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年鬼被薑妖識破,渾濁眼珠裏最後一點人性徹底湮滅,隻剩下機械的冰冷。它喉嚨裏發出“咯咯”的怪響,一段破碎的記憶畫麵,隨著它身上散開的黑氣,強行灌入薑妖靈識中。
那是一個深夜,破敗的“老張記麵館”後巷中,老年鬼蜷在陰影裏,對著虛空哀求:“鋪子我就剩這點殘魂了,都給你,換我兒子麵館起死回生行不行?”
虛空裏傳來低笑:“可。契約成立。殘魂歸我,三月內,老張記客似雲來。”
一道黑紋烙印在老年鬼眉心,他最後一絲牽掛散去,眼神徹底空洞。畫麵戛然而止。
薑妖眉頭緊蹙。難怪這鬼儡身上有股違和的“心甘情願”感。幽靈小鋪的手段,是先誘鬼自願交易獻祭,再將其煉成傀儡,歹毒得很啊
“咯咯……鋪子……要你的妖丹……”老年鬼傀儡再次撲來,動作比剛才更快,更狠!
“要你大爺!”薑妖心頭火起,不再留手。指尖金光凝成一道細刃,側身閃過爪擊的同時,刃光如電,自傀儡鬼頸側一劃而過!
沒有鮮血。隻有一股濃鬱的黑氣從切口噴湧而出。那殘魂在空中微微一頓,仿佛解脫般,朝著某個方向飄搖了一瞬,便徹底散入天地。
黑氣還想凝聚,被薑妖反手一巴掌拍散,很快也淡化消失。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秒。
公園裏晨練的大爺大媽遠遠看著,隻覺一陣陰風吹過,那蹲在長椅邊的“可憐老頭”就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漂亮姑娘拍了拍手,好像剛趕走了一隻蒼蠅。
“現在的年輕人,走路真快……”一個大媽嘟囔著,繼續甩她的手臂。
薑妖收起指尖金光,臉色不太好看。傀儡鬼好解決,但幽靈小鋪這種抽筋扒皮還要利用到盡的作風,讓她極其反感。
摸出手機,十幾個未接來電,全是“狗崽子”墨玉。
最新一條短信是五分鍾前:【大佬!國異局吳言在客廳坐著!速歸!救命!】後麵跟了一排哭泣的表情包。
她撇撇嘴,決定先回陸止那兒,畢竟長期飯票和充電寶的安全屋,不能丟。而且她隱約覺得,幽靈小鋪這事兒,恐怕比她想的牽扯更廣。
……
公園門口,薑妖隨手攔了輛看起來有點年頭的綠色出租車。
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她報了“月畔別墅區”,就低頭翻看【寧市妖怪互助群】裏的未讀消息。群裏正熱鬧:
【網吧鍵盤精】:@全體成員接急單!鑽石段位三小時上王者,隻要兩塊靈石或五百塊!學生黨優惠!
【路燈成精不敢動】:誰有防鏽靈漆的渠道?市政又要刷漆了,這次是屎綠色!我不能接受!!
【紙鳶賣風箏中】:(語音 5秒)嗚嗚嗚剛才城管來了,沒收了我三個風箏!說我無證經營!那是我這個月吃飯的錢啊!
一片愁雲慘淡中,夾雜著零星的生意廣告和哭窮。
薑妖默默圍觀,心裏盤算著等妖丹恢複好了,是不是也該在群裏接點“驅邪保潔”的活兒賺點外快。畢竟坐吃山空,陸止的錢雖然好騙,但也要留個備選。
司機一聲不吭,平穩起步。
開了幾分鍾,薑妖忽然覺得有點冷。不是空調冷氣,而是一種熟悉的屬於陰間的森然涼意。
她抬頭,看向後視鏡。
鏡子裏,司機戴著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但那雙銅鈴般的大眼和偶爾呼出的、帶著淡淡草料味兒的氣息……
“牛頭?”薑妖試探著叫了一聲。
“哐當!”司機身體猛地一僵,方向盤差點打歪,車子在車道裏晃了一下,引來後車一陣急促的喇叭聲。
司機手忙腳亂地穩住車子,幹笑著轉過頭,摘掉帽子,果然是那張標誌性的、憨厚中帶著苦逼的牛臉,隻不過縮小了好幾號,勉強能看出個人形。
“嘿嘿……薑、薑姐,好巧啊。”牛頭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您這眼神,還是這麽毒。”
“巧個屁。”薑妖往後一靠,打量這輛略顯陳舊的出租車,“地府十大帥小夥之一,跑人間開出租?你們冥王報銷油費嗎?”
“唉,別提了!”牛頭頓時苦水滔滔,一邊開車一邊大倒苦水,“現在陽間靈氣枯竭,生育率……呃,出生率也那啥,優質魂魄產出少,可怨氣惡
靈卻蹭蹭漲!地府都快鬼滿為患了!投胎排隊係統都卡爆了!我們這些當差的,那點死工資和微薄陰德修煉根本不夠用啊!閻王大人說了,要自力更生,貼近陽間經濟……”
薑妖挑眉:“所以你就來開出租?”
“白天開出租,晚上回去還得加班勾魂,不然 KPI完不成。”
牛頭牛眼裏閃著淚花,“我這還算好的,馬麵更慘!他前段時間不是攢錢在地府郊區買了套小陰宅,成了家嘛,壓力更大!他那勾魂鎖鏈都押給當鋪了,換了輛電瓶車,現在天天送外賣!風裏來雨裏去,見人就喊您的外賣到了,記得給個五星好評,不然我晚上來找您談心……嘖嘖,老慘了!”
薑妖:“……”
她想起剛才群裏吐槽的陰氣超標,看來不是玩笑。
“你們那勾魂的鐵鏈子呢?不挺威風的嗎?”她問。
“嗐!威風能當飯吃嗎?”牛頭拍了拍方向盤,“這不換成這輛二手的陰性能量驅動出租車了!租金一天八十冥幣呢!不然連車都租不起!馬麵那電瓶車還是分期付款的!”
說話間,車子已穿過市區,來到了月畔別墅區那戒備森嚴的山腳下。牛頭熟練的停在門禁外的臨時停車區,搓了搓那雙大手,牛臉上露出混合著討好和期待的笑容:“薑姐,到了。您看這路程……承惠,一百塊陽間貨幣。掃碼還是現金?支持冥幣兌換,匯率按今天黑市價算。”
薑妖掏錢包的動作一頓,眯起眼:“多少錢?從市中心公園到這兒,導航顯示不到二十公裏,打表頂天五十吧?牛頭,你這是看人下菜碟,坐地起價啊?”她剛才可是悄悄查過價的。
“薑姐!話不能這麽說!”牛頭據理力爭,銅鈴大眼裏寫滿“生活所迫”四個大字,“我這走的是陰司快速通道,省了您起碼二十分鍾呢!而且您看我這服務,陪聊解悶,還提供地府一手八卦……”
薑妖看著他那張苦哈哈的牛臉,又想想馬麵送外賣的淒慘,突然沒了砍價的心思。她抽出兩張五十的遞過去:“行吧,一百。不用找了,當給你和老馬買包煙……哦,你們抽香火是吧?”
牛頭眼睛一亮,接過錢,熟練的……又從座位底下摸出個小 pos機:
“姐,不好意思,一百是基礎價。您剛問的那些地府內幕消息和幽靈小鋪的提醒,屬於高級谘詢服務,得再加五十。打包價一百五,我再送您一張地府快速通道體驗券,有效期五十年,下次您或者您朋友有需要,直接召喚,八折優惠!
怎麽樣,劃算吧?嘿嘿”
薑妖:“……牛頭。”她盯著他,“我記得你以前挺憨厚老實的,現在怎麽滿腦子都是錢錢錢了,開個車搞一堆增值服務。”
“生活所迫,生活所迫。”牛頭點頭哈腰,但手伸得很穩。
薑妖咬牙,又抽出一張一百拍他手裏:“不用找了!說,幽靈小鋪到底怎麽回事?”
牛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好錢,臉上的笑容真誠了不少。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牛臉上露出罕見的凝重:“那鋪子邪門,是個移動的陰陽縫隙,能在陰間和陽間某些薄弱點開門。專做些因果置換,厄運轉嫁的買賣,心黑手狠,套路深得很。不少走投無路的生魂或亡魂,會被蠱惑去交易。我們地府盯它很久了,但它滑不溜手,背後可能真有魔窟的影子。薑姐,您本事大,但最好別沾,裏麵水太渾。”
薑妖聽完,若有所思。這和她猜測的差不多,但微型陰陽中轉站和可能連接魔窟的信息很有價值。
薑妖記下後推門下車。
牛頭在車裏扒著車窗,揮著剛到手的鈔票,憨厚的牛臉上擠出服務行業標準笑容:“謝謝薑姐惠顧!歡迎下次再叫車!記得給五星好評啊!不然……不然我半夜讓我手下的小鬼去您夢裏表演才藝!”
薑妖頭也不回地擺擺手,心裏盤算著這一百五能買多少個小蛋糕,心痛。
……
回到月畔別墅附近,薑妖敏銳地感覺到幾道不算太強但很官方的靈力波動在別墅裏。是國異局的人,估計還在搗鼓那台檢測儀,順便蹲她。
她眼珠一轉,閃身躲進路邊綠化帶。從儲物袋裏掏啊掏,掏出一套皺巴巴、印著八卦圖案的廉價黃色道士服。
這是她之前在拚夕夕上買的“驅鬼師 cosplay套裝”,九塊九包郵,她當時想著哪天混進哪個道觀的法會蹭頓齋飯,或者假裝遊方道士去鄉下騙點土特產。
現在正好派上用場。
三兩下套在外麵,把長發胡亂紮成個道髻,插了根一次性筷子。再摸出個墨鏡戴上,最後,她把周身剛剛恢複、還有些活躍的妖力死死壓住,偽裝成一副剛剛入門、靈力微薄還混雜著濁氣的江湖騙子模樣。
對著手機黑屏照了照,嗯,很有那味兒了。
她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步態,讓自己走起來帶點江湖人的流氣和大咧咧,大搖大擺地朝著別墅正門走去。
按響門鈴。
等了十幾秒,門開了。是墨玉。他看到門外這身打扮、還戴著墨鏡的薑妖,眼角、嘴角連同腮幫子一起狠狠抽搐了好幾下,仿佛經曆了巨大的視覺衝擊和內心掙紮。
他深吸一口氣,用上了畢生修煉的演技和管家職業素養,才勉強維持住麵部的平靜,隻是聲音有點發緊:“這位……道長,請問您找誰?化緣的話,請去別處。”
薑妖故意壓粗嗓音,還帶了點不知道哪裏的口音:“無量那個天尊!貧道胡璃,聽聞貴府有邪祟擾人,特來相助!隻需九九八,驅鬼送到家!”
她聲音不小,足以讓客廳裏的人聽清。
客廳裏,正在監督技術人員幹活的陸止聞聲回頭。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身衣服——前幾天有個快遞盒子扔在玄關,他以為是墨玉買的什麽奇怪道具,還嫌棄地踢到了一邊!居然是薑妖買的!還九九八?平安送到家?她怎麽不說跳樓價清倉大處理?!
再看她那副流裏流氣、招搖撞騙的架勢,陸止隻覺得一股邪火混合著荒誕感直衝天靈蓋。
他被氣笑了。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將薑妖從門口拽進來,反手關上門,壓低的聲音裏壓著火:“薑妖,你搞什麽鬼?!”
薑妖摘下墨鏡,眨眨眼,用正常聲音無辜道:“陸總,我回來上班啊國異局不是找我嗎?我這樣看起來比較像胡大師’吧?”
陸止看著她那張被劣質黃布襯得有點滑稽卻依舊漂亮得過分的臉,還有那身不倫不類的打扮,額角太陽穴處的青筋開始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吳言質詢聲,從客廳中央傳來,打斷了他們之間詭異的對峙:
“胡大師?或者說……薑妖小姐,你的工作服品味很獨特。”
他手裏拿著一個靈力指針劇烈顫動的羅盤,目光如刀,釘在薑妖身上:
“我們檢測到,你身上有強烈未消散的魔氣殘留,以及……剛剛動用過法力的痕跡。”
“請你現在,立刻,解釋清楚。過去的一個小時裏,你到底在哪裏,做了什麽?”
“以及,”他舉起另一個透明證物袋,裏麵裝著幾縷幾乎淡不可見的汙穢氣息,那些正是薑妖在公園打散傀儡鬼後,刻意留下的一點尾巴。
“這幾縷魔氣印記,與你身上的殘留,同源。”
“你剛才,是不是接觸過幽靈小鋪相關的邪物?”
說話間,吳言已經抓起腰間的捆妖繩,蓄勢待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