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娜呆呆地坐在地上,兩眼呆滯,嘴唇微張。
她躬著腰,頭發垂向地麵。
潔白的地磚倒映出了她的臉孔。
女人抬起手,輕輕撩起發絲,再在將之往背後一攏後,重又緩慢搖晃起了身體。
“嗝,噶——啊……”
她從喉嚨中擠出了些許音節。
過會兒,又不晃了。僅是重新將手臂抬起,湊到眼前——她死死地盯著自己那**在外的白得不正常的手腕,視線紋絲不動。
再一次地,蔡安娜輕緩長大了嘴唇:“噶,哈啊……”
從她那咽喉底,溢出了更加雜亂的單調音節。
女人張開手,往外拍了幾拍,過會兒停下,又將腦袋往前用力地伸——就這樣,她保持著臀部緊貼著地麵,身體不動,唯獨脖子和頭努力往前伸的姿勢,開始將雙手收攏回來,再在瀕臨靠近胸膛的前一瞬猛地抓向了身前的空氣。
手中空無一物。
很緩慢地,蔡安娜再次搖晃身體。
終於,她那在喉嚨中反複咕嚕作響的聲音開始消褪,一種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瘮人的笑聲——屬於,女人的笑聲。開始從她的嘴唇間以一種近乎於顫抖的形式慢慢湧出——女人愈發瞪大了雙眼,她張大嘴巴,喉嚨底“吼、吼”作響,仿佛想笑,可這聲音卻完全不是……
……
“……”許佳躲在門後看了一會兒。
檢測結果?B型血。
他還記得自己的血型,A型;孫吾的血型則是AB型。
然後?
然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抽李子明和蔡安娜的血拿去化驗。
他不清楚在這個節骨眼兒受傷會否也從身上長出孫吾的那個東西。所以,他不敢妄動……
他隻得回來繼續觀察蔡安娜。
而這個女人的表現,也確實像極了一個瘋子。
或許……她隻是個瘋子?
這般想著,許佳神色頗為複雜的重又走進了醫護室。
“!”
蔡安娜的眼,驀地恢複了光彩。
她抬起右手,往右腕上猛瞄一眼。這才在臉上綻放出笑容,盯向許佳並傻嗬嗬地坐直腰杆:
“你回來啦!”
她陡地叫道:“你回來啦!你回來,你回來啦!”
而後,她將左手抓著右胳膊。身體也開始往前蹭:“你回來了!寧安,寧安!我好喜歡你,我好喜歡你,我好想你啊,寧安!”
蔡安娜試圖往前撲。
可是,綁在她腳上的毛巾綁帶,卻令其沒法自由行動。
“……讓你久等了。”
許佳緩步向前。
他緊張地瞄了一眼毛巾——那兒依舊正常,沒有任何異樣。
理所當然的,這世上沒有誰會覺得打了死結的毛巾,能徹底困住一個成年女子的手腳。
他也是最近才放鬆對她的警惕的。
在這之前,他每次見她都保持了最高程度的警戒——不僅要隔著玻璃牆觀察她手上、腳上的毛巾,還得在打開門後與之保持距離,以免被有可能掙脫開來的她撲過來咬斷喉嚨。
“親愛的,我來了。”他聲音很緩。
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再緩緩往前湊了一些後,許佳已隨時做好了應激的反抗準備。
他道:“我是來,拿回咱倆的筆記本的。”
如此說著,他將視線瞄向了蔡安娜屁股底下壓著的那個白本。
“另一個呢?”
“寧安。”然而,蔡安娜卻僅是滿懷憧憬的向他張開了手臂:“要,抱抱。”
“嗯…好的,好的……”
許佳一邊應著,一邊將視線繼續往蔡安娜的身旁、臀部底下、腿下麵搜尋:“就抱抱,我也想抱抱——那,你能先蹲起來嗎?”
“我想起來,我不想起來!”
她說了句語義相斥的令人完全聽不懂的話。
女人嘟著嘴,好似一隻被從冰海裏打撈上來的章魚:“要寧安抱我起來!腿……好緊,還好疼。要寧安揉——寧安,我好喜歡你……”
說話間,她身子一蹭。
這一遭,許佳終於在她的屁股下麵看到了被壓著的另一個筆記本。
上麵的“NOTE”字樣仍清晰可見,這令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來,寶貝兒……”
他裝模作樣地展開了懷抱。
驀地,蔡安娜猛撲過來。
她像一隻因找見主人感到開心,因而撲上前來的大狗,直憑砸向了許佳的胸膛。
這令他蹲著的身體被衝撞得向後一仰,險些坐倒在地。
“好乖,好乖——你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孩,你是我的心頭肉,你好可愛……”
許佳已差不多理解了蔡安娜的思考回路。
和她相處時,自己隻需以寧安的身份說一些奉承話,就絕不會觸及到對方的痛點。
直到現在,他都不敢允許她將嘴巴湊到自己的肩膀附近。
因此,他選擇將女人的頭往下壓,令她的頭發接近自己的下巴,臉則貼向自己的胸膛。
當視線越過蔡安娜看向她之前坐著的位置時——許佳徹底放鬆了神經。
兩個本子,都在;那根筆好像剛才被壓住了,現在仍夾在白色筆記本的封頁邊靜靜躺著。
“安娜你好好,安娜你真的好好……”
他重複著無意義的言辭。
幸運的是——在他懷中發出喜悅的低哼聲的蔡安娜,仿佛對此很是受用。
許佳將她抱在懷裏,感覺自己就像個不斷試圖取悅患了癡呆症的妻子的丈夫。這一念頭令他不由露出了會心的笑容——但僅一瞬,他便又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那兩本筆記本上。
他輕拍著蔡安娜的後背,試圖令她繼續保持當前的平和狀態。
“我好喜歡你……”
他隨意說了一聲,便將手越過她的身子,側著往那兩本筆記探去……
“寧安……”蔡安娜將臉埋在他懷中,接近他肋骨的最下端。
她聲音很小,卻滿滿的蘊含著幸福的氣息:“不管到什麽時候。我就知道你會在我身邊的……無論以何種形式。”
聞言,許佳一怔。
他呆在原處,仿佛蔡安娜這句話是即將奪走他性命的預示——可是,他卻沒等到女人的下一句。而且,這個人也沒有立刻咬過來或發起攻擊……她隻是繼續將臉在許佳的懷裏輕蹭,仿佛他便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咕……”
許佳緩緩咽了下口水。
他小心翼翼地收回胳膊,再次扶起蔡安娜的雙肩,又以一種仿佛事不關己、且對她剛才說的話並不感興趣的口吻低聲問道:
“無論以何種形式,是嗎?”
他聲音略顯沙啞。
即便,他本不期望如此……
“這個話,你還記得是我告訴你的嗎?”
“是你……”蔡安娜臉紅了。
她害羞的低下頭,就像個淪陷在戀海中的少女;而不像個瘋子。
她道:“我一直在找你。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要我找你,說總有一天絕對會找到你——我、我真的找到了。寧安,我愛你……”
“無論以何種形式。”許佳嚐試誘導她的話頭。
“是。”她點下頭:“無論以何種形式。”
而後,她再度挺直身子:“寧安你說過的,你說你會是現在的樣子,你說你會永遠和我在一起的。我相信著,無論什麽時候,我都始終相信著——你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我離不開你。隻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是一起死……”
“喂!”許佳瞪大眼睛。
他惶然道:“可別說這種喪氣話!”
他一搖蔡安娜的肩膀:“咱們能活下去!咱們……我們絕對會活著回去!”
“隻要,和你一起……”蔡安娜再次迷醉的頜上眼,再將臉重又輕貼上了許佳的胸膛。
……這令他感到害怕。
“我……我是,寧安。”
他小聲道:“無論以何種形式,我都是寧安。即便在這之前我不是……”
他試圖繼續誘導:
“即便在這之前,或者在這之後,我的長相不是這張臉,即便我的聲音不是現在的聲音,你也……”
這一次,他鼓足了膽識與決心。
許佳已做足準備——倘若蔡安娜開始暴躁、開始攻擊,他便……
毆打她也好。
甚或是,殺了她也好……
“……”
然而,蔡安娜卻僅將手掌貼在了許佳的身上,還用手心慢慢地磨蹭。
她小聲道:
“是呀。”
她說:“即便你不是現在的樣子,我也喜歡。”
而後……
終於,許佳聽到了自己迄今為止聽到的,最荒誕的一句發言:
“過去的絕大多數時候,你都是這個樣子;可有時,你又會變成一個女人……”
她將食指,在後者的胸膛中央緩緩畫出了個圓圈:
“但無論你是哪個樣子,我都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