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妖走向走廊拐角時,腳步已經開始發飄。

腰間的傷口疼得像有火在燒,妖丹處傳來的撕裂感更是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剛才強行催動“噬魂鏈”吞噬那魔族大將,幾乎抽幹了她本就所剩不多的妖力。

但她還是撐著,走到了陸止麵前。

陸止癱在椅子上,眼睛閉著,眉頭卻皺得死緊。那張平時總是寫滿“老子天下第一帥”的臉上,此刻難得地顯出了一絲……脆弱?

薑妖盯著他看了兩秒,伸手戳了戳他的臉。

軟的。

溫得。

【還活著。】

她鬆了口氣,然後彎下腰,試圖把他從椅子上扶起來。

“喂,”她低聲喊,“醒醒,該回家了。”

陸止沒反應。

但薑妖能感覺到,他的睫毛顫了顫。

【裝睡?】

她挑眉,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陸總,你再不醒,我就把你扔這兒喂鬼了。”

陸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這女人……敢威脅我……】

【等我恢複……我一定要……】

薑妖聽不見他的內心OS,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在腦子裏瘋狂吐槽。

她有點想笑,但一笑就扯到腰上的傷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氣。

“行了,別裝了,”她拍拍他的臉。

陸止的眼皮,終於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眨了眨眼,視線聚焦在薑妖臉上。

“……薑妖?”

陸止的聲音沙啞,帶著剛清醒的遲鈍。

“恩?”薑妖應了一聲,扶著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能走嗎?”

陸止試著動了動手指。

能動了。

他撐著椅子扶手,慢慢站起來。腿還有點軟,但好歹是站穩了。

他轉頭看向薑妖。然後就看見了她腰間那片刺目的血紅,瞳孔一縮,“你受傷了?”

“小傷,先回家。”薑妖擺擺手,轉身往電梯走。

她走得很快,像是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

但陸止還是注意到了她腳步的虛浮。

他皺了皺眉,跟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薑妖身體一僵,抬頭看他。

“看什麽看,”陸止別開臉,語氣硬邦邦的,“怕你死半路上,我還得給你收屍,可不是關心你,我就是……怕麻煩!”

薑妖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行吧,”她靠在他身上,把大半重量都壓過去,“那陸總可要扶穩了。”

陸止:“……”

【得寸進尺!】

但他沒推開她,反而收緊手臂,把她扶得更穩了些。

兩人就這麽互相攙扶著,慢慢走向電梯。

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滅,映著他們重疊在一起的影子,拉得很長。

電梯門關上,緩緩下行。

密閉的空間裏,隻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陸止低頭,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薑妖。

她的臉色白得嚇人,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但她的眼睛,卻還是亮的,像兩顆浸在寒潭裏的黑曜石,映著電梯頂燈的光,熠熠生輝。

陸止開口,聲音有些幹澀,“剛才……病房裏……發生了什麽?”

薑妖閉著眼,沒回答。

陸止以為她沒聽見,正要再問,就聽見她輕聲說:“沒什麽,就是……吃了頓加餐。”

陸止:“……”

【加餐?什麽加餐能把自己吃成這樣?】

【這女人嘴裏到底有沒有一句實話?!】

他正要追問,電梯門開了。

一樓大廳燈火通明,幾個值班的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看見他們倆這副樣子,都投來驚訝的目光。

陸止立刻挺直腰板,擺出那副“老子很帥但你們不配看”的表情,扶著薑妖快步走出醫院。

白昇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

看見他們出來,他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陸止把薑妖塞進去,自己也跟著坐進去。

他吩咐道:“回月畔。”

車子發動,駛入清晨的街道。

車內一片安靜。

薑妖靠在後座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陸止能感覺到,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他皺了皺眉,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薑妖的眼皮動了動,但沒睜開,隻是輕輕說了句:“謝謝。”

聲音輕得像羽毛。

陸止沒應聲。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心裏卻亂成一團。

【剛才病房裏的打鬥聲……還有那股突然爆發的、讓人心悸的氣息……】

【媽的,薑妖到底是誰啊?!】

他想起墨玉之前說的那些話。

“大佬可牛逼了!今晚那火,唰一下就把天花板燒穿了!還有那骷髏項鏈,跟吸塵器似的,嗷嗷就把惡靈全吸溜進去了……”

骷髏項鏈,魔族法器,純陽血催動。

陸止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裏那枚玉佩碎片。冰涼的溫度,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他想起爺爺臨終前的話。

“小止啊……你命裏有一劫……二十八歲之前,必須找到一個有緣人……才能化解……”

“那個有緣人……身上會有月牙印記……你要找到她……保護她……”

月牙印記。

陸止的目光,落在了薑妖的頸側。

她今天穿的是件圓領的T恤,領口有些大,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皮膚。

那裏,幹幹淨淨。什麽都沒有。

陸止收回視線,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在想什麽……】

【她怎麽可能是爺爺說的那個人……】

【她就是個……貪吃、粗魯、還總占我便宜的……女流氓!】

車子駛入月畔別墅區。

停在家門口。

白昇下車,拉開後座車門。陸止先下去,然後轉身,想把薑妖扶出來。

但他手剛伸過去,薑妖就睜開了眼睛。

她微微搖頭:“我自己能走。”然後推開他的手,自己下了車。

腳步還是有些虛浮,但好歹是站穩了。

她抬頭,看向別墅的大門。

月光下,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泛著冷硬的光澤。

她深吸一口氣,抬腳走了進去。陸止跟在她身後。

一進門,就看見客廳裏蹲著一隻灰黑色的哈士奇犬。

狗聽見動靜,立刻站起來,搖著尾巴撲向薑妖。

但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又猛地刹住車。

冰藍色的狗眼裏,寫滿了擔憂。

“汪……”它低低叫了一聲,像是在問“你還好嗎”。

薑妖彎腰,揉了揉它的腦袋,“沒事,死不了。”

狗蹭了蹭她的手心,然後扭頭看向陸止,眼神裏帶著明顯的控訴。

【主人,她這麽虛弱,你為什麽不保護好她?!】

陸止:“……”

【我為什麽要被一隻狗瞪?!】

白昇停好車進來,看見這一幕,挑了挑眉。他似笑非笑地說:“大黑很關心你呀,薑小姐。”

薑妖沒接話,直起身,看向白昇:“有藥嗎?”

白昇點頭,“有的,我去拿。”說完他轉身上樓。

薑妖走到沙發邊坐下。

哈士奇立刻跟過去,蹲在她腳邊,仰頭看著她。

陸止也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

兩人一狗,就這麽沉默地對視著。

氣氛有點尷尬,是因為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陸止先開口:“你……需不需要去醫院?”

薑妖搖頭:“不用。”

“那你……”

“我休息一下就好,”薑妖見他還要說話,立即出言打斷他,“別吵。”

陸止:“……”

【這女人……受傷了還這麽橫!】

他憋著一肚子話想問,但看薑妖那副“再吵我就揍你”的表情,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白昇拿著藥箱下來了。他從藥箱裏拿出幾個小瓷瓶,遞給薑妖。

“紅的治外傷,綠的補氣血,白的固魂,一次各一粒,溫水送服。”

薑妖接過藥瓶,倒出藥丸,看都沒看就扔進嘴裏,幹咽了下去。

動作熟練得像吃飯喝水。

陸止看得眉頭直皺。

【她就不怕吃錯藥?】

白晟眼底閃過一絲笑容:沒想到大佬還挺信任他。

這倒是叫他沒辦法開價收費了。

他收起藥箱又問:“需要幫忙包紮傷口嗎?”

薑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傷。

血已經止住了,但衣服被染紅了一大片,看著挺嚇人。

“不用,我自己來。”

她站起身,往樓上走。

腳步還是有些虛,但她走得很穩。

哈士奇想跟上去,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在下麵待著。”

狗委屈地“嗚”了一聲,但還是乖乖蹲在原地。

薑妖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砰”地關上了門。

客廳裏,又陷入了一片沉默。

陸止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白昇去廚房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著。

哈士奇趴在地上,耳朵豎著,像是在聽樓上的動靜。

幾分鍾後,陸止忽然開口:“白昇。”

“嗯?”

“薑妖她……”陸止頓了頓,“到底是什麽人?”

白昇喝水的動作停了一下。他放下杯子,看向陸止,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陸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陸止皺眉:“什麽意思?”

“意思是,薑小姐的身份,可能比您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複雜?”陸止冷笑,“能有多複雜?難不成她還能是妖怪?”

白昇沒說話。

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陸止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不會吧?】

【不可能……這世界上那麽多鬼了,怎麽還會有妖怪?】

【可是那些鬼怪都出現了,有妖怪還稀奇嗎?還有薑妖那些詭異的手段……】

他的腦子亂成一團。

白昇卻忽然笑了,“陸總,您隻要知道,薑小姐對您沒有惡意,甚至……一直在保護您,這就夠了。”

陸止沉默。保護他?

確實。

從相親那天開始,薑妖就一直在幫他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雖然她的方式很粗暴,態度也很差,但不可否認,沒有她,他可能早就死了。

“可是她為什麽要保護我?”陸止很納悶。

白昇聳聳肩:“這個問題,您得去問薑小姐本人。”

陸止不說話了,他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薑妖擋在他身前,揮著拂塵打退惡靈的樣子。

薑妖坐在餐桌前,埋頭猛吃的樣子。

薑妖靠在他肩上,臉色蒼白卻還嘴硬的樣子。

還有……剛才在醫院,她握著那串骷髏項鏈,眼神冷得像冰的樣子。

那麽多不同的薑妖,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

薑妖回到房間,反鎖了門。

她走到浴室,打開燈。鏡子裏映出一張慘白的臉,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紫,眼睛裏布滿血絲。

她扯開衣服,看向腰間的傷口。那裏,有一個巴掌大的窟窿。邊緣焦黑,像是被什麽腐蝕過。傷口深處,隱隱有黑氣在蠕動。

是那個魔族大將臨死前留下的詛咒。

“嘖,”薑妖皺眉,“真麻煩。”

她伸手,指尖凝聚起一絲微弱的金光,按在傷口上。

“滋啦”一聲。

像是燒紅的鐵烙在肉上。

薑妖悶哼一聲,額頭上的冷汗更多了。

但她沒停,手指一點點往下按,將傷口裏的黑氣逼出來。黑氣像是有生命,拚命往她血肉裏鑽。

但薑妖的金光更霸道,硬生生把它們一點一點扯出來。

過程很疼,疼得她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但她一聲沒吭,隻是死死盯著鏡子裏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十分鍾後。

最後一絲黑氣被逼出傷口,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薑妖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坐在浴缸邊。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傷口。

雖然還是血肉模糊,但至少,沒有那些惡心的黑氣了。

她從儲物袋裏拿出白昇給的藥,撒在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皮肉的瞬間,傳來一陣清涼的刺痛。

但很快,疼痛就緩解了許多。

血也徹底止住了。

薑妖簡單包紮了一下,換了身幹淨的衣服,走出浴室。

她躺到**,閉上眼睛。

累。

太累了。

不僅是身體累,心也累。

百年前的記憶碎片,還在她腦子裏亂竄。

那道黑影……那個魔族大將……

它說,百年前打傷她的,是它。

它說,她的妖丹裂了,百年之內必死無疑。

薑妖抬手,按在自己的丹田處。

那裏,那顆布滿裂痕的妖丹,正微弱地跳動著。

像一顆瀕臨破碎的心髒。

她能感覺到,妖丹的裂痕,又擴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