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錚讓謝安風把她送回了單位,一進刑偵大隊的大辦公室,居然空空****。一男一女兩位老人坐在臨門的椅子上,表情木然中帶著悲切。
他們倆一見有人進來,互相攙扶著站起身看向方錚。方錚被看得發怔,朝他們點了點頭,側著身子走到辦公室裏唯一還留在位子上的趙磐。
“他倆誰?”
“哦,是於麗麗的父母。”趙磐聲音也忍不住壓低:“下午剛到,先去認了於麗麗的屍,然後就坐在這不走了。”
方錚心裏一疼,她是年小時沒了爸媽,這兩位是年老了沒了孩子,說不準誰更慘點,但這種痛苦她卻能感同身受。
她不知道怎麽安慰受害者家屬,這種工作一般都是老胡來完成的,但辦公室裏過於安靜,隻有於麗麗母親偶爾發出些許抽泣聲,氣氛太壓抑,她有些坐立不安。
桌子上放著幾個桃子,這是她中午再食堂吃飯時拿的水果,同辦公室的大老爺們不愛吃這些玩意兒,所以每回食堂裏餐後送的酸奶水果全都往她桌子上丟。她把桃子拿起來,去洗手間洗幹淨,用紙巾擦了擦水,送到兩個老人麵前。
於麗麗父母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但看得出很有修養,縱使再痛苦,也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不打擾警丨察工作。方錚往他們手裏塞什麽,他們都本能地接著,等反應過來後,於麗麗父親朝方錚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方錚心裏不是滋味,看了眼手表,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你們……今晚上住在哪?酒店訂了嗎?”方錚問道。他們今晚上不可能住在女兒死去的房子裏,自外地遠道而來,忙碌一整天,方錚想著要是他們倆沒定酒店,她就幫著安排一下。
“訂了,你們那個胡警官幫我們定的。謝謝你們。”於麗麗父親臉上憔悴,皮膚順著褶皺往下掛,看上去十分蒼老。
“那盡早回去休息吧,注意保重身體,節哀。”
“讓我們在這裏坐著吧,不會打擾你們工作的。”於麗麗父親尷尬扯出一抹笑,那笑容難看得像哭:“麗麗她媽媽……”他哽咽了一下:“不在派出所坐著不會安心的。”
低低抽泣著的婦人長長吸了一口氣,捂著胸口沒有抬頭。
方錚也不好再說什麽,隻好繼續忙她的事情。
於麗麗的屍體一直放在街對麵的停屍間冰櫃裏,他父母並沒有急著去辦理女兒的後事,用她父親的話說,現在凶手還沒有找到,萬一女兒身上還有些什麽線索,如果燒了,就什麽都沒了。
18號下午,刑偵專家果然來了桐城市局刑偵大隊。來的有兩個重量級刑偵專員,參與過全國數起特大凶案的偵破工作,還有一位學術氣質非常重的老法醫。
陳局丨長親自主持會議,並通過劉隊讓方錚通知謝安風來參與會議。謝安風不屬於公職人員,按理說不應該參加這次組建專案組的會議,但他畢竟曾經參加過不少他市的大案偵破工作,甚至這次於麗麗的死亡原因也是由他推理得出,所以在他簽完保密責任書後,市局很不客氣地把他也算進了專案組裏。
會議開始之前,方錚便殷勤地泡茶送椅子,心裏暗搓搓琢磨著,她應該也能被劃進專案組裏。雖然邱永勝案案發時她還在休假,但自那之後整個案子她都跟了下來,很多突破點也是由她提出。如果這回她沒有進重案組,她打算在劉隊辦公室裏靜坐抗議。
幾位專家一來市局,與刑偵大隊的一眾人握過一輪手後,便鑽進會議室開始開會。所有案卷材料都在趙磐手裏,他一樣樣交到兩位專員手上,退出來時方錚忍不住順著門縫往會議室裏瞧。
她甚至有些嫉妒起謝安風來,她方錚堂堂一刑警,居然還沒謝安風受重視。
正想著,劉隊的目光順著門縫與方錚對了個正著,方錚一縮脖子,見對方朝她招了招手,指了指大辦公室裏的白板。她心中一喜,整了整身上的警服,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喊了報告,推著白板進了會議室。
“這個就是方錚,來局裏五年了,工作經驗還欠了點,但腦子挺靈活。之前提出於麗麗案與邱永勝案之間有聯係的人就是她,我建議讓她加入專案組。”劉隊指了指方錚,她趕緊把筆記本放在桌上,朝著會議室內眾人敬了個禮。
方錚寵辱不驚的皮囊下,靈魂跳起了狂喜之舞。陳局和氣地朝她笑笑:“那方錚同誌來具體講一講本案進度吧。”
於麗麗的案子和之前邱永勝兩口子的案子被並案,鍾明澤死因明朗,被排除在外。三條人命,死狀獵奇,凶手狡猾且具有極高的反偵察能力,案子被上升成為特大刑事案件。
好在方錚早有準備,她翻開筆記本,對著白板上的照片和時間重點,將本案從頭說起。
“8月10日晚9點左右,幸福小區街道接到報警電話,有人從肥肥燒烤店發現1號受害人邱永勝的皮膚組織。12號淩晨,2號受害人曹曉彤屍體被人發現在城郊邱縣私人屠宰場內。12號當晚,我們在屠宰場西邊1公裏外的小樹林裏發現1號受害人的部分屍塊。經法醫鑒定,1號受害人邱永勝的遇害事件在8號晚,2號受害人遇害事件在11號晚。
經過調查,兩位受害人是夫妻關係,結婚十年,沒有孩子。二人關係並不好,因曹曉彤出軌,邱永勝對曹曉彤長期家暴。
8月13號下午,通過調查監控與群眾問詢,我們得知邱永勝於8月8日中午曾在燒烤店內出現,12點左右接到電話回家,2點左右開車從家中離開。在1號受害人離開家後不久,曹曉彤出門去了店裏,而後在幸福小區隔壁街被車牌號為XX123456的本田接走……”
方錚一邊介紹,一邊把兩份案卷發給在座的所有人。
“表麵上看,812案與於麗麗案沒有任何共同點。無論是從受害人的死亡方式,凶手的犯案手法,甚至受害人的共同點上,都沒有任何相同。但邱永勝的頭顱出現在於麗麗凶案現場,這是最強有力的證據,證明了兩個案子是同一個,或者同一夥凶手。”
“凶手具有極高的反偵察能力,邱永勝案雖然表麵上看上去手段殘忍甚至粗魯,但案發現場卻沒有留下任何一點凶手的痕跡,這足以說明凶手的心思縝密,智商較高。再加上於麗麗案,凶手犯案手法十分特殊,無論是殺死死者的方式還是留在死者胸腔裏的烏鴉,都足以說明凶手對自己的犯案手段十分自信,甚至有些自戀,他在用這樣的方式向警丨方示威。”
方錚的話說到這裏,謝安風忽然抬頭看了她一眼,她話音中斷,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她看的方向落在謝安風身上。
“關於這一點,我有一點不同的意見。”
劉隊看了眼陳局,陳局微笑起來:“有什麽想法盡管開口,不要有負擔。”
謝安風沒明白自己該有什麽心理負擔,他的表情微微一滯,而後很快放棄對這方麵的思考,對著白板上貼著的照片說道:“凶手第二次犯案之所以這樣複雜,我認為並非是對警丨方的挑釁示威。他是在求救。”
方錚沒聽過謝安風的這個理論,她與會議室裏的其他人一樣,表情裏帶著深深的疑惑。
“從凶手犯案手法看來,他的智商不低,而且於麗麗死亡時的狀態來看,凶手是一個注意秩序,追求美感的人。可再看邱永勝,也就是凶手的第一個下手對象——他的死狀非常殘忍,剝皮,分屍。粗魯,粗糙,甚至有一種泄憤的情緒在裏麵。還有曹曉彤,她死時赤身**,這是凶手對她的侮辱;曹曉彤死時雙手被捆綁,如同死豬一樣被吊在鉤子上,這在暗示曹曉彤如那些被宰殺的豬是一樣的,同樣帶有凶手對她的極大侮辱。這與凶手殺害於麗麗時完全不同,於麗麗家非常幹淨,屍體潔淨,身上穿著新睡裙,死時表情安詳,雙手放在她的胸前,甚至屍體上還被凶手蓋上了被子。這表示凶手非常憐惜於麗麗,對她抱有一定的愧疚心理。”
謝安風說著,雙手微微往下一壓:“我們試想,一個手段足夠殘忍的人,為什麽會對其中一個受害者這樣‘溫柔’呢?於麗麗有哪裏與邱永勝和曹曉彤不一樣?”
劉隊忍不住開口:“因為她是個女的?”
姓吳的刑偵專員搖搖頭:“曹曉彤也是女的,而且曹曉彤比於麗麗年輕漂亮。”
劉隊沉默,眼睛看著謝安風,等他繼續。
“因為凶手對於麗麗曾有過更深的交往,他把於麗麗當成寵物。”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有些懵。
誰把誰當成寵物?為什麽會是寵物?
“我們根據現場曾做過判斷,凶手是與於麗麗是有著曖昧關係,但相識時間不長,沒有更深一步接觸的男人。於麗麗有一份好工作,也因為工作原因見過很多有錢有勢的人,所以她理應不缺男人,也有些見識。根據調查她的同事我們了解到,她是一個私人工作劃分非常清楚的女人,有著這樣性格的女人一定非常有自己的思想,心理界限清晰,不會輕易接納一個男人的接近。所以,凶手為了接近她,一定花了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他曾走進過於麗麗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