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楚非燁快馬加鞭趕回來時,太皇太後賜的毒酒已經送進了侯府。

在門口等著的葉瀾喬見楚非燁一身風霜,嘴巴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麽,隻是替他拍打著一身的霜雪,末了,遞給他一件幹淨暖和的大氅。

“你還好嗎?”楚非燁眼裏布滿了紅血絲,臉上還有絲絲紅印,他一路冒著大雪騎馬跑回,就算是大雪刮破了他的臉,他也不曾有絲毫的減速。

聽府裏頭人過去說,葉瀾喬差點被下毒,楚非燁正在研究的兵書掉到了地上,生平頭一次害怕。

“我都好……侯爺,對不起,我本來想先壓著等你回來再處理這件事,可是我沒攔住……”葉瀾喬眼眶一紅,把這些天心底裏一直壓著的愧疚吐了出來。

“你沒事就好,這件事和你沒關係。”楚非燁抬起手把葉瀾喬的眼淚輕輕拭去,語氣裏有一絲絲顫抖:“她可還在?”

“嗯,太皇太後口諭,為了顧全侯爺,準許你回來母子相見一場。”

“我去見見她,慧香,先扶夫人回去。”楚非燁握了握葉瀾喬的手,隨即頭也不回地朝著鍾素所在的院子走了過去。

葉瀾喬不放心,回到屋子裏後如坐針氈,最後,還是讓慧香扶著自己,去了鍾素的院子。

院子裏已經許久沒有丫鬟伺候,所以積了厚厚的白雪,中間有一道腳印,想必是剛才楚非燁走過去時留下的。

到了廊下,慧香剛想掀開門簾,卻被葉瀾喬抬手製止。這種時候,哪怕母子之間的情分再淺,想必也是有一些話要說的,她這個時候進去,有些不合適。

“可是有人指使你這麽做?”屋裏,楚非燁站在那裏,直視著坐在暖炕上麵容憔悴的鍾素,開口問道。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問這些做什麽?”鍾素眼睛抬都沒抬一下,她看著麵前的那杯毒酒,淡淡說道。

楚非燁的手早已經握緊,語氣也逐漸有了起伏:“打我記事起,我就感覺的到,你恨我,你恨父親,你更恨這個家,可這麽些年過去了,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什麽?”

“為什麽?”鍾素的眼睛閃了閃,身子也稍微動了一下,她扭頭,盯著楚非燁看了許久,眼神逐漸變得狠毒起來:

“你跟你爹,簡直是一模一樣!你們父子倆的這幅麵孔,讓我不得不恨!”

“有無人指使你。”楚非燁眼底最後的一絲依賴破滅,他深吸一口氣,繼續剛才的問題。

“自然是有,那個人說了,隻要我照他說的去做,他就能把我從侯府裏接出去,放我自由,給我無憂無慮的生活,你說,我又有什麽理由拒絕?”鍾素冷笑了一聲,如癡如醉地說道,仿佛她口中所說的,都已經實現。

“你恨父親,你恨我,難道你還要恨你的親孫子嗎?還有瀾喬,她一直以來對你孝敬有加,你為什麽也要害她!”楚非燁的聲音突然提高,站在門口的葉瀾喬聽到後心下一驚,卻隻能忍住,不好進去。

“我說了,我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我惡心讓我厭倦的地方!你問我為什麽?那你不妨去問問你那個早已經死了的父親,他當年為什麽要把我困在這裏,有為什麽逼著我生下你!你們這群人都說我惡毒,其實我又何嚐不是被惡毒之人所害?”鍾素掙紮著起身,她走到楚非燁麵前,握起拳頭使勁地朝著楚非燁的胸膛錘了過去,嘴裏咬牙切齒地重複:

“我恨你們!是你們毀了我的一生!什麽兒子孫子的,從來都不是我在乎的!”

楚非燁直直地站在那裏,任憑著鍾素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著自己,直到鍾素的力氣用盡,癱坐在地上時,楚非燁才抬起手不動聲色地抹去那滴還沒有掉下來的眼淚,開口:

“不管你信還是不信,在這之前,我一直都渴望能堂堂正正地喊你一聲母親,如今看來,這竟是我的癡心妄想。”話音落,楚非燁轉身,再也沒有回頭。

從屋子裏出來後,楚非燁抬手示意葉瀾喬不要說話,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走著,直到回到了自己院子裏,楚非燁才轉身,緊緊抱住了身邊的葉瀾喬。

“瀾喬,我隻有你了。”

葉瀾喬的眼淚頓時流了下來,一直垂著的雙手此時也緊緊抱在了楚非燁的腰上:“你別難過,今後我還有孩子,一直都會陪著你。”

葉瀾喬想起祖父去世的那天,她也是那樣的害怕和絕望,後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種害怕漸漸消失,直到今日葉瀾喬才明白過來,原來讓她不再害怕和絕望的,是身邊有楚非燁。

鍾素的後事處理的簡單,雖然林太夫人都覺得鍾素是罪孽深重之人不配進楚家祠堂,但太皇太後想著楚非燁的顏麵,還是特意下了一道旨,允許鍾素的牌位放進楚家祠堂。

接到旨意,楚非燁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欣喜,等把宣旨的太監送走以後,楚非燁才開口:“我已經讓人打聽到了她的家長,既然她生前不願意待在這裏,那就送她回她的家長吧,也算是我對她盡的一份心。”

葉瀾喬點了點頭,又難免擔心:“可這旨意是太皇太後下的,侯爺這樣做算是抗旨不遵嗎?”

“不會,旨意裏又沒說強製,就算回頭問起來,我也有話可說,你放心。”

葉瀾喬一手扶著腰一手托著肚子,忍不住嘀咕:“太皇太後怎麽對侯府的事情那麽上心?前段時間,太皇太後還派了宮裏頭的太醫來給我把脈。”

楚非燁坐在一旁若有所思,葉瀾喬見他不說話,忍不住開口:“侯爺,想什麽呢?”

“哦,內什麽。”楚非燁回過神,他深深地看了葉瀾喬一眼,目光又挪到了她的肚子上,開口:“眼看著分娩之日即將到來,我想著把祖母從葉家接過來,就當是陪陪你,你看可好?”

“真的嗎?”葉瀾喬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確認道。自打王小娘出了事後,葉麟也頹廢了下去,不思進取但也罷了,還整日飲酒,以至於有次早朝的時候還是一副醉醺醺的樣子,所以被罷了官,如今葉家是葉淩天在當家。

葉瀾喬一直擔心祖母看到葉麟的狀況後會生氣傷身,一直都想把祖母給接出來,隻不過沒有一個理由,之前同葉淩天提起過,卻被一口回絕。

“自然是真的,我一會就讓人去葉家,把祖母接出來,也好讓你安心。”楚非燁同葉瀾喬說話時,語氣柔和了不少,他看葉瀾喬正開心時,便趁熱打鐵地開口:

“如今已入了春,梨香村的梨花盛開,那裏又安靜,月蘿也在那,我想你回頭還要坐月子,梨香村是個不錯的選擇。”

“啊?”葉瀾喬一愣,楚非燁這是什麽意思?不讓自己在侯府裏分娩?

“太夫人上了年紀,再加上如今府裏剛辦了白事不久,我知道你不會忌諱這個,但心情難免會有影響,到了梨香村,你隻安心待產即可,我會安排大夫和穩婆隨你過去,那裏風景好人也和善,你過去後心情自然會好很多。”

楚非燁的話,句句在理,慢慢地也說服了葉瀾喬,也是,她也想月蘿可,還有梨香村,如今冬去春來,正是萬物複蘇的好時候,她也著實不想整日都呆在這偌大的侯府。

“侯爺安排就是。”葉瀾喬笑了笑,就當是答應了。

楚非燁暗暗鬆了一口氣,如今朝中動**,恐怕接下來不會太平,把葉瀾喬母子送走,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周全的法子。

葉瀾喬離開侯府時,楚非燁告訴她等過幾日處理好朝中事情,便告假一段時日陪她在梨香村暫住,誰知直到葉瀾喬生完孩子,眼看著快出了月子,楚非燁卻還是沒說告假的事。

葉瀾喬瞪了一眼正在一旁逗孩子玩的楚非燁,故意“哼”了一聲,也不說話。

“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聽到葉瀾喬發出的動靜後,楚非燁的目光依依不舍地從自己兒子身上挪開,看向了葉瀾喬。

“心裏不舒服。”葉瀾喬嘴巴撇了撇,還抬起手裝模作樣得揉了揉自己的胸口。

“怎麽會心裏不舒服呢?是著涼了還是……”

“侯爺在梨香村梨花盛開的時候就說要告假好陪我在梨香村住一段日子,如今梨香村的梨樹都結了拳頭大的果子了,你還不來。”葉瀾喬打斷了楚非燁的話,不滿地嘟囔著。

楚非燁見葉瀾喬不高興,有些手忙腳亂地哄著:“快了快了,等一切結束後,你想在這裏住多久,我們一家人就在這裏住多久。”

“反正我無所謂,你整天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我就不信你舍得你兒子。”葉瀾喬扭頭眨了眨眼,隨即把一旁的小肉團子抱在懷裏,故意炫耀著。

“我是想著兒子,更想著你,這段時間委屈你了,等咱們第二個孩子出生的時候,我一定陪著你。”楚非燁說完這句話後,外頭隨從便進來提醒,無法,隻好依依不舍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