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玫前夫在李玫孕期出軌,李玫得知後當機立斷與前夫離婚,前夫給她留下兩處房產和大額存款,足夠支撐她獨自撫養女兒至成年。三年前,李玫的父親去世,她身為獨生女,繼承父親遺產,名下多了兩間公司,每年坐享分紅。

她畢業後就結婚成家,從未上過一天班,雇傭的保姆承擔起照料女兒的所有工作,她隻需在偶爾想起自己是個母親的時候對女兒指點批判一番,在自己的權威得到彰顯後心滿意足地做回隱形的母親。李玫比喬琪更像一個孩子,她將自己與‘母親’一職徹底分割,身上保持著近乎殘忍的天真、幼稚、自私。

喬琪死後,她即悲傷又憤怒,她的悲傷不是一個母親失去骨肉的悲傷,更像是主人失去寵物的悲傷,她的憤怒來自於生活的平衡被打破,她覺得自己的生活缺失了一角,卻不知如何補全。喬琪的死亡讓她慌亂無措,讓她憤怒激昂,讓她像一個瘋子,讓她更不像一個母親。

秦煥和歐陽丹登門時,李玫正坐在客廳裏拚積木;她穿著一套嫩粉色法式長裙睡衣,充滿光澤的黑色卷發披在肩上,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她身上,使她本就白皙水嫩的皮膚泛出潔螢的光,看起來像是一副美麗的油畫。

保姆朝兩位警察‘噓’了一聲,示意他們走路不要發出聲音,把他們引到客廳,輕手輕腳地端上兩杯茶。

秦煥坐在沙發上,看了看坐在窗邊正在拚積木的李玫,並不意外她竟如此平靜,因為他知道李玫的平靜如履薄冰,極易被打破。

“她這樣多久了?”秦煥低聲問保姆。

保姆五十多歲,已經在李玫家裏工作多年,喬琪的死讓她哭了整夜,雙眼通紅,嗓音嘶啞,“早上一起來就坐那兒拚玩具,到現在沒起來過。”

秦煥注意到掛在牆上的電視屏幕四分五裂,沙發後的幾幅畫歪歪扭扭,餐廳瓷磚破了幾塊,廚房島台上擱著幾件破損的小家電,不難看出李玫曾在家中瘋狂的打砸。

歐陽丹看著李玫的側影,即同情她,又覺得她可恨,“她的狀態不對,應該盡快去看醫生。”

秦煥拿起茶幾上的相框,照片裏是更年輕的李玫和五歲的喬琪;李玫抱著喬琪坐在海邊的秋千上,兩個人緊緊相偎,笑容燦爛。照片裏令他同情的那一個已經死了,所以他眼中隻剩下冷漠,“現在誰都幫不了她。”

他擱下相框走到李玫麵前坐下,李玫並不理會他,隻在攤在地上的零件裏尋找自己需要的那一個。

秦煥拿起腳邊一個零件遞到李玫麵前,李玫一把搶了過去,還是無視他。秦煥拿出手機調出戴鴨舌帽的男人在喬琪出車禍現場被監控拍到的照片,把手機放在李玫麵前,“見過這個人沒有?”

李玫把他視為空氣,拿起一包新零件。

秦煥搶過她手中的零件袋,又道:“我問你,見過這人沒有?”

李玫麵露怒色,氣憤地瞪著秦煥,但很快在這場對峙中敗下陣來,極不情願地看了眼秦煥的手機,“沒有。”

秦煥又找出測繪專家根據袁東口述繪出的素描人像,“仔細看,見過沒有?”

李玫:“沒有。”

秦煥神情冷肅地看著她,“我有很多種理由把你請到公安局問話。”

李玫這才拿過他的手機,認真辨認。

秦煥:“這個人有可能跟蹤過喬琪,仔細想想有沒有在你家附近見過他。”

聽他提起喬琪,李玫毫無反應,來回把這兩張照片看了幾遍,然後將手機還給秦煥,“沒見過”。說完奪回零件包,繼續拚積木。

秦煥收起手機,道:“前幾天在看守所,你為什麽說謊?”

李玫低著頭擺弄積木零件,隨口敷衍道:“我說了什麽慌?”

秦煥:“你承認是你把喬琪推下樓,但我後來查出是喬琪誣陷你。我起初懷疑你是故意鬧出動靜,引我們核查你的精神狀態,你好以患有精神疾病為由逃脫刑事處罰。但是昨天我忽然想到,其實你承認推喬琪下樓是多此一舉,因為你患有精神疾病是事實,你隻需要接受精神鑒定就能從看守所走出來,可是你卻承認了一件自己沒有做過的事,為什麽?”

李玫抬起頭,用憎惡的目光看著秦煥,“你們警察隻想破案,隻想立功,就算沒有凶手也會無中生有。既然你覺得是我推喬琪墜樓,那我就承認,反正就像你說的那樣,隻要你們發現我生了病,就不會對我怎樣。相反,如果我一直不承認,你們就會一直纏著我,誰會願意被警察一直糾纏?”

秦煥:“這是誰告訴你的?”

李玫:“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秦煥冷笑:“那你為什麽不一早就承認,而是在看守所住了幾天才承認?我來之前和看守所的民警聊過,你做戲認罪前一天見過律師,是你的律師授意你認罪嗎?”

李玫滿臉不耐煩,又繼續找零件,“你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秦煥:“你的律師是臨時聘請,還是以前有過合作?”

李玫:“前年我打了一場官司,是朋友向我介紹。”

秦煥:“哪個朋友?”

李玫:“韓露,她跟我住同小區。”

秦煥遞給歐陽丹一個眼色,看著李玫又道:“把喬琪墜樓當天你和她去樓頂的經過再說一次。”

李玫故態複萌,對他不理不睬。

秦煥把她拚好的天使腦袋拿起來攥在手中,積木間銜接不牢固,隻需稍稍用力就能把天使的腦袋捏碎,“如果你想盡快擺脫我,就該配合我。”

李玫惱恨地瞪著他,“她想退課,我不同意,她頂撞我,我擔心被別人聽到,就把她帶到樓頂,她竟然還想跟我動手,我的頭發和衣服上的羽毛就是那個時候被她拿到的。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那是她的計劃,她早就想好了怎麽誣陷我!”

秦煥:“你什麽時候從樓頂下來?當時樓頂還有什麽人?”

李玫:“她抓亂了我的衣服,我下樓去四樓衛生間補妝,樓頂隻有她自己。”

秦煥:“還有誰在四樓衛生間?”

李玫:“我都說過了,我沒看到那個姓丁的保潔,衛生間裏隻有我自己,是保潔在說謊!”

秦煥:“總而言之,你從樓頂下來的時候樓頂隻有喬琪一個人,你認為喬琪墜樓是她自導自演,沒人推她?”

李玫的眼眶忽然紅透,咬牙切齒道:“她的心機最重,她想害死我!”

她一把奪過秦煥手中的積木狠狠摔到地上,積木零件四散飛濺,指甲貼的水鑽也飛了出去,積木尖銳的棱角在她指間劃出一道血絲;她忽然間發狂暴怒,抓起卸積木的鑷子用力拔自己的指甲,把十根指甲拔得鮮血淋漓,流著淚嘶吼:“你們都恨我!都恨不得被撞死的人是我!”

保姆趕過去抱住她安撫,她抬起血淋淋的手指著秦煥,“都是你害的,我要殺了你!我一定會殺了你!”

歐陽丹拽著秦煥離開李玫的家,走進電梯後,兩人都不約而同送了口氣。

從單元樓出來,歐陽丹收到了小蒙發來的消息,道:“韓露住九號樓,現在去找她?”

秦煥:“來都來了。”

然而來都來了的兩人撲了空,韓露家無人應門,隔壁的鄰居告訴他們,韓露今早帶著女兒出門,現在還沒回來。

秦煥和歐陽丹從小區出來,秦煥開車,歐陽丹拿著手機回複消息。

“所以,你覺得前天丁海娟在局裏說的話有幾分可信度?”歐陽丹邊打字邊問。

秦煥腦子裏不停回想李玫喊話要殺他時的癲狂的模樣,心中異常沉悶,於是降下車窗透氣,“咱們確實在丁海娟家找到幾瓶顏料,也確實沒找到其他東西,但不能證明丁海娟說的話句句屬實。”

前日丁海娟被帶回警局後承認了喬琪墜樓時她並不在四樓衛生間和銷售通電話,在這件事上撒謊的人不是李玫,而是她。至於為什麽撒謊,丁海娟給出的解釋是她當時在材料室偷純礦物顏料,不願讓自己偷竊的行跡敗露,所以撒謊。再者,和她通話的也不是家裏人,而是顏料買家,買家遠程指導她盜取價格最昂貴的礦物顏料;那張從房東手中買的電話卡也是她主動給買家用來聯絡,目的是盡量不留下罪跡。

這是丁海娟的一家之言,秦煥自然不會輕信,讓她把買家叫來對峙,她說自從喬琪出事後,她就拿回電話卡和買家斷了來往,往日和買家聯係也是用那張特定的電話卡,不知道買家的其他聯係方式。

丁海娟的言辭中漏洞頗多,細究起來根本不可信,但是她確實和喬琪案無關,身上也沒有其他疑點,警方扣留她二十四小時後不得不放人。

歐陽丹:“我也覺得丁海娟說的話不完全可信,但是目前沒有線索指向她和粱崢有接觸。昨天你為什麽不告訴江秉白,丁海娟和粱崢曾在大學時談過戀愛?”

秦煥:“沒找到粱崢,也沒找到她和粱崢私下來往的證據,告訴他有什麽用?”

歐陽丹盯了他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你對江秉白太心軟。”

秦煥沒搭腔,看著前麵路口緩慢倒數的紅燈,心中愈加煩悶。

歐陽丹看手機看得眼暈,正打算放下手機休息一會兒,小蒙又發來消息,她點開一看,唇角掀出一絲冷笑,“巧了。”

秦煥:“有話就說。”

歐陽丹:“李玫的律師叫陳朝旭,這位陳律師曾經的一位客戶是我們的老熟人。”

秦煥:“誰?”

歐陽丹:“江秉白的老師,高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