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秉白被一名女警帶去二樓,經過審訊室時他停下腳步,但女警卻推開了審訊室隔壁的房門。他略一遲疑,走進去,房間裏很空曠,隻有唐櫻一個人。這個房間東麵的牆壁嵌著一塊單向玻璃,透過玻璃能看到另一邊的審訊室。

唐櫻在玻璃牆後擺了兩張椅子,她坐在靠裏的一張,交疊雙腿,手裏拿著一杯咖啡,道:“過來坐。”

江秉白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唐櫻從地上拿起一杯咖啡遞給他,“冰美式。”

“謝謝。”江秉白接住咖啡,一直看著玻璃後的審訊室,此時審訊室裏有三個人,秦煥和程海,還有一名記錄員。“讓我來這裏幹什麽?”

唐櫻抬起右臂架在椅背上,喝了口咖啡,道:“別著急,馬上開始。”

江秉白很快就知道她所說的‘開始’指的是什麽,幾分鍾後審訊室房門打開,兩名警察押著黎川走了進來。

看到黎川,江秉白目光驟冷,不由攥緊了手中的咖啡。

黎川戴著手銬,坐在江秉白坐過那張審訊椅上,麵帶微笑看著坐在長桌後的秦煥和程海。“你們單位很吝嗇,連早餐都不提供。”

秦煥正在翻卷宗,瞥了他一眼,“你在碼頭不是已經吃過了嗎。”

黎川姿態放鬆又優雅,像是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那不算早餐,充其量算是進食而已。”

“你要求還挺高。”程海把手裏的文件不輕不重地摔倒桌上,神色冷肅地看著黎川,“知道我們是怎麽找到你的嗎?”

黎川:“不難猜。”

程海:“那你說說。”

黎川不以為然地聳了下肩,“無非是朱巧雲醒了,向你們提供了線索。否則你們警方不可能那麽快查到我的車。”

程海:“你猜得挺對,朱巧雲醒了,意識清晰,狀態良好,明天就能親自過來指認杜寰宇。”

黎川微笑不語,唇角翹起的弧度像是用刀刻出來的,僵硬又鋒利。

秦煥和程海對視了一眼,程海微微點了下頭,秦煥便問:“說說你為什麽劫持朱巧雲試圖逃離豐海。”

黎川:“隻是想賭一把。”

秦煥挑眉,“哦?那你賭贏了嗎?”

黎川從容不迫地微笑,“目前看來,輸贏未定。”

秦煥冷笑,從桌屜裏拿出裝在一樣東西放在桌上,“現在呢?你贏了還是輸了?”

那是一台裝在不透明物證袋裏的照相機,款式古老,機身陳舊,包裹著它的塑料袋在白熾燈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看到照相機,黎川唇角笑意凝固,神情僵硬,像在臉上扣了一張冰冷光滑的麵具。

秦煥:“你很敏銳,你察覺到我們在監視你,懷疑我們昨晚去工業園是為了找六年前高氏兄弟被殺案的物證。你不甘心坐以待斃,所以放手一搏,挾持朱巧雲逃走。你的計劃很完美,如果我們找到物證,你逃之夭夭;如果我們沒有找到物證,你也判不了多重。但是你猜對了,也賭輸了。”秦煥把手搭在照相機上,輕拍了兩下,“我們找到了你不想讓我們找到的東西,這就是你威脅江秉白纜下殺害高氏兄弟罪名的原因,你擔心我們再查下去遲早會找到這台相機,雖然概率很低,但是你不能冒險。所以你需要一個替罪羊向警方自首,隻有這樣你才能高枕無憂,我說得對嗎?”

黎川還是沉默,黝黑的眼珠泛出一圈陰鬱的藍邊。

他的負隅頑抗在秦煥預料之內,秦煥回頭遞給右後方的女警一個眼神。

女警把電腦屏幕轉向黎川,播放視頻。視頻經過剪輯,從高偉山和高誌峰被殺開始。

砰!砰!砰!

接連三聲槍響在幽暗的審訊室內回**,空氣中流動著殘碎的音波。

黎川看著視頻裏的另一個自己,他拿著槍連開三槍,第一槍打在高誌峰左腿,第二槍打在高誌峰胸口,第三槍故意打在牆上。

槍響過後,高誌峰死了,高偉山腰後被插入匕首,血淌了一地,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槍裏一共四發子彈。”

這句話響起的時候,秦煥盯著坐在審訊椅中的黎川,想起的卻是錄像中的黎川,他記得黎川說這句話時愉快的表情,還有黎川向江秉白展示彈夾時殘忍的笑容。

黎川把取出彈夾的槍塞到江秉白手中,把江秉白的指紋拓上槍柄,又把火藥殘留抹在江秉白的手腕,然後把彈夾裝好,對江秉白笑道:“放心吧,最後一發子彈不是留給你的,你還有大用處。”

江秉白被捆在椅中,不掙紮也不反抗,臉上毫無血色,像一具已經死去的屍體,“什麽用處?”

黎川站在他身後,左手拿槍抵住他後腦勺,右手解捆住他雙手的繩子,“你很快就會忘記剛才發生的事,甚至不會記得我來過。等警察找到這裏,你就是殺死高偉山高誌峰的凶手。”

繩子落在地上,江秉白揉了揉被勒腫的手腕,站起身回頭看向黎川。

黎川把槍口對準他,微笑道:“離開這棟樓,隨便去哪裏都行。”

一個行動被束縛的人無法殺人,所以他給江秉白鬆了綁。他不怕江秉白逃走,因為江秉白已經是殺死高偉山高誌峰的嫌疑人,他的目的已經達到,江秉白畏罪潛逃反而對他更有利。

被人用槍威脅性命,江秉白毫無選擇地在黎川的槍口下走向樓梯。

太陽緩緩移向高處,陽光悄然爬上窗台,落在相機鏡頭光學玻璃上,反射出一簇強光,不偏不倚打在江秉白臉上。江秉白轉頭看向光源,才發現窗台上擺著一台相機,被舊衣蒙住,隻露出鏡頭。

江秉白發現相機的同時也暴露了相機,他和黎川幾乎同時衝向窗台,相機在他們的搶奪中掉出窗外,黎川抬起槍口對準江秉白毫不猶豫扣下扳機,但是槍聲卻沒有響起,子彈竟然卡在槍膛中。

江秉白趁機送出拳頭狠狠搗在黎川太陽穴,黎川倒在地上,手槍遠遠摔了出去。

黎川險些被打昏,意識潰散地躺在地上,看到江秉白飛快下樓。他知道江秉白是去找那台相機,他想阻攔,但是劇烈的眩暈使他無法起身,等到他終於爬起來追出樓外,相機掉落的地方已經空無一物,江秉白也不見蹤影。

工業園太大,找一個人談何容易,況且警方正在趕來工業園的路上,如果不盡快離開,隻能被甕中捉鱉。

黎川果斷放棄尋找相機和江秉白,按照原計劃離開工業園。他不知道相機都錄到了什麽,但是他不能冒險,回城後立刻買機票飛到國外。上天似乎很眷顧他,一切按照他的計劃進行,江秉白被警方視為高氏兄弟命案的唯一嫌疑人,他依舊隱形。

那台江秉白帶走的相機始終沒有出現,就像從未存在過。但是黎川知道那台相機確實存在,至今沒有露出水麵隻有一個原因;江秉白拿到相機後擔心被搶走,所以找地方藏了起來,卻在恢複記憶後忘記了這件事,所以江秉白從未提及那台相機;那台相機和江秉白的記憶一起遺落在工業園某個角落,被時光掩埋。

視頻截止在相機掉出窗外,餘下都是黎川的回憶,沒有被相機錄下的後半段故事像是放電影般在黎川腦中重現。

視頻播放完畢,女警員將電腦屏幕轉了回去。

秦煥看到黎川眼神散了焦,高聲道:“黎川。”

黎川眼前鋪滿殘碎的畫麵,像被打亂的拚圖,這些拚圖組成迷宮的形狀,他走在裏麵迷失了方向,正在一點點被回憶吞噬.....

秦煥的聲音像是從另一個空間傳來,很不真實。

黎川看了看秦煥,又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之前生活在一個虛構出來的,不存在的世界;就在剛才,虛假的世界被摧毀,他墜入了另一個世界,一個真實的世界。

“是江秉白找到的嗎?”黎川問。

秦煥:“對。你沒想到時隔六年,他還能找到是嗎?”

黎川:“其實我去找過很多回,但是園區太大,就像大海撈針,所以我放棄了。”

秦煥:“是你殺了高偉山和高誌峰,試圖嫁禍給江秉白,你承不承認?”

黎川臉上沒有恐懼,更沒有愧悔,隻有對自己的惋惜,“你們連錄像都找到了,我否認還有用嗎?”

即使已經鐵證如山,秦煥親耳聽到黎川認罪,心底還是掀起一陣激**。他一時語塞,轉頭看了程海一眼,示意程海接著問。

程海:“杜寰宇已經招了,他承認那段錄音是他錄的,被錄音的人是你和陳朝旭,你們三個人有預謀地殺死高鬆年的財產繼承人,遊說高鬆年把遺產捐贈給螢火基金會,再夥同基金會負責人袁江明侵吞高鬆年的遺產。後來,你們為了毀滅證據,教唆杜寰宇炸毀福田飯店,其實真正想炸的是福田飯店樓上的螢火基金辦公室,這次爆炸導致三死一傷。”程海越說越憤怒,咬牙切齒,“六年前殺死高家兄弟的人是你,五年前炸飯店的主謀是你,五年後指使杜寰宇暗殺朱巧雲的人是你,指使杜寰宇綁架閔星野的人是你,指使杜寰宇謀殺陳朝旭的人你,就連郭洋的死都和你難逃幹係!”

縱使大勢已去,但黎川絕不允許自己狼狽的倒下。麵對程海列出的一條條罪狀,他皆不否認,全部微笑接納,“沒錯,這就是我。”

聞言,秦煥微微扯動了下唇角,抬眼看向黎川,“郭洋究竟是怎麽死的?”

黎川:“人是虞姍殺的,我隻是推波助瀾而已。”

秦煥:“你費盡心思,是為了引江秉白入局?”

黎川諱莫如深地搖頭微笑,“我的最終目的是引你入局。”

秦煥:“虞姍把我引到砂石場也是你授意?”

黎川挑眉,頗有些洋洋自得,“當然,如果不拉你下水,江秉白又怎麽會乖乖聽話做我的替罪羊呢。”

秦煥:“虞姍為什麽聽你的話?”

“當然是因為我手上有她殺人的證據,如果她不聽我的話,隻有死路一條。”黎川身體往前傾,看著秦煥露出挑釁的冷笑,“我知道你想救江秉白,但是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你自己。我已經把那段錄像發給黑客,每晚都會給黑客轉賬,但凡我停止轉賬,黑客就會把那段錄像傳播到全網。到時候,你就是協助江秉白毀屍滅跡的幫凶,是聲名狼藉的警察敗類。”

黎川的眼神越來越瘋狂,臉上每一寸肌肉都在抖動、扭曲,“秦煥,你贏不了我。就算我死了,我也會拖著你和江秉白下地獄!”

看到黎川終於褪去優雅的軀殼,秦煥隻覺得快意,“這麽說來,你的目標是江秉白和我,郭洋隻是運氣不好,成為你狙擊我們的準星。”

黎川:“我隻需要一具屍體,是誰都可以。”

秦煥,“如果沒有屍體呢?”

黎川:“......你說什麽?”

秦煥站起身,走向黎川,“我們在砂石場找到了虞姍和江秉白棄屍用的皮箱。”他拿出手機找出現場拍攝的照片,把手機放在黎川麵前,“仔細看清楚,巷子裏是什麽。”

黎川看到照片,臉上頓時變色。

皮箱裏的確有一具屍體,但不是郭洋,而是一條體型碩大的阿拉斯加,還有一條用來增加重量的生牛腿。

秦煥收起手機,挑起唇角看著黎川扭曲的臉,“虞姍耍了你,郭洋沒死。”

“不可能!”黎川的臉被怒火燒得猙獰,幾度想站起來,但被一名警員用力按在椅中。“是你把郭洋的屍體藏了起來!一定是你!”

秦煥冷漠地看著黎川瘋狂的模樣,黎川像一頭褪下人皮的野獸,縱然死期將至,也要吞殺幾條人命。

秦煥轉過頭,看向左側牆壁中間鑲嵌的暗色玻璃,他知道江秉白在玻璃牆的另一邊,正在觀看發生的一切。

這一次,所見皆是真相,沒有欺騙、沒有陷阱、沒有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