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舟島育才中學校方資料裏對於開除粱崢一事幾乎沒有記錄,校方為了不讓事態發酵,所以沒有報警,隻在學校內部處理。但是這樁醜聞很快從學校傳到四麵八方,粱崢因和未成年女學生發展男女關係而被學校開除,流言宛如一場風暴,所到之處摧枯拉朽,最終釀造慘禍。

這二十多年來,粱崢被釘在恥辱柱之上,即使已經家破人亡也沒有人憐憫他,因為他是災禍的源頭,所有慘案因他而起,他咎由自取。

秦煥對粱崢的同情僅發乎於人之常情,他答應粱崢重新調查當年的事,不是出於對粱崢的同情,更不是相信粱崢,恰恰是他不相信粱崢,所以想駁倒粱崢。

鄰近傍晚,辦公室裏空空****,隻有秦煥一個人坐在靠窗的隔間,瞪著一雙熬紅的眼睛盯著電腦屏幕,拿著筆在本子上速記。

歐陽丹拿著一摞資料走進辦公室,邊走邊捶自己的後脖頸,沒精打采道:“你又不吃晚飯是想修仙嗎?食堂今天有排骨,我讓小蒙幫你帶些回來。”

秦煥沒理她,拿起話筒用座機又撥出去一個號碼。

歐陽丹走到他身後,扶著桌沿彎腰看他電腦屏幕,還是育才中學的校園網站,又看秦煥做筆記的本子,上麵寫滿了人名和電話號。

二十多年前在育才中學的執教的教師大都已經不在學校任職,學校領導更是換了好幾屆。夏娜本人在五年前移民加拿大,國內難以查詢到她的個人信息,隻能退而求此次尋找‘夏娜事件’的親曆者。

秦煥找到幾個當年在育才中學執教過的老師,除掉不明內幕人雲亦雲的捕風捉影者,僅有個別真正熟知內情,卻又推諉裝傻,不肯惹麻煩上身,不願多說這件老掉牙的陳年舊事,敷衍幾句就匆匆掛斷。

他一下午都坐在辦公室打電話,費盡波折才找到當年夏娜班主任如今的聯係方式。撥出不知第多少個電話,等待電話接通的間隙才騰出手拿起茶杯灌了自己半杯水。

“喂?”話筒裏響起年邁的女人的聲音。

秦煥連忙放下水杯,“裴鈴是嗎?”

裴鈴如今已經年近七十,但聲音聽起來還算健朗,“你是哪位?”

秦煥:“我是豐海市公安局的警察,我姓秦。你是不是1985年到1996年在北舟島育才中學執教的語文老師裴鈴?”

裴鈴:“是。”

秦煥狠狠地鬆了口氣,“1995年,你任班主任的初二1班有個學生叫夏娜,你還記得嗎?”

裴鈴沉默了須臾,道:“我們校友群裏已經傳開了,有個豐海市的警察給他們不少人都打了電話,那個人是你嗎?”

秦煥:“是我。”

裴鈴:“是為了二十多年前粱崢被開除那件事吧?”

秦煥:“對。”

裴鈴的聲音陡然間蒼老了許多,感歎道:“我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秦煥拿著話筒往後倒進椅背,道:“當年的知情者不多,您是唯一願意配合我的。我時間有限,就直接問了,關於這件事,您知道多少?”

裴鈴笑道:“那你找對人了,這件事就是我發現的。”

秦煥請她細說,她略一沉吟,娓娓道來:“那是個再平常不過的早晨,我去班裏監督學生們上早自習,走到門口聽到裏麵一片哄鬧,進去一看,學生們在搶奪一個本子。最調皮的那個學生站在講台桌子上大聲朗讀本子裏的內容,我嗬止他們的胡鬧,沒收了那個本子,才發現那是個日記本。我不是有意要看,但是發現是日記的時候已經晚了,上麵的內容讓我嚇了一跳。日記本上寫著夏娜的名字,我把夏娜叫到辦公室問話,她支支吾吾地承認日記裏寫的就是她和體育老師粱崢,我不知怎麽辦才好,就叫來了校長,校長又叫來了粱崢,可粱崢堅決不承認。那時候夏娜被沒收日記本的事已經在學校傳開,許多學生都擠在辦公室門外看熱鬧,一個初二班的學生突然闖進來,他說他親眼看到粱崢和夏娜在後山牽著手散步,行為親密。之後校長又在粱崢的辦公桌抽屜裏翻出一本兒童色·情雜誌。有了人證,又有了物證,粱崢怎麽狡辯得了?校長立刻把他開除,趕出了學校,讓所有教師不準再議論這件事,更不能傳播。但是流言怎麽能捂得住,這件事很快發酵得路人皆知,後來的事......你們警察想必都已經知道了。”

或許是喝了太多咖啡的緣故,秦煥的心跳快得幾乎紊亂,“做證的學生是江秉白?”

裴鈴:“對,他叫江秉白,是初二3班的學生。”

秦煥:“江秉白和夏娜平時關係怎麽樣?”

裴鈴:“江秉白不是我班裏的學生,我隻是帶他們班的語文,對他的了解有限。在我印象裏,他非常孤僻,幾乎沒有朋友,和夏娜從不來往。”

秦煥扶住額頭,拇指用力按住太陽穴,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讓自己高度保持清醒,“據我所知,他和韓露關係不錯。”

裴鈴:“韓露?你說的是和江秉白一個班的那個雙胞胎妹妹是嗎?我倒是聽粱崢說過,江秉白和韓露偶爾會在體育課上搭伴兒活動,這兩個人性格都很孤僻,能走到一起挺讓人意外的。”

秦煥試著變換思路,從粱崢的角度去解構整起事件,暫且把粱崢的話當真,他是被誣陷,江秉白為夏娜做了偽證,那麽江秉白的動機是什麽?

“江秉白和粱崢的關係怎麽樣?”秦煥問。

裴鈴道:“粱崢教整個年級的體育課,江秉白隻是他教的學生之一,他們隻有在體育課上才——”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秦煥忙道:“您想起了什麽?”

裴鈴略一猶豫,道:“有一次江秉白逃了體育課,粱崢把他爸爸叫到學校,他爸是個遠近聞名的賭鬼爛酒鬼,他把江秉白拖到操場上當著全校師生的麵把江秉白打了一頓,下手狠得就像是仇人。後來江秉白更不愛說話,性格更孤僻,學校裏很少有人見過他抬頭走路。粱崢一直因為這件事而內疚。”

秦煥悄然攥緊了話筒,手心冒出熱汗,“韓露的雙胞胎哥哥韓絮,他也是你班上的學生是嗎?”

裴鈴:“對,韓絮和夏娜都是我班上的學生。”

秦煥:“他們的關係怎麽樣?”

裴鈴凝重嚴肅的聲音裏終於顯出一點和藹的笑意,“韓絮是個好孩子,在學校裏人緣很好,很多老師和學生都喜歡他。夏娜還是他的同桌,兩個人相處得很好。”

夏娜和韓絮是同桌?這一訊息讓秦煥很意外,更讓他意外的是這幾人之間的關聯緊密得超乎他想象。

秦煥突然想起一件看似不重要,一直被他忽視的事,“夏娜寫的那本日記最後怎麽處理?”

裴鈴:“當年校長不想這件事鬧大,為了不讓日記繼續流傳,他把日記帶走了。”

秦煥聽到這裏,不由喪氣,因為校長已經不在人世,日記去向多半成謎。

裴鈴頓了頓,又道:“幾個月後,我們學校迎春大掃除,我和同年級組的老師打掃學校檔案室,在書架底部發現了這本日記,後來我把日記帶回家了。”

秦煥心中一振,“現在還留著嗎?”

裴鈴:“一直留著,如果你想看,我給你寄過去。”

秦煥連忙說出地址,又道:“我拿到日記需要時間,麻煩您先逐頁拍照發給我。”

裴鈴答應了,讓家裏人添加秦煥的微信賬號,很快發過來十幾張照片。

秦煥把照片一一保存,按順序排列打開,盯著電腦屏幕在心裏無聲默讀。

日記裏的內容沒有秦煥料想的敏感,甚至可以說是‘樸實’,裴娜以第一人稱記敘了和粱崢在校外‘約會’的經曆;兩人在海邊撿過貝殼、看過落日、約在夜晚看過月亮、藏在樹林裏接過吻。如果不知粱崢和夏娜是一對師生,這本日記在不知情的人看來隻是一個女孩兒記錄自己和戀人的日常,字裏行間都是少女情竇初開的青澀與懵懂,以及對愛情美好的憧憬。

歐陽丹站在秦煥身後,一目十行看完日記,道:“十四歲的小女孩兒能寫出這樣的文字,夏娜有當作家的天賦。”

小蒙拿著飯盒走了進來,“秦隊,光哥他們在會議室等你呢,咱們什麽時候開會?我把你的飯盒拿到會議室吧,你可以邊開會邊吃飯。”

她嘴裏嘚吧嘚吧一路沒停,歐陽丹朝她噓了一聲,她才抿住嘴,站到秦煥身後伸著腦袋看秦煥的電腦屏幕,納悶道:“這是小說手稿嗎?”

歐陽丹:“是夏娜同學的日記。”

小蒙又看了幾眼,臉色由疑惑轉為激動,“不對,這是《日落壇》!”

秦煥猛地回頭看她,“什麽壇?”

“一本很冷門的小說,叫《日落壇》,裏麵的一些橋段和夏娜的日記一模一樣,隻是把主人公的名字換成了粱崢!”小蒙急忙地從自己工位抽屜裏拿出一本封麵陳舊的小說,“你們看,就是這本書。”

看到小說封麵的瞬間,秦煥電光火石般想起曾在韓露的服裝店書架上見過的那本舊書,就是這本《日落壇》。

小蒙已經熟讀這本小說多次,迅速翻到日記裏描寫的橋段,秦煥逐一對比,果然一模一樣。

歐陽丹心中暗暗驚訝,道:“難道日記是夏娜偽造?”

秦煥此刻腦子裏即清晰又混亂,印在紙上的文字像一團亂哄哄的跳蚤,他竭力穩住情緒,道:“我懷疑偽造日記的人不是夏娜,是韓露。”

歐陽丹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是很信任他的推斷,意味深長道:“既然日記是假的,那麽江秉白就是做了偽證。他不是為夏娜作偽證,而是為韓露做偽證。”

秦煥看似鎮定,其實內心已經山呼海嘯;他再怎麽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認,江秉白是韓露的同謀,他們聯手把粱崢一家人逼上了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