔頭狠砸手臂骨骼,把骨頭砸得粉碎,碎片插進血肉筋脈,每一次脈搏跳動都伴隨著切筋磨骨的劇痛。

他把車停在公安局對麵路邊的臨時停車位,走到路邊正要解鎖,聽到身後有人叫他,回頭一看,是秦煥追了過來。

等秦煥跑到麵前,江秉白道:“還有事嗎?”

秦煥掐著腰喘了口氣,道:“我送你回去。”

江秉白:“不用,我開車。”

“我知道,我開你的車送你。”秦煥看向他微微顫動的右手,“你現在開車很危險。”

江秉白麵色冰冷,抿唇不語。

秦煥拿走他手中的車鑰匙,率先坐進駕駛座。

江秉白沒有奈何,隻好上車坐在副駕駛。

秦煥把車開出政府機關一條街就遇上了晚高峰,車子走走停停,速度緩慢。他擅長一心二用,頻頻用餘光觀察江秉白。

江秉白一直望著車窗外,但察覺到了秦煥頻繁的目光,道:“你還想問什麽?”

秦煥心裏堵得厲害,忍了又忍才沒有發作,“這話應該我問你,你想問什麽?”

江秉白:“你想讓我問你什麽?”

前麵插進來一輛車,秦煥煩躁地拍了下喇叭,“你明明有很多話想問我。”

聽到尖銳的笛聲,江秉白扭頭看了看秦煥,然後放下車窗玻璃,手臂搭在窗上撐著額頭,臉上還是風平浪靜,“你為什麽生氣?”

秦煥扯開唇角冷笑一聲,“因為你什麽都不問,好像所有事都和你沒有關係。你明明在心裏生我的氣,卻裝成什麽事都沒發生。”

江秉白默住片刻,“你想說我很虛偽?”

秦煥看他一眼,熟悉的無力感油然而生,“我想幫你。”

江秉白微微彎起唇角,臉上浮現一絲苦澀的笑意,“你幫我的方式就是調查我。”

秦煥平靜而堅定地說:“因為我願意相信你。”

江秉白並沒有被這句話觸動幾分,換個角度聽這句話,這是秦煥對他的挑戰;他望著窗外的街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秦煥,我們都不夠了解彼此,你說你願意相信我,其實是你願意相信你自己。”

秦煥承認得很痛快,“你說的對,我願意相信我的判斷。”

江秉白:“你的判斷足夠理智嗎?”

秦煥:“我相信我足夠理智。”

江秉白無奈地笑了笑,“可是沒有人會絕對理智。”

秦煥:“你擔心我的不理智會傷害到你嗎?”

江秉白:“我擔心你的不理智會傷害到你自己。”

秦煥經常在心中暗誹江秉白不夠坦率,不夠真誠,此時江秉白難得對他坦誠了一回,他卻不知如何應對,搜腸刮肚憋出一句,“不用擔心我。”

江秉白沒有再回應,心中生出對他的歉疚。

車開進小區停在單元樓下,秦煥一下車就接到了支隊長打來的電話,連句再見都來不及和江秉白說,向江秉白擺了擺手就講著電話大步離開。

江秉白上樓回到家中,反鎖房門直奔臥室,從床頭櫃抽屜裏拿出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那一頁畫著一根羽毛,線條很粗糙,看得出繪製的時間短暫,而且繪圖的人走筆焦急。他一直以為這是一根羽毛,直到剛才在公安局看到秦煥讓他辨認的那張照片,照片角度是俯視,照片上的男人戴著鴨舌帽,帽子側麵有一片機器刺繡的樹葉。

他從手機裏翻出在公安局拍的照片,放大照片上男人戴的鴨舌帽,對著畫仔細比對;寥寥幾筆勾出的羽毛線條簡略又粗糙,與帽子上的樹葉高度相似,甚至比起羽毛,更像一片樹葉。

江秉白忽然間頭疼欲裂,他一直以為畫上的是一根羽毛,而且是李玫衣服胸前的那根羽毛,現在看來,那不是一根羽毛,而是一片樹葉;也就是說,如果喬琪墜樓前他的確去過樓頂,他看到的不是李玫胸前的羽毛,而是某個男人帽子上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