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的別墅像是遺落在湖光林海中的一隻盒子,靜謐、瑰麗、冷峻。
二樓一間臥室的落地窗麵朝碧藍的湖水,風從湖麵吹進窗戶,掀動白色玻璃紗,撞擊掛在窗沿下的風鈴,叮鈴鈴響了幾聲。
韓雪粼趴在窗邊的地板上看書,下顎墊在柔軟的羽絨枕裏,雙腿怡然地抬起又落下。傍晚的陽光雖然不如正午強烈,但是反射到潔白的紙張上還是刺眼,她看了會兒就覺得眼酸,把書合上推到一旁,懶洋洋地爬起來光著腳下了樓。
整棟別墅裏隻有她一個人,她打開冰箱拿出一隻冰淇淋,吃著冰淇淋在明亮的客廳裏悠閑散步。走著走著,她來到鋼琴前,由於韓露給了報了鋼琴課的緣故,她很討厭彈鋼琴,但是離開韓露之後她對以前討厭的東西看順眼了許多,於是掀開起琴蓋,手指隨意地落在琴鍵上,奏出不成曲譜的音符。
門鈴忽然響起。
韓雪粼走到可視屏前,屏幕裏出現一個穿連帽衛衣戴鴨舌帽的男人,男人把衛衣的帽子也戴在鴨舌帽外麵,側身對著攝像頭,沒露出臉。
韓雪粼問:“誰?”
杜寰宇轉過身麵朝攝像頭,道:“雪粼,是我。”
韓雪粼頓時有些慌張,她不想和杜寰宇見麵,但是剛才已經應了聲,隻能把門打開。
杜寰宇進屋後,韓雪粼熱情地迎上去,笑道:“杜叔叔,你怎麽來啦?”
“你舅舅找我有事,讓我過來等他。”杜寰宇見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大理石地磚上,於是掂來一雙拖鞋放在她腳邊,“把鞋穿好,地上很涼。”
韓雪粼穿上拖鞋,偷瞟杜寰宇的臉色,但是杜寰宇臉上始終是一片死水,什麽都看不出來。她現在很恐懼杜寰宇,因為李玫刺傷韓露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杜寰宇一定知曉,或許韓露已經告訴他,是她挑唆李玫向韓露複仇,韓露才會身中兩刀,險些喪命。
可杜寰宇對她的態度一如既往,這讓她不禁懷疑韓露還沒有將受傷的真相告訴杜寰宇,否則杜寰宇不會不為所動。盡管如此,她還是不敢和杜寰宇距離過近,杜寰宇坐在沙發上,她遠遠坐在琴凳上,一邊吃冰淇淋一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琴鍵。
琴音才響了幾聲,她聽到杜寰宇叫自己的名字,便抬眼看向杜寰宇。
杜寰宇道:“你媽媽出院了,你應該回家看看她。”
韓雪粼的臉色僵住,低頭看著黑白間隔的琴鍵,一言不發。
杜寰宇朝她走過去,站在鋼琴另一邊,道:“U盤的事,你是不是已經告訴了你舅舅?”
韓雪粼強作鎮定,“舅舅問我,我當然會說。”
杜寰宇眉宇瞬間凝結一股寒氣,“你說了多少?”
韓雪粼抬眼正視他,目光毫不退讓,“我媽藏了一塊U盤,U盤丟了,你正在幫她找。”
杜寰宇:“......U盤裏的東西,你看過嗎?”
韓雪粼:“幾張照片,一段錄音,我全都看過,也聽過。”
杜寰宇最擔心的事已經發生,韓雪粼私藏U盤的事一旦暴露,將會招致災禍。
別墅大門緩緩打開,一輛黑色越野開了進來。身穿西裝的黎川從車裏下來,端著一隻小小的玻璃魚缸橫穿庭院走到門首下。
韓雪粼跑過去給他開門,笑道“舅舅,你回來這麽早啊。”
黎川進屋,先掃了一眼杜寰宇,然後把拖在掌心的魚缸伸到韓雪粼麵前,麵露溫柔的微笑,“因為著急送你禮物,所以球局提前結束了。”
韓雪粼接過魚缸,看到裏麵趴著一隻拇指大小的烏龜,“哇,好可愛的小烏龜,哪裏來的?”
黎川:“我發現它的時候它趴在球場草地上,就當它是從土裏鑽出來的怎麽樣?”
其實韓雪粼不喜歡任何小動物,尤其麵前這醜陋的烏龜,但是不妨礙
她表演出乖巧欣喜的模樣,“謝謝舅舅,我一定會把它養大的。”
黎川親昵地摸了摸她的頭發,“你先回房間,等我叫你再下樓。”
韓雪粼端著魚缸小跑上樓,回到房間關上了房門。
一樓頓時陷入寂靜,杜寰宇已經猜到黎川叫自己過來的用意,站在原地警惕地看著黎川。
黎川不緊不慢地脫掉西裝外套扔到沙發上,解開襯衫袖口,褪下手表裝進西褲口袋,又把袖口挽到手肘,然後從盛放高爾夫球杆的桶中抽出一根球杆,掂著球杆大步走向杜寰宇。
杜寰宇盯著黎川不斷走近的身影,想躲但無處可躲,隻能徒勞地往後退,很快被鋼琴堵住退路。黎川轉眼逼至身前,揚起的球杆極速下落,杜寰宇本能抬起手臂去擋,但球杆狠狠抽在他肋下。
劇痛席卷全身,杜寰宇猛地彎腰下折,即使扶住鋼琴才沒有趴下。但是球杆緊接著落在他後背,強大的衝力使他打晃的雙腿往前撲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他咬牙死撐著想爬起來,又被堅硬的皮鞋踹在麵門,頓時流出鼻血,往後癱倒在地。
黎川扔下球杆,把散亂的頭發往後捋,怒火在他眼睛裏淬出一層陰陰的藍光,“誰的主意?”
腥甜的鼻血倒灌進喉嚨,杜寰宇偏過頭咳了兩聲,然後托著被打折的手臂坐起來,堵在喉管的血從他嘴角流出。他抹掉嘴邊的血,喉嚨裏發出嘶啞沉悶的聲音,“你在說什麽?”
黎川在他麵前蹲下,一把揪住他的頭發,神色陰狠道:“錄音,是誰的主意?”
杜寰宇把頭往後仰,掙脫他的手,靠在鋼琴腿上喘了兩口氣,道:“我。”
黎川冷笑:“再給你一次機會,究竟是誰的主意?”
房門忽然打開,韓露走了進來,對杜寰宇和黎川視若無睹,徑自從他們身旁走過,坐在沙發上,目光幽冷麵無表情道:“你知道是我,何必對他下死手。”
黎川撒開杜寰宇的頭發,掀起遮蓋鋼琴的罩布擦掉手上的血,走過去站在韓露身後,雙手抓住韓露的肩膀,彎腰靠近她臉側,笑道:“你應該在家養傷,不應該亂跑。”
韓露的身體在他掌下微微戰栗,恐懼和厭惡在她體內翻湧交織,讓她莫名的反胃,“你要興師問罪,我怎麽敢不來。”
黎川走到她麵前,坐在茶幾邊緣,牽起韓露沒有打石膏的左手,拇指她手背上來回撫摸,用極其溫柔的語氣說:“露露,你為什麽讓阿宇偷偷錄音?你藏著那段錄音想幹什麽?”
他臉上的表情縱然柔和,但是眼神始終冷厲,所以韓露不敢和他對視,側過頭躲避他的視線,道:“不幹什麽,留作紀念而已。”
黎川把她的手合握在掌心,緊緊攥住她的五根手指,像是給她的手上了一道枷刑,“我怎麽覺得,你想留作把柄。普遍情況下,留存某人的把柄是為了以後威脅,你想威脅我做什麽?”
韓露咬著牙用力甩開他的手,用無比憎恨的眼神看著他,冷笑道:“我連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國家都讓我度日度年,哪來的以後?”
黎川不慍不怒,依舊麵帶微笑看著她,“我明白了,你想離開我。如果我不放你離開,你就會用那些把柄威脅我。你想怎麽做?把U盤交給警察嗎?”
韓露挑釁般勾唇一笑,“你這隻壞事做盡的惡鬼,也會害怕警察嗎?”
黎川嘴角的笑意急速凍結,揚起手臂甩了韓露一耳光,力道於他而言並不算很重,就像在教訓不聽話的小貓,但是韓露蒼白的臉上還是浮現一片紅印。
韓露已經習慣了,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神情麻木地看著地板。
黎川手肘撐住膝蓋,彎腰傾身靠近她,又做出溫柔的模樣,“露露,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我們是最親的人,你為什麽總是想離開我?”
韓露把披在臉側散亂的頭發緩緩挽到耳後,幽幽道:“先傷害我,後安慰我。你還想用這一招拿捏我多久?”
黎川鋒利的眉梢微微揚起,微微笑道:“對你,這招總是這麽管用。”
韓露懶得再和他口舌,道:“我要帶雪粼回家。”
“沒問題,我幫你叫她。”黎川站起身朝著二樓叫韓雪粼的名字。
很快,韓雪粼走出來,站在二樓走廊,扶著護欄往下看。
黎川笑道:“雪粼,你媽媽來接你回家。”
韓雪粼低頭下望,麵若冰霜般看著韓露。
韓露看到她安然無事,不由鬆了口氣,道:“跟我回家。”
韓雪粼卻搖了搖頭,道:“我要跟舅舅走。”
韓露怔了怔,“走?去哪裏?”
韓雪粼:“舅舅說,他正在辦理移民,下個月就可以搬到新加坡。我要和他一起走,去新加坡生活。”
“不行!”韓露嗓音陡然尖銳,發了狂般衝往二樓,“跟我回家!立刻跟我回家!”
黎川堵在樓梯前攔住韓露,回頭對韓雪粼道:“你回房間。”
韓雪粼被韓露瘋狂的樣子嚇住,連忙逃回房間鎖上了房門。
韓露宛如淒厲的女鬼般朝韓雪粼的房間伸出手,“你不能跟他走!他會害死你!他會殺了你!”
黎川用力捏住她的下顎抬起她的臉,道:“你還沒弄清楚狀況嗎?現在不是你想拋棄我,而是我和雪粼想拋棄你。”
韓露滿臉是淚,抓住他的衣襟哭道:“我求求你,不要帶走我的女兒,她不是我啊,她不能活得和我一樣!”
黎川把她扔到沙發上,皺起雙眉麵露嫌惡,道:“瘋女人。”
杜寰宇恢複些許行動能力,艱難地走過去把韓露扶起來,在韓露耳邊低聲道:“現在什麽都別說,你先回去,我會幫你想辦法。”
韓露神情淒惚地被杜寰宇送到門口,行屍走肉般走出別墅。
杜寰宇回頭看著黎川,道:“露露犯的錯,我會幫她補救,作為交換,你不能帶走她的女兒。”
黎川坐在沙發上,好整以暇地交疊雙腿,微笑道:“托你們的福,現在警察已經重啟調查六年前的案子,你還能怎麽補救?”
杜寰宇從口袋拿出幾張照片扔到他懷裏,照片分別是江秉白和虞姍進出酒店大門的抓拍,還有酒店走廊監控截圖,是昨天晚上江秉白和虞姍先後進入同一個房間的畫麵。
黎川臉上逐漸湧出些許興味,“沒想到我們的老朋友如此風流。”
杜寰宇:“我已經查清楚了,這個女人是郭洋的老婆,兩個人正在打離婚官司,郭洋的律師就是陳朝旭。”
黎川拿起江秉白站在酒店房間門外的照片,把照片舉到麵前,目光深沉地盯著江秉白的側臉,緩緩勾起唇角,“除掉高炎的計劃暫緩,我有一個新的計劃。”
如果計劃成功,將一石二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