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長桌兩側坐著幾名警員,每個人都精神不濟,一臉疲憊,黑眼圈長到了腮上。

何光拿著筆在白板上寫人物關係,寫完了扭頭一看,小組成員睡過去一半。他看了眼手表,距離秦煥通知開會的時間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便指了指一個剃寸頭的男警察,“小劉,你去叫秦隊。”

小劉打著哈欠往外走,走到門口被秦煥一把推了回來,“瞎轉悠什麽,回去開會。”

小劉看似清醒,其實已經睡了好一會兒,迷迷瞪瞪坐回椅子上,被秦煥一聲‘開會’叫醒了腦子,頓時懷疑剛才在夢遊。

秦煥出了辦公室就進會議室,坐下來撕開一袋餅幹,瞪著已經熬紅的眼睛看著何光在白板上寫的畫的人物關係圖,目光掠過貼在江秉白名字上的照片,看向江秉白照片隔壁的一張照片,“他就是杜寰宇?”

何光站在白板前,用手裏的筆敲了敲杜寰宇的照片,“對,這人叫杜寰宇,今年34歲,初中肄業,1983年出生於東隍省順渤市蓬萊區上垟鄉北舟島。85年父母雙亡,由爺爺杜海富撫養長大。2001年杜海富去世,杜寰宇離開北舟島,定居豐海。這人沒有在係統內留痕的工作記錄,名下有一間商鋪,用作經營明中路的藍鯨酒吧。”

秦煥左手撐著額頭,右手往嘴裏送餅幹,機械地咀嚼嘴裏的餅幹,“藍鯨酒吧?”

何光:“是的,就是粱崢稱被江秉白謀殺未遂當晚,江秉白去過的那間酒吧。”

也是江秉白和黎川曾經會麵的酒吧。

秦煥:“接著說。”

何光:“杜寰宇是酒吧名義上的老板,此人名下沒有其他固定資產,據店裏職員說,他平常就住在酒吧的一個小隔間,不怎麽與人來往,也不怎麽管店裏的事,都交由雇傭的店長管理。”

秦煥:“信用卡、銀行卡、身份證。”

何光搖搖頭,“近期全都沒有使用記錄。”

歐陽丹打開一支激光筆,遙控光點圈住白板上幾張照片,“根據身形判斷,我們在找的跛腳帽子男和杜寰宇基本一致,而且杜寰宇的照片與測繪專家根據袁東的回憶畫的人像圖高度相似。”

小蒙補充道:“昨天我們視頻分析小組放棄嫌疑人的跛腳特征,把喬琪車禍前後的監控錄像重新排查了一遍。這一次我們根據嫌疑人的身材特征和步態特征鎖定三名圍觀群眾,分別追蹤他們離開車禍現場後的動向,終於鎖定疑似目標。”她把電腦上的一張照片投印放大到黑幕布上,是一個男人走出商場地庫時被地庫監控拍攝的照片。

小蒙:“這個人的身材形態和側臉輪廓與嫌疑人高度相似,而且他提在手中的服裝袋最上麵放著一頂黑色帽子,帽子側麵有一塊綠色刺繡,嫌疑人戴的帽子側麵也有一片綠色機繡的樹葉。由此我們小組推斷,嫌疑人從喬琪車禍現場離開後混入人流進入商場,在商場地下二層購買衣物改變裝束和走路姿態,然後從商場地庫離開。”

秦煥:“他之後去了什麽地方?”

幕布上又出現一張照片,是提著服裝袋的男人下出租車的抓拍,出租車停留的地方正是藍鯨酒吧門口。

小蒙:“就是藍鯨酒吧。”

昨夜奮戰一宿排查監控的兩名警員聽到這裏,情不自禁地擊了個掌。

秦煥不緊不慢地往嘴裏塞了一塊餅幹,拍掉手上的餅幹殘渣,鼓了兩下掌,道:“幹得不錯。”

小蒙笑得很開心。

歐陽丹非但毫無喜色,還有點苦大仇深,“外勤小組已經在藍鯨酒吧蹲守一整晚,杜寰宇到現在都沒出現。”

秦煥:“這人一定還在豐海,找到他隻是時間問題。黎川和陳朝旭有什麽動靜?”

何光繼續做匯報,“黎川毫無異常,倒是陳朝旭五天前辭職,似乎計劃離開豐海。”

秦煥:“盯緊他,無論他是打算出城還是離境,或是郊區自駕遊,但凡他有動作立刻告訴我。”

何光點頭,“我明白。”

秦煥又捏起一塊餅幹,遲了幾秒鍾才送到嘴裏,“江秉白這兩天在幹什麽?”

歐陽丹斜了秦煥一眼,抱著手臂語氣冷硬道:“程海的人在盯著他,用不著你操心。”

歐陽丹故意把話說得刺耳,意在提醒秦煥。

秦煥明白她的用心,被她當著組員的麵嗆白也沒什麽脾氣,不言不語地吃了會兒餅幹,又道:“紫薇園那邊有沒有消息?”

紫薇園是一座小區的名字,高炎的家就在那裏。高炎手裏的U盤是至關重要的物證,但此人行蹤絕跡,外勤組在他店裏和家裏埋伏了幾天,連個人影都沒見著。昨天秦煥去走訪高炎家對門的鄰居,得知高炎很在意那套和父母生活過的老房子,之前經常回來檢查房屋狀況,樓上樓下的鄰居有個什麽事兒,隻需要在業主群裏知會他,他很快就會回應。

這句話提醒了秦煥,他找到高炎樓上的鄰居,讓鄰居在業主群裏給高炎發消息,謊稱自家水管破裂,水已經滲到樓下,催促高炎趕快回來處理。

消息已經發出一天一夜,高炎沒有任何回複。

歐陽丹:“他現在還沒出現,多半已經猜到是陷阱。”

秦煥卻不這麽認為,“他不敢確定,隻能是懷疑,如果他真的很重視父母生活過的房子,一定會找機會回去看一看。”

他扭頭看向窗外,此時夜色稀薄,藍墨色的天空下亮起零星燈火。他稍一思索,難得讓其他人下了個早班,隻帶著歐陽丹一個人離開了公安局。

“往紫薇園開。”秦煥把車鑰匙扔給歐陽丹,躺在副駕駛闔眼補覺。

歐陽丹不打算讓他休息,剛把車開出公安局就問:“剛才開會的時候你為什麽不提那本書?”

秦煥知道她說的是那本《日落壇》,閉著眼死氣沉沉道:“粱崢的案子不歸咱們管,今天晚上我把程海約出來,把線索全都告訴他。”他掀開眼皮瞥了歐陽丹一眼,聲音更加有氣沒力,“我清醒得很,知道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歐陽丹難得對他生出一點同情,有些不忍地看了他一眼,道:“如果你真的足夠清醒,現在就不會這麽痛苦。”

她的聲量很輕,但對秦煥而言卻像驚雷貫耳,渾身建起的壁壘劇烈的搖撼;連日的煎熬與掙紮從心底一層層翻湧出來,把他拽進無底的、黑暗的、窒息的深海。他察覺到自己雙眼泛酸,連忙用手背蓋住眼睛,朝著車窗微微偏過頭,可是悲傷和憤怒,還有無法拆解的委屈還是如骨附蛆般死死糾纏著他。

二十分鍾後,歐陽丹把車停在紫薇園側門外路邊的停車位,和秦煥兩人步行進入小區。秦煥堅韌得很,轉眼已經恢複如常,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一棟單元樓下停了幾輛轎車,一輛黑色奇亞毫不起眼的夾在其中。秦煥走到車頭旁,敲了敲車窗。

車窗落下,露出便衣男警察疲累的臉,“秦隊。”

秦煥:“有動靜沒有?”

男警察用力搓了把臉,“我們一直盯著,還沒發現可疑人物。”

秦煥:“你們歇會兒,我上去看看。”

秦煥和歐陽丹一前一後走進單元樓,踩著台階沒走幾步,一個穿黃色製服的外賣騎手講著電話大跨步往上躥,“我馬上到了,503是吧?”

歐陽丹側過身給外賣騎手讓路,同時聽到了‘503’這個關鍵詞,立即扭頭看向秦煥。

秦煥臉上毫無波動,有意等外賣騎手領先他們半層樓的距離,然後遞給歐陽丹一個眼神,兩人不緊不慢地繼續上樓。

503是高炎的家。

外賣騎手已經到了503門外,不停拍打房門,大聲叫著‘你好,外賣’。

秦煥和歐陽丹到了五樓,隻看了一眼外賣騎手的背影,繼續上樓,但是停在樓梯緩台,五樓的視野盲區。

秦煥仔細聽樓下的動靜,外賣騎手已經敲了一分多鍾的門,始終拿著手機放在耳邊,顯然一直和某人保持通話。

“大哥,你家裏沒人啊,我怎麽叫門都叫不開。什麽?老人耳背?那我把東西擱在門口,你給你家老人發消息出來拿吧。”外賣騎手放下手中的袋子,想掛斷電話,但是遭到了阻止,電話那頭的人執意不讓騎手掛斷電話,不知說了什麽惹惱了騎手,倆人吵了起來。

騎手一邊罵人一邊下樓,歐陽丹見狀,立刻想衝出去把騎手按住,但是被秦煥拽住了胳膊。

歐陽丹低聲道:“和他通話的人一定是高炎。”

秦煥冷靜地朝她噓了一聲,拿出手機給樓下蹲守的下屬發消息,讓他們別理會待會兒出去的騎手。

騎手很快走出單元樓,罵聲和腳步聲轉瞬消失。

秦煥鬆開歐陽丹的手臂,在台階上坐下,道:“既然和騎手通話的人是高炎 ,一旦你衝出去抓住騎手,電話那頭的高炎一定會察覺,這就是高炎的目的。”

歐陽丹仔細一想,自己差點上當,於是坐在秦煥身邊,冷笑道:“這小子還真聰明,能想到先找個探子踩點探路。”

秦煥:“我們不對騎手采取行動就不會暴露,現在高炎得到了虛假的情報,今晚一定會有動作。”

事實證明,秦煥的推測完全正確,半個小時後,和夜晚同時到來的還有失蹤已久的高炎。

高炎戴著帽子口罩,全副武裝地登上五樓,走到503門外,警惕地往左右樓道看了一眼,然後拿出鑰匙插進門鎖。才解開鎖,他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下樓的腳步聲,急忙回過頭,就見秦煥踩著台階慢悠悠地往下走。

他慌忙扭身往樓下衝,但是為時已晚,剛才蹲守在樓外的兩名便衣已經把樓梯堵死,他已然被甕中捉鱉。

秦煥從容地走到高炎麵前,把手伸向高炎。高炎以為他想動粗,下意識抬起手臂擋住腦袋。秦煥的手懸在空中頓住片刻,然後掀掉了高炎頭上的鴨舌帽。

高炎還是擋著臉,不敢正視秦煥。

就是高炎這個躲閃的小動作,讓秦煥瞬間心軟,執法者的冷酷迅速從他眼中隱去,隻留下對眼前少年的同情與包容,“沒什麽好躲的,也沒什麽好怕的。”

高炎微微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秦煥。

秦煥把帽子扣回高炎頭上,“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