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審訊室的那一刻,秦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渾身的力氣泄洪般流了出去,身上輕飄飄的,甚至有些眩暈。

他背靠著牆壁蹲了下來,埋著頭深呼一口氣。

程海蹲在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咋樣?要不去躺一會兒吧。”

秦煥擺了下手,“蹲一會兒就行。”

歐陽丹從電梯裏出來,直奔程海和秦煥,聲音比人先到,“查出來了,郭洋出事那晚,虞姍的助理顧茜茜也去過騎馬山的別墅,時間在江秉白之前。”

程海:“現在郭洋在哪?”

歐陽丹:“被顧茜茜送到了一間私人醫院,我和郭洋的主治醫生通過話,郭洋被送來當晚重度腦震**,渾身多處骨折,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但是人還在ICU。”

程海:“虞姍呢?”

“在家,咱們的人在盯著他。她早上買了今天中午2點30分飛文萊的機票。”歐陽丹從兜裏拿出一部手機,手機屏幕底部橫著幾條未接來電的提示,全是虞姍打的。她把手機遞給程海,“江秉白也買了中午2點30分飛文萊的機票,從今早到現在,虞姍一直在給江秉白打電話。”

程海接過手機,看都沒看就遞給了秦煥,“江秉白交給你,虞姍和顧茜茜交給我。”

說完對歐陽丹招了下手,帶著歐陽丹去抓人。

秦煥看著江秉白的手機,屏幕上隻堆疊了幾條未接來電,但在他看來,是虞姍的千言萬語......

手機忽然進來一條短信,發信人還是虞姍,秦煥點進去,短信寫的是:我改變主意了,我帶著米莉和你一起走,你在哪?我接你去機場。

秦煥看完,正要退出去,虞姍又發來一條短信,很簡短,隻有三個字:我愛你。

這就是虞姍的作案動機,很簡單,也很狠毒。

秦煥看著‘我愛你’這三個字出神,直到蹲得雙腿酸脹,才扶著牆壁站起來,走到觀察室門外,推開門卻看到裏麵空無一人。

他掏出手機撥出唐櫻的電話,“在哪兒?”

唐櫻:“後院籃球場。”

警局後院有片籃球場,場邊裝了幾張長椅。唐櫻拿著籃球練投籃,江秉白和一名男警察坐在場邊的長椅上。

秦煥橫穿球場朝他們走過去,唐櫻隻瞥了他一眼,繼續投籃。

“秦隊。”男警察向秦煥打了聲招呼,然後坐到了另一張長椅上。

秦煥坐在江秉白旁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位置,他留意看江秉白的臉色,江秉白的臉色很平淡,眼神很柔軟,嘴角掛著一點笑意,看著正在投籃的唐櫻。

哐當一聲,唐櫻投出的籃球正中球框,她高興地歡呼了一聲,對江秉白道:“你教我的方法果然有用。”

江秉白微笑點頭。

秦煥給唐櫻鼓了兩下掌,然後清了下喉嚨,“剛才——”

“我想起來了。”江秉白的聲音低沉溫柔,像一陣清風,“我去騎馬山別墅那天晚上在路上見過一輛車,當時我覺得那輛車眼熟,但是沒多想。現在想一想,應該是顧茜茜的車。”

秦煥:“顧茜茜的確在你之前去過騎馬山別墅,郭洋也是被顧茜茜帶走的,現在人躺在醫院裏。”

江秉白坐在樹蔭下,陽光被樹葉篩成一片片光斑,落在江秉白身上,像一灘灘流動的水。江秉白抬起手接住一片陽光,道:“很奇怪,那麽多人騙我,我卻絲毫不憤怒。”

秦煥想起江秉白曾把人比喻成丹爐,把憤怒比喻成爐中的烈火。此時的江秉白就像一座丹爐,把這些年遭受的欺騙、不公、全都倒入爐中,用烈火把它們煉融了,煉化了,練成一縷青煙,隨風散去。

“不憤怒是好事,很多人都做不到不憤怒。”秦煥道。

江秉白:“你憤怒嗎?”

秦煥忍不住咬牙,“我氣,我氣死了。”

江秉白身子往後倒,靠在椅背裏笑了笑。

秦煥的手機響起來電鈴聲,他走遠兩步接電話,很快掛斷電話走回來,對江秉白道:“杜寰宇想見我們。”

江秉白:“我們?”

秦煥:“你和我。”

看守所的會見室的窗子朝南,屋裏的陽光很充沛。

秦煥和江秉白坐在長桌一側,對麵空著,門口站著兩名民警。秦煥思索再三,從兜裏拿出鑰匙解開了江秉白的手銬。

江秉白:“合規嗎?”

秦煥:“沒事。”

他剛把手銬揣兜裏,管教民警箍著杜寰宇的手臂走了進來。

杜寰宇進來的時候秦煥險些沒認出他,因為杜寰宇瘦了很多,本就偏瘦的身材現在瘦得隻剩下骨架,渾身的血肉迅速地枯癟下去,渾身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杜寰宇在秦煥和江秉白對麵坐下,紅腫的眼眶包裹著一雙濕潤的眼睛,是他渾身上下唯一有一絲生氣的地方。“腦袋怎麽回事?”秦煥問。

杜寰宇咧開嘴笑了一下,“想死,沒死成。”

秦煥眉頭微皺,麵露一絲悲憫,“別再做蠢事。”

杜寰宇緩慢地搖了下頭,“來不及了,我已經做了一輩子的蠢事。”

秦煥看著他沉默須臾,正色道:“杜寰宇,對不起。”

杜寰宇抬起頭,不解地看著秦煥。

秦煥:“我向你道歉,我向你的狗道歉,它叫小虎是嗎?對不起,真心的對不起。”

杜寰宇愣住一會兒,突然笑了起來,低下頭用手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滲了出來,“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對不起。”

傷害過他的人不計其數,但是道歉的隻有秦煥一個人。

杜寰宇捂住臉緩緩長歎一口氣,放下手時整張臉被淚水浸濕,讓他枯黃黯淡的臉有了些許光澤。他看著江秉白,表情像是在哭,也像是在笑,“你還是不記得我嗎?”

江秉白搖了下頭,“抱歉。”

杜寰宇:“應該向我道歉的人有很多,但是你不需要。相反,我應該向你道歉。”

江秉白:“為什麽?”

杜寰宇:“秦煥胸前有幾道刀傷,你知道嗎?”

江秉白微微側過頭,目光觸及秦煥的肩膀就收了回去,“我知道,是我做的。”

他這句話是說給秦煥聽,這是埋在他心底的最後一個秘密。

杜寰宇又笑,笑容越來越悲傷,“不是你,是我。”他看向秦煥,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是我。”

秦煥點點頭,從兜裏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我猜到了。”

杜寰宇把紙巾攥在手裏,低下頭,聲音嗚咽破碎,像是某種野獸的低鳴,“小虎死了,我想報複你。那天晚上,韓絮和江秉白都在場,我想在你身上刻下小虎的名字,你流了很多血,江秉白想阻止我,韓絮讓他也在你身上刻一刀,否則不能結束。江秉白拿起刀的時候,韓絮拍下了那張照片。”

江秉白逐漸感到呼吸困難,胸腔裏有什麽東西在迅速的膨脹,即將撐破那層薄薄的皮膚,在他的身體裏炸開,“......然後呢?”

杜寰宇:“我們都不知道粱崢在窗外偷看,第一個發現粱崢的人是你,粱崢逃走後,韓絮帶著我們去追粱崢,他說粱崢一定全都看到了,不能讓粱崢說出去。你跑得最快,衝在最前麵,我和韓絮追上你的時候,粱崢已經不見了,你站在路邊,你爸......你爸已經死了。”

江秉白似乎聽到了江海生粗啞的低吼,摻了酒精的呼吸,“是我做的嗎?”

杜寰宇:“不是你,是意外。”

江秉白:“你沒有親眼看到,憑什麽確定?”

杜寰宇抬起頭,淚水洗掉了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隻剩下一片空白,“你跟我們不一樣,你和韓絮交朋友隻是因為孤獨,你很善良,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之前韓絮讓你給夏娜作偽證栽贓粱崢,你之所以照做,是因為韓絮本想殺了粱崢,因為你阻攔,韓絮才改變主意趕走粱崢。隻是我們都沒想到,那件事竟然會害死粱崢的父母。”

往事揭開的猝不及防,且太慘烈,江秉白忽然不想再問下去,所以閉上了眼睛,似乎這樣就能讓自己的心保持清寧。

然而秦煥不會放過挖掘真相的機會,“我知道寫那本日記的人不是夏娜,是韓露。韓絮為什麽夥同夏娜栽贓粱崢?原因是什麽?”

想起韓露,杜寰宇仿佛踏進悲傷的沼澤,心甘情願的下陷、沉淪、直到溺死在沼澤中。他為韓露而悲傷,也因韓絮而憤怒,“因為粱崢很照顧韓露,韓露對粱崢有好感,但是韓絮不允許韓露尋找其他的精神依靠,他想永遠做韓露的神。所以他偷走韓露寫的日記,把日記交給夏娜,讓夏娜誣陷粱崢。夏娜一直喜歡韓絮,韓絮最擅長操控人心,所以夏娜對韓絮言聽計從。”

秦煥對已經死去的韓露心生同情,“既然你知道韓絮一直在在精神上虐待和控製韓露,為什麽不勸韓露離開韓絮?”

杜寰宇:“你以為我沒嚐試過嗎?韓露就像被韓絮馴服的寵物,韓露有多恨他就有多依賴他,直到韓絮想奪走韓露的女兒,韓露才下定決心要離開韓絮。但是......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

他抓住秦煥的手,眼神裏滿是哀求,“雪粼還有救,你們一定要救她。隻要她遠離韓絮,她就一定能過普通人的生活。”

秦煥恍然大悟,原來杜寰宇供出韓絮累累罪跡,是為了讓韓絮永遠離開韓雪粼,這是拯救韓雪粼唯一的辦法。

“江秉白,把我們都忘了吧,重活一次。”

這是杜寰宇離開前對江秉白說的最後一句話,隨後在民警的看管下走出會見室。

就在杜寰宇走出房間的那一刻,江秉白看到杜寰宇的背影剝離出另一個人,一個年輕的、英俊的、挺拔的杜寰宇。那是真正的杜寰宇,也是從未存在過的杜寰宇,如果杜寰宇能重活一次,大概就是那個樣子。

從看守所出來,何光開車,秦煥和江秉白坐在後座。

江秉白又戴上了手銬,倒在椅背裏看著窗外,綠樹和天空在他眼中飛速劃過,“秦煥,星野身上的繩子是我綁的。”

秦煥正拿著手機發消息,聞言勾起唇角,“我就知道你會主動交代。”

江秉白:“我太自以為是,我低估了這些孩子心裏的惡。我以為我在保護他,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盲目的保護,而是法律的束縛。幫幫他吧,他不是無可救藥。”

秦煥:“放心,我們知道該怎麽做。”

江秉白轉過頭看著秦煥,輕輕一笑,“也幫幫我,行嗎?”

秦煥知道,江秉白不是在求救,隻是在表態,或者說,是為了讓他安心。

既然如此,秦煥也覺得自己有必要表明態度,“我會盡力給你一個最好的結果。”

江秉白卻搖了下頭,又望向窗外,輕聲道:“現在已經是了。”

過了會兒,江秉白又道:“我很慶幸,秦煥。”

秦煥沒有再問他因何慶幸,因為他們彼此心中都清楚,這是他們無需言語贅述的默契。

如果這是電影的尾聲,響起旁白,旁白是江秉白的聲音,訴念的文字被貼在屏幕,寫的會是:慶幸你一次又一次不肯放棄拯救我於水火,慶幸我們奮力前行,逆水行舟,沒有被推入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