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錦路是豐海市最受年輕人歡迎的一條步行街,也是對外吸引遊客的一張潮流文藝的名片,這裏的商鋪大都冠以時尚之名,裝修的各有特色,周六的正午人流如織。

一條傍著春錦街辟出的輔路上開了一間服裝店,外觀塗刷的雪洞似的白,店名是一串法文,旁標注一行黑色小字——獨立設計師品牌。

進門去,店鋪麵積很大,分上下兩層,一樓是男裝,二樓是女裝,導購全都是年輕漂亮的女孩兒,穿著幹練的西裝套裙,她們精致的妝容和親切的笑容都變成了此處商品的溢價。周末客人較多,五名導購無一閑著,一個剪短發的女職員把切好的水果和泡好的茶水端到等候休息區,又細心調高了空調溫度,然後端著一盤水果上了樓。

二樓走廊盡頭是一間辦公室,女職員敲了下門就推門走了進去,道:“露姐,何太太來了,還是為了上周那條裙子。”

韓露正在修改模特身上的連衣裙,模特就是她的女兒韓雪粼。她嘴裏咬著幾枚曲別針,用手量了量韓雪粼的腰,然後將曲別針取下來別在韓雪粼腰間,才道:“她人在哪兒?”

女職員:“貴賓室,瑞貝卡在接待她。”說著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她也太難伺候,咱們店裏的衣服都是獨版,她那件又是你量身定製,當初交定金的時候就說好了不退不換,現在又三天兩頭跑來退貨,這要是傳出去讓咱們怎麽繼續做生意。”

韓露蹲下來,把韓雪粼的裙邊往上折,“她娘家公司要倒了,正在想辦法籌錢。”

“那也不應該來折騰咱們。”女職員用牙簽紮了顆葡萄送到韓雪粼嘴邊,笑道:“雪粼越來越漂亮,比上個月過來試衣服的日本模特還漂亮。”

韓雪粼咬住她遞過來的葡萄,羞澀地笑了笑。

韓露正在本子上記尺寸,朝韓雪粼瞟了一眼,眼神很輕蔑,“那兩個女模特比她大兩歲,腰圍卻比她小三寸。”

韓雪粼聞言,覺得自己的身體瞬間膨脹變大,臉色難堪極了。

韓露騰出手扯出一張紙巾遞給她,她接住紙巾默默把葡萄吐了出來,用紙巾裹住攥在手中。

女職員發覺氣氛不對,有眼色地離開了。

韓露合上設計圖冊,雙手環胸,上下打量韓雪粼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個沒有生命的假人,“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韓雪粼更加覺得自己的身體無比龐大,大得即將撐破這間屋子,大得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她羞愧得抬不起頭,低頭喏喏道:“兩公分。”

韓露的眼神越來越複雜,其中有厭惡,但不僅僅有厭惡,“你越長大,越像他。”

韓雪粼不知道韓露說的是誰,但是絕不會是素未謀麵的父親,因為韓露從來沒有在她麵前提過父親,更是嚴禁她提起。她想知道韓露說的是誰,心中也依稀有了答案,於是小心翼翼地試探,“舅舅也說我長得像他。”

她似乎猜對了,因為韓露即沒有發怒,也沒有反駁。

韓露走到她麵前,雙手用力按住她的肩膀,似乎是不願她繼續長高,“我不希望你像他。”

韓雪粼看著她美得不近人情的眼睛,輕聲道:“舅舅說他希望我更像媽媽,因為媽媽長得很美,如果我像媽媽,長大後會和媽媽一樣美。”

韓露頓時臉色一變,眼神冰冷可怖,“他是這麽說的嗎?他希望你像我?”

韓雪粼點頭。

韓露猛地轉過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臉上神情越來越憎惡。

辦公室房門忽然被敲響,方才的女職員去而複返,道:“露姐,店裏來了個警察,他想見你。”

韓雪粼麵露驚慌,不知所措地看向韓露。

韓露絲毫不意外,叮囑韓雪粼不要離開辦公室,隨後下樓。

秦煥正在一樓男裝區看衣服,導購熱情地像他推薦一件藍色亞麻保齡球襯衫。秦煥捏著袖口來回看了看,又摸著下巴想了想,道:“這件八百二?”

導購笑道:“不是的先生,這件襯衫一千三百元,剛才那件T恤八百二十元。”

秦煥:“那頂黑色的帽子呢?”

導購:“正價一百五十五,如果您喜歡,可以給您申請打八五折。”

秦煥:“優惠力度還挺大。”

導購笑道:“那我給您——”

秦煥輕飄飄地打斷了她,“給我來杯水。”

導購的笑臉頓時僵住。

秦煥勾唇一笑,帶著點痞氣,“水能打八五折嗎?”

導購笑道:“您說笑了先生,水是免費的。”說完扭身去倒水。

等待區擺著書架用來製造氛圍,書架上的書籍琳琅滿目。秦煥閑著沒事兒在書架前遊走,注意到角落裏有本書格外陳舊。他把那本書抽出來,封麵是金色夕陽下的海灘,書名是《日落壇》;翻到背後,出版時間是1991年,作者是不知名的名字。

這本名不見經傳的舊書和這間裝修時尚高檔的服裝店格格不入,秦煥正打算翻開看看,餘光瞥見有人了樓,定睛一瞧,立刻猜出正朝自己走來的穿果綠色襯衣和白色西裝闊腿褲的女人就是韓露,因為她是眾多女人中最有氣場的那個。

韓露也在三兩步間迅速把秦煥打量了一遍,走到秦煥麵前笑道:“您好,我是店長,您找我是嗎?”

秦煥把書放回去,亮出證件,“市局的,我姓秦,你叫韓露?”

他隻把書塞回一半,書脊懸空在外。韓露走過去把書仔細擺好,才拿過他的證件看了看,後還給他,笑道:“秦警官,您有什麽事?”

秦煥指向玻璃牆邊的一組沙發,“坐下說。”

兩人麵對麵坐下,有眼色的導購立刻端上來兩杯水。

秦煥端著水杯四處閑看,“你這兒裝修得很別致。”

韓露微笑道:“謝謝,是我自己設計的。”

秦煥這才望向她,笑道:“你學的是服裝設計,怎麽連裝修設計也精通?”

韓露從這句話得知秦煥已經調查過她,這也在她預料之中,所以依然從容,“算不上精通,稍微懂一點皮毛。”

秦煥放下水杯,手臂搭在沙發扶手上,牢牢注視著她,“你算是自學成才?”

韓露笑道:“我大學的專業就是服裝設計。”

秦煥:“可是你大二就退學了。”

韓露:“對,因為我的女兒出生了,我必須優先照顧女兒。”

秦煥:“你十九歲懷孕,二十歲生孩子,不覺得太早了嗎?”

韓露:“孩子是上天送我的禮物,我不能拒絕。”

秦煥看著麵前這個美麗的女人,能輕易看透她優雅美麗麵具後的冷漠,因為韓露並沒有刻意掩藏,這種坦率的冷漠讓他想起了江秉白;她和江秉白很相似,都是寒涼到骨子裏的人。

秦煥沉默著把她仔仔細細審度了幾眼,道:“冒昧問一句,你女兒的父親是誰?”

韓露微微蹙眉,故意顯示出自己的確被冒犯,“隻是春風一度,我不需要他留下姓名。”

秦煥笑道:“你很灑脫。”

韓露:“謝謝。”

秦煥:“你女兒叫韓雪粼,今年十四歲,在十七中讀初二。”

韓露:“是的,有問題嗎?”

秦煥:“你和李玫是朋友,你的女兒和李玫的女兒是朋友,你們兩家關係不錯。”

聽他把話題引向李玫和喬琪,韓露存心想和他較量,故而牽起唇角,道:“我和李玫都是單親母親,又住在同個小區,孩子又是同學,沒有理由關係不好。”

秦煥:“喬琪死了,你知道嗎?”

韓露適時地露出一點悲傷,“我知道,那孩子太可憐了。”

她自覺天衣無縫,但是秦煥卻覺得她像個演技爐火純青的演員,因為每個反應都太及時太準確,反而顯得虛假。

秦煥又道:“你幫了李玫不少忙,李玫被羈押期間也是你幫她找的律師。”

韓露正要說話,忽然察覺到了什麽,佯作疑惑,“什麽了律師?”

秦煥目光悠長地盯著她,“陳朝旭,李玫說是你把這位陳律師介紹給了她。”

韓露腦中電光火石閃過幾種說辭,笑道:“原來你是說陳律師,你不提,我就快忘了這個人了。”

秦煥:“怎麽?你和他不常聯係?”

韓露:“三年前,有個設計師抄襲我的作品,我去律所找律師打官司,認識了陳律師,知道他擅長處理遺產糾紛,所以次年李玫和家裏表親爭遺產的時候我把他介紹給了李玫。這幾年我和陳律師沒有聯係,至於他和李玫是不是常聯絡,我就不知道了。”

秦煥的手機響了一聲,是歐陽丹發來的消息;此時歐陽丹正在律所向陳朝旭問話,並把情況事實告知給他。他迅速看完消息,得知歐陽丹那邊也是一無所獲,陳朝旭所言和剛才韓露說的話沒有出入。

秦煥把手機放回口袋,想了一想,又道:“韓女士,你是北舟島人?”

韓露唇角笑意驀然加深,“對,十六歲之前,我一直和父母住在北舟島。後來為了上學,才離開北舟島來到豐海。”

秦煥笑道:“我媽也是北舟島人,95年夏天暑假,我跟著父母回去過一次,但是隻待了一個星期,沒有見過你。”

韓露:“是嗎?那真是太不巧了。”

秦煥:“認識江秉白嗎?”

韓露:“當然,當然認識,我還見過他呢。”

秦煥捕捉到了她眼睛裏閃過一絲興奮,似乎她等這個問題已經很久了。他心中沒由來沉了沉,隨後又懸了起來,“你和他很熟?”

韓露:“我陪李玫去青藤教育谘詢過課程,在那裏見過他,但是他沒有認出我。”她看著秦煥,眼神玩味極了,“有關江秉白的傳聞,你聽說過嗎?”

秦煥沒說話,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接著說。

韓露正欲開口,餘光忽然瞥見公路對麵斜前方站著一個人,定睛一看,是江秉白。

江秉白站在路邊,目光穿透玻璃牆看著秦煥和韓露;雖然他聽不到秦煥和韓露在說什麽,但是從秦煥冷峻的臉色可以猜出他們的談話與他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