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公安局辦公大樓依舊亮著數盞燈火。
一輛藍色沃爾沃開到卷閘門前,唐櫻落下車窗,對保安小石招了招手。
小石認出她的臉,立刻開門放行。
唐櫻把車扔在院裏,下車直奔辦公樓,在三樓走廊和歐陽丹碰了個正著。歐陽丹站在窗前抽煙,見了她就把煙掐滅,轉身走在前麵領路。
唐櫻緊走幾步跟上她,“人在哪兒?”
“會議室。”歐陽丹走得很急,轉眼停在一間會議室門外,推開房門。
唐櫻往裏一看,秦煥和高炎以及女警小蒙都在裏麵;高炎和小蒙在長桌兩側相對而坐,秦煥像是麵壁似的麵朝牆站定,塌著背彎著腰,額頭抵著牆壁,一副無可奈何心力交瘁的模樣。
會議室的空氣凝滯了多時,幾個人聽到開門聲,扭頭看到唐櫻,都像看到了救星。
秦煥立刻往外走,站在門外低聲對唐櫻道:“他什麽都不說,得想辦法讓他開口。”
唐櫻被公事拖住手腳,耽擱了兩個小時,期間秦煥對高炎用盡了招數都沒讓高炎配合聞訊,隻能寄希望於唐櫻。幾年前高炎放火燒派出所,當時高炎是未成年,檢察院未檢部門介入調查,交由當年在未檢部工作的唐櫻主辦。唐櫻很負責,凡事親力親為,說動法庭從輕量刑,高炎在少管所服刑時也常去探望,像姐姐一樣關心高炎的情感和生活,還為高炎出獄後如何謀生出謀劃策,勸說高炎在少管所裏積極學習手藝和技能。高炎開的那間數碼店就是她幫忙找街道協商給了最低的租金,開店的啟動資金也有她的支持。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高炎信任的人,隻能是唐櫻。
此刻高炎緊緊絞擰著自己的手指,睜大雙眼,目光濕潤地望著唐櫻,看起來像是某種被暴雨淋濕的凶悍的動物。
唐櫻朝高炎看過去一眼,點了點頭,然後進屋關上了房門。
秦煥和歐陽丹站在樓道裏等,歐陽丹讓秦煥去院裏透透氣,秦煥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但紋絲不動。歐陽丹不再管他,走遠幾步坐在長椅上閉眼養神。
時間的流速異常緩慢,秦煥等得心焦,像個地縛靈似的垂著腦袋來回踱步。
終於,小蒙推開門,道:“秦隊,可以進來了。”
秦煥大步走進會議室,看到高炎低著頭坐在椅子上,雙肩微微聳動,像是剛哭過。唐櫻站在高炎身旁,用手輕撫高炎的後背,對秦煥點了下頭。
秦煥拉開椅子坐在高炎對麵,先長舒一口氣,道:“東西在哪兒?”
高炎很謹慎,擔心家中有蹲守的警察,回家之前把存在手機裏的內容全部刪除,隻留下存在網盤裏的備份。他向小蒙要了紙筆,寫下網盤的賬號和密碼。
小蒙立刻登錄賬號,“登錄成功了。”
“切斷內網再打開文件。”秦煥扭頭看向高炎,“你果然解開了閔星野讓你破解密碼的U盤。”
高炎雖然被唐櫻說服,但心裏還是頗不甘願,語氣譏諷道:“要不是我,你們警察根本沒機會拿到U盤裏的文件。”
三兩句話的時間,小蒙已經把文件壓縮包打開,幾張圖片和一段MP3文件依次排列。她點開第一張圖片,頓時倒抽一口冷氣,“秦、秦隊。”
秦煥看向電腦屏幕,臉色霎時僵住;照片裏雙手染血,手中持刀的少年是江秉白,躺在江秉白麵前被扒開上衣露出胸膛的男孩兒朝裏偏著頭,看不清楚麵孔,但是秦煥一眼認出那個男孩兒是自己——他胸前遍布鮮血,而江秉白拿著刀跪在他身側,看起來就像是江秉白用刀剖開了他的胸膛。
照片上的秦煥年僅八歲,且看不清臉,所以小蒙沒認出秦煥,指著江秉白看向鏡頭的臉,“這是江秉白吧?是吧!”
歐陽丹和唐櫻站在小蒙身後,這張照片的出現在她們意料之外,都忍不住暗暗心驚。唐櫻沒見過少年時期江秉白的照片,但是江秉白的模樣改變不大,可以輕易辨認,她的目光著重停留在被切開胸膛的男孩兒身上,雖然無法辨認男孩兒的臉,但她心中隱隱有某種預感。
唐櫻悄悄看向歐陽丹,歐陽丹表情深沉地點了點頭。
無論如何,此時此刻,這張照片反而最不重要。秦煥接過鼠標,點開下一張照片,剩下幾張照片沒什麽異樣,是年少時期的韓絮、韓露、杜寰宇的合照。
高炎:“你們應該聽一聽那段錄音。”
秦煥打開音頻文件,首先響起的是模糊的歌聲,一陣雜音過後,響起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辦公室裏很安靜,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直到錄音播放結束。
秦煥按下停止鍵,抬眼看向高炎,“你聽過了?”
高炎:“當然。”
秦煥:“都聽到了什麽?”
高炎:“錄音裏有三個人,他們提到了我爺爺,我爸,還有我爺爺的遺產。他們在商量用什麽辦法得到那筆遺產。”
秦煥:“既然你清楚這段錄音有多重要,為什麽不交給警察?”
高炎冷笑:“從江秉白被無罪釋放那一天起我就不再信任警察,尤其是你,你和江秉白沆瀣一氣,拿到錄音後肯定會百般包庇他。”
秦煥不著急為自己辯白,敏銳地抓住他話裏深意,“我拿到錄音會包庇江秉白?你這話什麽意思?”
高炎:“你難道聽不出來嗎?一直沒出聲的第三個人就是江秉白。”
錄音裏隻有兩個男人說話,但是從這兩人的對話中可以判斷出至少有三個人,其中一個男人說話有北方口音,音色和陳朝旭高度相似,另一個男人說話字正腔圓,有意將聲音壓得低沉,不好辨認。還有一個人從始至終沒有出聲,或許就是偷偷錄下這段音頻的人,因為有意隱藏自己,所以不說話。
不僅僅是高炎,在場除了秦煥其他所有人都理所當然地懷疑到了江秉白,唯獨秦煥沒有,因為錄音設備在中途收錄到一段歌曲,這段歌曲異常清晰,清晰到爆音,隻有錄音設備挨得極近才會收錄得這麽清晰。歌曲響起的時候,聲音低沉的男人問了一句‘誰的電話?’,隨後歌曲戛然而止,錄音也到此為止。
秦煥把錄音往回拉了幾秒,再次播放那段歌曲,等歌曲播完,問高炎,“你覺得這段聲音是什麽?”
高炎:“像是手機鈴聲。”
秦煥:“沒錯,是手機鈴聲,知道是什麽歌嗎?”
高炎不耐煩地皺眉,“我怎麽會知道。”
秦煥:“是一首美國兒歌,名字是Mary Had a Little Lamb。”
高炎覺得莫名其妙,“這重要嗎?”
秦煥:“我之前也不知道這首歌的名字,但是前些天一次意外,我聽到了這首歌。”
歐陽丹忙問:“什麽時候?”
秦煥:“閔星野被綁到啤酒廠那天晚上,我和綁架閔星野的人交手,那個人的手機鈴聲就是這首歌。”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大樓裏,他已將綁匪擒住,但是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轉移了他的注意力,綁匪才有機會逃脫。手機鈴聲隻響起幾秒,但是他銘記於心,在錄音中聽到這首兒歌時立刻想起大樓裏的綁匪。
歐陽丹疑道:“綁架閔星野的人就是錄音裏的第三個人?”
秦煥站起身,慢慢走向窗邊,“有可能,但不確定。錄音裏的人唯一能確定身份的目前隻有陳朝旭,現在有了錄音,傳喚陳朝旭也有了理由,你和何光立刻去抓人。”
歐陽丹應了一聲就要出發,高炎忙道:“等一下。”
秦煥止步,轉頭看他,“怎麽?”
高炎:“我知道另一個人是誰。”
秦煥:“誰?”
高炎:“他叫黎川,是銘心寵物醫院的老板。”
秦煥麵色沉靜,目光幽暗,“你怎麽知道?”
高炎:“是陳朝旭告訴我的,而且我去找過黎川對峙,從他的反應來看,不會有假。”
秦煥麵色一凜,“你找過陳朝旭和黎川?”
高炎:“當然了,不然我——”
秦煥嚴聲打斷了他,“什麽時候?”
高炎從秦煥的神情中讀出大事不好,“四、四五天前。”
秦煥心中懊喪,高炎已經打草驚蛇,陳朝旭等人有了充足的時間謀劃方案應對警方。就算把陳朝旭帶回來審問,恐怕也問不出什麽。
歐陽丹迅速走到秦煥身邊,道:“既然如此,把黎川也帶回來。”
秦煥:“我們現有的證據太薄弱,隻能困住他們四十八小時。而且陳朝旭很聰明,他絕不會自爆同夥,這裏麵一定有詐。”
話音未落,放在桌角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高炎被帶回公安局時被搜身檢查,手機遭過檢查後一直放在桌角,此時震動的就是高炎的手機。
秦煥反應極快,兩步跨過去拿起高炎的手機,來電顯示‘陳朝旭’三個字。
高炎也看到了陳朝旭的名字,眼睛裏驟然燒起一簇火苗,目光炯炯地看著秦煥,道:“讓我接電話,我知道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