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進鎖眼,順時針扭轉半圈,隨著‘哢嚓’一聲輕響,房門應聲而開,門框上飄落灰塵。
高炎揮散麵前的塵土,走進屋內關上門,木製地板返潮的氣味和空氣中的塵土雜質混雜在一起迎麵撲來,讓本就患有鼻炎的他連連咳嗽,連忙打開陽台窗戶通風散味。
這是一套小小的三居室,是他從小長大的家,所有家具和電器都蒙著舊床單被罩,已經多年沒有住人。父母去世之後,他在少管所度過四年,回歸社會後他不願一個人麵對空空****的房屋,所以住在數碼店的雜物間,隻偶爾過來給房屋通風,檢查水電隱患。
久不住人的房子缺少煙火氣滋養,自發的從內部開始毀壞,就像廚房櫥櫃掉落的兩扇櫃門、牆麵受潮剝落的牆皮、地麵翹起的幾塊地板、這裏的每一個角落都在默默地自我吞噬,逐漸變成一片片廢墟。
高炎走進父母的臥室,床頭玻璃櫥窗裏擺放了許多獎牌、獎杯、照片、這些都是高偉山留下的榮譽。他的父親高偉山曾是一名優秀的拳擊手,正當盛年時意外受傷斷送職業生涯,此後一蹶不振,染上賭博惡習,不僅輸光了家產,還逼得高鬆年為其填補數百萬欠款,對其失望透頂,淡了父子情誼。這正是他的家境淪落至此的原因。
高炎打開櫥窗,沒有理會那些獎杯和獎牌,拉開每一隻抽屜在裏麵翻找。他找的是一台鬆下品牌的照相機,自他出生起,高偉山用這台照相機錄下許多生活片段,那裏麵有母親的音容笑貌。照相機一直放在櫥窗裏,自從高偉山死後他找過多回,每次都找不到,仿佛憑空消失,又似乎從未存在過。
這一次依舊一無所獲,高炎已經預知了結果,隻是麻木又機械地把櫥櫃裏的物件翻了一遍,神態頹然地坐在椅子上發愣。過了會兒,他從口袋裏拿出耳機塞進耳朵,播放手機裏的一段錄音。
閔星野拿來的U盤裏除了幾張照片外,還有一段錄音,這段錄音很古怪,似乎錄製於某個酒吧,背景音是現場演唱的一首歌曲,還有酒杯碰撞聲和周遭的說話聲,而被錄音的對象是兩個男人,錄音的器材似乎被裝進口袋裏,錄下的人聲稍顯沉悶,時斷時續,但大致能聽清。
高炎第一次聽到這段錄音時尤為激動,因為錄音中提到了‘高鬆年’三個字,之後降噪細聽,又捕捉到‘兩個兒子’、‘遺產’、‘上千萬’等詞眼。毋庸置疑,錄音中兩個人正在討論高鬆年的千萬遺產,以及即將繼承遺產的高氏兄弟。這不禁讓他懷疑當年父親與高誌峰爭奪遺產一事另有乾坤,那麽父母的死或許也別有內情。
這幾天他一直反複地聽這段錄音,試圖通過錄音中兩個男人的音色去辨別這兩人是不是某個試圖瓜分高鬆年遺產的遠親近眷。他聽了幾遍之後,發現討論高鬆年遺產的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人,因為說話的兩個男人之一說‘喂,你也說兩句’,另一個男人說“他一向斯文,不愛說話”。雖然不知這三個人具體是誰,但是高炎篤定這個‘不愛說話的斯文人’就是江秉白,因為江秉白在暴露真麵目之前給他的印象就是不愛說話,斯文儒雅的謙謙君子。
如果能找出錄音裏的三個人,或許就能證實江秉白參與謀劃搶奪高鬆年的千萬遺產。
高炎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找出錄音裏的三個人,但是拿到錄音已經好幾天,目前還是全無進展。他坐在椅子裏一遍遍地聽,忽然注意到了一直被他忽視的背景音,那是一首現場演唱的抒情歌,勉強能聽出女歌手婉轉唱出的歌詞。
他找來紙筆,把錄音開外放,屏氣凝神來回聽了十幾遍,在紙上寫下幾句歌詞,然後用手機搜索歌詞,找到了歌曲信息。這首歌是豐海本地一支地下樂隊的原創歌曲,他按照樂隊名稱找到了樂隊在微博上的官方賬號,發現兩年前博文已經停更,但是之前每一次演出後樂隊都會在後台拍一張合照,發博留念。
很幸運,這段錄音的名稱是‘2009年7月3日’,正是一係列慘案發生前的一個月。高炎翻到幾條5年前7月3號發布的微博,其中一張果然是樂隊成員在某個演出後台的合照,照片下方是發布微博時添加的位置——明中路藍鯨酒吧。
他記下酒吧的名稱和地址,出門打車直奔明中路。
晚上七點鍾,酒吧開始營業沒多久,裏麵客人不多。穿著黑白製服的服務員端著托盤穿梭於一張張桌子之間,吧台後長相帥氣的調酒師在和女顧客調情,一個女歌手坐在舞台的高腳凳上,抱著吉他唱張學友的老歌。
高炎在吧台前坐下,默默環顧四周,如果他找對了地方,錄音裏的三個男人當年就坐在這間酒吧某個地方留下了那段錄音。
調酒師見來了客人,問高炎喝什麽。
高炎在酒水單上隨意點了一個,道:“你們這家店開了多久?”
調酒師以為他和其他人一樣隨口搭話,道:“快四年了。”
高炎:“這家店不是五年前就在嗎?”
調酒師:“四年前換了個老板,重新裝修重新營業。”
高炎:“原來的老板怎麽不幹了?”
“幹不下去了唄。”調酒師把高腳杯移到高炎麵前,“您的蘋果馬提尼。”
高炎喝了口酒,看到調酒師身後的酒櫃上貼了許多照片,大多是抓拍的客人的笑臉,還有幾張是店內的員工。其中一張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一張年輕男人的側臉,男人穿著白襯衫黑馬甲員工製服,留著他和相似的中長發;照片拍攝的是男人的側臉,他拿著酒瓶正向杯中倒酒,看起來是一名調酒師。高炎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為他頸窩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顆米粒大小深棕色的痣。
他叫來調酒師,問那張照片裏的人是誰。
調酒師:“以前的調酒師。”
高炎笑道:“能不能把照片拿來給我看看,他長得像我一個親戚。”
調酒師取下照片遞給了高炎,高炎拿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照片也是他從閔星野拿來的U盤裏備份到手機裏的其中一張。除了江秉白剖開一個男孩兒胸膛的照片之外,其他幾張都是十三、四歲的少男和少女,其中一張是一個女孩兒和兩個男孩兒的合照——照片拍攝於某個海邊,兩個男孩兒勾肩搭背站在沙灘上,一個女孩兒蹲在他們身前,雙手捧著下顎笑得像花一樣燦爛。摟著彼此肩膀的兩個男孩兒一胖一瘦,胖些的男孩兒皮膚黝黑,微低著頭,麵對鏡頭很不自信,神色唯諾;而高瘦的男孩兒身材挺拔,仰著臉笑看鏡頭,盡顯少年意氣,更重要的是他右側頸窩靠近鎖骨的位置有一顆米粒大小深棕色的痣。
高炎暗暗心驚,問調酒師照片上的男人是誰。
奈何這位調酒師剛入職一周,並不知道照片男人的名字。
高炎不死心,又詢問路過的女職員。
女職員倒是認了出來,但不知其真名,隻知道此人英文名叫凱文,以前是店裏的調酒師,早在四年前離職。此人還是老板的朋友,經常會過來消費,是店裏的熟客。
高炎:“你們老板叫什麽名字?”
女職員很警惕,發現他有些奇怪,隨口敷衍了過去。
高炎看出這裏的職員已經有了戒心,遂不再問,把照片藏進口袋,快步離開酒吧。
從酒吧出來,高炎打算回店裏用電腦調查藍鯨酒吧的老板,剛拐進輔路,見自己店門口停著一輛車,他通過車牌號認出那是秦煥的車。前天夜裏秦煥來找他打探閔星野的下落,當時秦煥開的車就是這個車牌號。
他立刻躲進旁邊的巷子,手機恰好響起低低的鈴聲,是歐陽丹打來的電話。他略一猶豫,掛斷電話,關機,迅速走向巷子深處。
他不信任警察也不信任秦煥,秦煥和江秉白關係匪淺,倘若被秦煥拿到U盤,秦煥或許會銷毀證據包庇江秉白,扭轉黑白為江秉白開脫。
總之,他不信任所有警察,他要自己查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