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韋桂枝回京的馬車已經離開了茗州地界,竹林裏兩輛馬車一前一後停在了原地。

韋桂枝先掀簾下了車看向後麵從馬車下來的主人。

“何大人這是打算跟我多久?”

自從幾個月前何則守來找韋桂枝去春隱書院教學後,她本打算先回京一趟的,不想端王造反,先帝駕崩,她收到了鍾雯的回信讓她先等國喪過去了再回京。

其間韋桂枝便先去了春隱書院教書,與何則守在春隱書院碰過幾次麵也說過話,但說不上十分相熟。

開始她準備回京時遠遠見到了何則守的馬車還以為他是專程來送送自己的,這一路她們也沒說過話,現下都已經離開茗州地界了他怎麽還沒返回去?

韋桂枝好歹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閨秀,自然知道外任的官員輕易不能離開地方,何則守才外任兩年,總不能是被調任回京了吧?

“二姑娘誤會在下了,我並非跟著二姑娘,而是湊巧與二姑娘同路罷了。”

何則守儀表堂堂立在馬車前,看向韋桂枝時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容,完全不像撒謊的樣子。

韋桂枝也覺得他沒必要同自己扯謊,畢竟也不熟,若是湊巧同路的話……這麽說這人升官了?

“何大人真是年輕有為,這麽快就調回京都了。”

對別人來說夏日酷暑難捱,但韋桂枝這樣的久病之人,夏天是個極好養病的季節,一到夏天韋桂枝的氣色都好很多。

加之現在她在春隱書院教書,出門多了人竟也精神了不少,現下看著也沒有病決決的樣子了。

何則守見她咳了兩聲,快步朝她這邊而來“姑娘又誤會了,我並沒有升官而是回家探親。”

何則守先前就知道她要回京,周珞野雖然派了人護送,但他思來想去還是不放心,於是早就上折子向陛下告假稱如今父母年邁,他想回去看望父母。

新帝剛沒了父親感同深受,看到折子立既就批準了,再者何閣老的確老了,兒子遠在外地豈有不想的。

好吧,她抿了抿唇。

見他過來韋桂枝知禮的退了兩步,退到了車軲轆後麵,何則守怕她不小心磕到伸手護在了她身後。

“二姑娘小心。”他的手並沒有碰到韋桂枝,與她盡量也保持著距離。

她抬頭看著忽然離她那麽近的何則守,那張周正俊毅的臉龐還帶著幾分關切映入眼簾,韋桂枝不知為何心跳如雷鼓。

她定是被他這舉動嚇到了,心跳才會如此快的。

“我,我沒事。”

韋桂枝不小心和他溫和的目光心跳得更快了,她下意識垂眸避開他的視線。

何則守定定望著她,眼前的韋桂枝白皙的麵容不可察覺的多了一抹緋紅,不禁輕聲咳了幾聲。

“你是不是介意與我同路?”何則守小心翼翼的看向她,聲音裏透著幾分緊張,另一隻手攥著衣角。

韋桂枝沒想到他這麽問,他既然也是回京那自然是同路的。

她再次抬眼對上他始終落在她身上的視線低聲道“怎,怎會,大人多濾了。”

“你別怕,我們同路互相也有個照應不是?”

何則守輕聲說著話,韋桂枝莫名有種錯覺他好像對自己很溫柔。

“嗯。”她輕輕點頭。

她好似不是個話多的人呢。

何則守跟她接觸過幾次,她好像都不怎麽說話。

她不知道,自從她去了春隱書院以後何則守就常去看她上課,她對學子們都很有耐心很溫柔。

“上車吧,若不快點趕路到驛站今晚就要露宿了。”她身子不好,在外麵露宿怎麽行。

何則守筆挺的身姿站好,長臂伸到她麵前,韋桂枝身旁的侍女本想攙扶自家姑娘上車的,見狀隻好收了手。

韋桂枝見狀怔愣了一下明白了過來,她也不再多做扭捏,蔥白纖細的手輕輕搭在他手臂上。

隔著絲滑的衣料,何則守都能感覺到掌腹間傳來的溫度,那隻手似是沒有骨頭一樣軟軟的。

這般觸感是他從來沒有過的。

他心想竟有人的手這般雪白這般軟若無骨,還如此修長精致。

“多謝大人。”她說著進了車廂。

“姑娘客氣了,你我同路互相幫忙照顧都是應該的。”

何則守收回了手心裏還有一絲絲留戀那樣的觸感,韋桂枝抿了抿唇沒再應他的話,不多時,何則守回了自己的車裏。

馬車依舊一前一後趕著路,陽光斑斑點點落在馬車前。

許知荷聽了李椰的話,一早就回了娘家一趟也不知是如何說動了自己父母,還是隆昌侯夫婦妥協了想要見白憐一麵,於是親自下貼請白憐過府吃飯,許梵一下值就被隆昌侯夫人叫了過去把請貼給他,讓他給白憐,算是表了態。

其實隆昌侯府不同意就算是陛下賜婚,她們也有法子拖黃這樁婚事,要不是看許梵一副非白憐不娶,的確也沒必要因為這事和庶子把關係鬧僵了,她怎會妥協。

轉念想想女婿讓女兒回來傳達的話也有幾分道理,她們隆昌侯府若是都和高門聯姻,如今幾個兒子又都身居高位隻怕會引起新帝不滿。

如今老五娶了白姑娘,她孤身一人背後沒有勢力靠山,陛下反而放心。

君臣嘛,最怕反恩成仇。

說起來許家和白家也是有緣分,兜兜轉轉成了親家。

許梵陪著父母用了晚膳才去的知夏巷,白憐一襲清爽紗衣正在院裏搗鼓著釀桑葚酒,雪雁在她身旁拿著扇子給她扇風。

日短夜長,此時天剛擦黑,院裏的燈籠也是剛點上蠟燭,雪雁回頭瞥見了許梵正要福禮被許梵噓了聲。

他不動聲色的走到白憐身旁接過雪雁的扇子給她扇風,白憐專注的做著手頭的事。

“憐兒釀酒的手藝比以前精進了。”見她還沒注意到自己,許梵隻好出聲打斷了她。

“什麽時候回來的?雪雁呢?也不通報一聲。”

耳邊響起許梵的聲音白憐別過臉去,圓潤的臉龐瞬間堆笑起來,雪雁此時早就退了下去,白憐這會兒趕忙急著著淨手。

“有一會兒了,見你在釀酒我便讓她下去了。”

桑葚酒清香的味道瑩饒在周圍,許梵說著話就把貼子遞到了她麵前。

“什麽?”

白憐接過貼子打開看,隆昌侯許娘子請她過幾天去侯府。

“母親想見見你,一起吃個便飯,你若不想去等我回去替你回絕了也行。”

左右陛下賜了婚,她們也已經同意了,見不見這一麵都不重要。

“不用拒絕了,你家又不是龍潭虎穴有什麽去不得的,我去。”白憐朝他挑了挑柳葉眉,勾唇笑了笑。

完全不擔心這是未來婆家想要找茬為難她。

許梵就愛看她笑容甜美的樣子,他撩袍坐了下來給自己扇了扇風,後知後覺又給白憐扇起風來。

“好,等那日我休沐和你一起回去。”他仰頭望向白憐。

白憐見狀摟著他的脖子坐在了他大腿上,許梵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還在扇風不由得勾笑低著聲“也不嫌熱。”

白憐在他麵前撒嬌道“熱怎麽了,熱也要抱。”

語氣嬌糯,許梵情不自禁親了親她。

次日,鍾雯來夏知巷找白憐給她量尺寸做嫁衣。

“張手。”屋裏,鍾雯手裏拿著量尺給白憐量尺寸,白憐在她麵前難得的不好意思了。

“哎呀,我都說請外麵的人來做不就好了,幹嘛要自己動手,嫁衣那麽繁瑣,別累著你了,某人不得登門來說我啊。”

她嘴上這麽說,身體卻誠實的很乖乖的張手讓鍾雯量尺寸,鍾雯瞥了她一眼看她滿麵春風的,嘴角的笑容就沒下來過。

“你不要找借口,要是嫌我的手藝不行,我現在就走。”鍾雯把量尺丟給她,故作惱怒的走開“小寧,我們回去,熠哥兒久不見我該鬧了。”

小寧伺候主子久了知道鍾雯並不是真要走,於是還停在原地不動。

白憐見狀趕緊去拉她軟著聲“回來回來,我何時嫌過你的手藝了,我那明明是怕辛苦你,你這人好賴話都聽不出來啊。”

白憐攬著鍾雯往回走,將她摁坐在玫瑰椅裏,把量尺放下給她遞了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湯。

自己大大咧咧的坐在鍾雯旁邊,剛剛還滿麵春風的笑容一下像泄了氣似,鍾雯呷了兩口酸梅湯偏頭看她。

“怎麽了?在擔心過兩天去侯府?”

“有點吧,我小時候見過隆昌侯夫人,我覺得她不大好相處的樣子。”

小時候她見過隆昌侯夫人就沒見她笑過,她還真挺怵這個未來嫡親婆婆的。

鍾雯輕笑的看她,說起未來婆婆時愁眉苦臉的。

“不得了,天底下也有你白憐怵的人了,許梵如今是朝廷新貴,大理寺卿,有他在你怕什麽,大大方方的去,我就不信她敢為難你。”

鍾雯見過隆昌侯夫人,看麵相的確是不好相處的樣子,卻也不是那種眼高於頂,以後會搓磨兒媳的惡婆婆。

隆昌侯那兩位嫂子都是高門貴女出身,鍾雯倒是能理解白憐此刻焦慮的心情。

她定要給白憐備份豐厚的嫁妝,不讓她給別人比了去。

這麽想著,鍾雯放下了瓷碗搭著她的手安撫她。

“要是一輩子不嫁人,沒有婆婆妯娌姑姐就好了。”她皺著細長的柳葉眉,似是真的在認真想這個問題。

白憐別過頭和鍾雯對視上,鍾雯噗嗤一聲調侃道“哈哈,要是許梵聽到你這話,不得哭死。”

她知道白憐並不是不想嫁給許梵,而是不知該如何和那一大家子相處。

“人家正煩著呢,你還笑的出來。”

白憐朝她撇了撇嘴。

“別擔心,我們襄國公府永遠都是你的靠山。”

白憐點了點頭。

“時辰還早,要不我們倆人喝點?”鍾雯問道。

“好,我們今天一醉方休。”話音落下,白憐朝著雪雁吩咐著“去備酒。”

這一喝便喝到了周珞野下值來知夏巷來接鍾雯回去,剛好碰上了從大理寺回來的許梵。

“珞野,你怎麽來了?”許梵不知鍾雯今天登門了。

“我來接我娘子回家。”

鍾雯今早和他說過今日要來知夏巷給白憐量尺寸做嫁衣。

“噢,來都來了,你也別急著回了,進去坐坐,一起吃個飯再回去,我還有事要與你說呢。”

近來大理寺和刑部都在清理端王餘黨,許梵想和他聊聊公事。

“公事免談啊,我現在下值了。”話是這麽說,周珞野卻已經跟他踏進了院子,屋裏白憐和鍾雯有幾分醉了,不知聊什麽私密話,屋裏一陣笑鬧聲。

進了屋裏周珞野和許梵看見桌上空倒了的酒壺,各自去扶自己娘子。

“這是喝了多少啊?”周珞野沒有不悅,滿帶笑容的扶著鍾雯坐好,鍾雯嫵媚動人的臉頰染上幾分酡紅,混身的果酒味倒不難聞,還有點香甜。

“一點點。”鍾雯倚在他懷裏朝他比劃了一下笑笑。

周珞野被她醉酒的樣子給可愛到了,寵溺的搖了搖頭。

“要不要進去休息?”白憐也同樣倚在許梵懷裏不說話。

她嘟囔著搖搖頭“不要,我沒醉……是吧,雯雯……”

“是,我們沒醉,沒醉……”鍾雯立既咐和她。

得,兩位說沒醉那就是沒醉。

周珞野和許梵無奈的對視了一眼,許梵讓人去煮醒酒湯來,煮多一些,再讓廚房的人弄幾個菜來。

一個把鍾雯抱去了客房休息,一個抱著白憐去了臥房。

“爺,你別走,陪我睡覺好不好?”鍾雯抱著他結實的胳膊撒嬌,周珞野坐在床沿邊給她卸下釵環“真拿你沒辦法,不走陪你睡覺。”

周珞野扶著她躺下來把薄被蓋在她身上,鍾雯立既就踢開了“好熱。”轉身就抱著周珞野不肯撒手。

酒上心頭不熱就怪了。

“你真是隻有喝醉了才那麽粘人。”

周珞野摸了摸她散落的黑發,滿眼的愛意看著自己妻子。

“睡吧,等醒了我們再回家。”

鍾雯抱著他蹭了蹭,語氣軟軟的嘟囔著“不走,不走。”

“你就那麽粘我呀?”周珞野勾著唇,心情格外的好,他忍不住親了親鍾雯醺紅的臉頰。

“難不難受?”喝了那麽多,他怕鍾雯身體難受。

鍾雯舒服的往他懷裏蹭蹭搖了搖頭“有爺在,不難受。”

他不得不承認,鍾雯這樣說他很受用。

周珞野哄著鍾雯睡著了才出來,許梵也剛好從裏麵出來,兩人讓人把桌椅搬出院子,擺好了酒菜,天空不知不覺掛滿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