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是喜歡?
什麽,是愛?
李子明感受著身後女子的柔軟。
他堅實的肩膀,支撐起了她的重量。他貌似是一灣能護她周全的避風港。
他的確是。
事實上,李子明始終自知自己是一個正直的男人。
無論是作為一個好朋友,好戀人,甚或好人。
畢業那年,很多他曾認識的朋友,甚至是前女友,人們紛紛為他送上了一些精致的小禮品。
他們……感念他的恩德。
他們需要我!
……
可是,當你深陷黑暗,當你在混沌的角落邊墜入泥潭,當你看不清前麵的路,甚至連這種有朋友圍繞在身邊、以你為中心的感覺都開始逐漸消褪時……一切就好像變了。
他仿佛變成了一個人。
他仿佛孤身一人在風雪中蹣跚。
沒有了王南山的背影,看不到劉勳手電筒的光照,更好似連馬榮梅的重量也愈發感覺不到。
“……”
他垂著身子,緩步前行。
身上像壓著一塊重石——不。並非壓著,而是有一根繩索牢牢拴在胸口,將裏麵的空氣都壓榨了出來。緊隨在後的,則好似變成了一塊紋絲不動的頑石。
他拖拽著它,前行。
眼睛盯著高處——就仿佛自己真的變成了希臘神話中那個受難的靈魂。就仿佛,他當真成為了西西弗斯。
……不過,西西弗斯大概不是拖著石頭走路吧?
他推動著圓石。
一步,一步。
就像是我現在的狀態——邁出一步後,再連接上下一步……
“勳章!”
終於,李子明叫了一聲。
他迫不及待的打破了這份令人恐懼的安靜。
盡管能聽到風雪聲——可這種隻能讓人愈發感到孤獨的聲音,卻比純粹的寧靜更可怖。
“啊——?”
前邊傳來了朋友熟悉的訝聲。
李子明,沉沉地舒了口氣。
“沒事兒!”他再叫道:“你不是還活著嗎?”
“哈?”劉勳又訝了一句。
而後,一切便重歸寂靜。
數隻手電筒的光掃向遠空——在穿過前邊的又一道高坡後,終於,他尋見了最初的光亮。
“……”
李子明將背著的雙手往上攏了一攏。
“呀!”
伴隨著馬榮梅的一聲驚叫——他知道了,她也在。
“你幹嘛呀。”
女孩伏在他背上,身子壓著,雙手則緊緊地貼著李子明的肩胛骨。過會兒,她輕晃了下腦袋,這才將臉貼上了他的身子:“你壞……”
“嘿……”
他又笑了。
再往上一顛,便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了女人的重量。
她屬於他。
至少,從現在起直到未來某天的這段時間內——她,屬於他……
“王隊長!”
而後李子明引亢大喊:“還是找不到孫哥嗎?你在前邊,有沒有再照到什麽不對勁兒的地方!”
“你有聽到聲音了——?!”
耳畔傳來了王南山那令人安心的喊聲。
這一遭,他便更感到心安了……
“沒!”
這段時間裏,李子明什麽都沒聽到。
沒有屬於好似某個不知名女人的淒慘哭聲,更聽不到風中的詭異音調。
唯獨能聽到的隻是風雪聲,也隻有風雪聲——始終呼呼作響,好似永遠都不會休止。
在這片沉寂在黑暗中的冰白中,萬物重歸於靜寂。
據說,現在的南極點也有企鵝——在這之前,大家也曾嚐試用手電筒或車輛的燈光尋找過企鵝。可是,它們在哪兒?
它們不在。
所以,當你將手電筒的光往遠投,再往遠投;當你將手電筒的光往高處照,再謹慎探向前方某個深不見底的冰穀時——這種沉寂在黑暗中、隱匿在壓抑裏的恐懼,當真還隻是單純熬過了一天又一天的僥幸嗎?每當看向孫吾時,李子明總會想:啊,還好瘋掉的人,不是我……
倘若我瘋了,還有誰會在乎我的話嗎?
倘若我瘋了,還有女人會愛我嗎?
倘若我瘋了……
很小心地,他再次抬頭,將視線重又看向了劉勳那在黑暗中極難辨識清楚的脊背。
倘若我瘋了。
或許,連我這唯一的朋友,終有一日也會選擇離我而去吧?
“……”
他笑了。
他接著走,盡可能將自己的腳印踏進王南山和劉勳的腳印。背負著身後的重量,他卻隻感到這一切好似束縛了自己的靈魂,有一隻妖怪,它躲進了我的心,在我的胸腔中不斷亂竄,還透過血管一直啃食著我殘存不多的鮮血和勇氣……
如有可能,他多想將身後的女人拋下,多想衝到前麵,多想將那兩個擋路的白癡廢物們推開到一邊。
他多想自由奔跑在這片雪原之間——多想丟開自己的手電筒,撕開防寒服,再更一步扯爛這裹在身上的令人難受的衣服!他想——他想化作一片自由的黑雪,他想沉在這雪裏,融進這暗裏,他想變成一片與眾不同卻又與一切融為一體的雪花,他想……
但身體卻越來越重。
當神話中的西西弗斯推著圓石,一路攀爬至山脈的最高處——下一步,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麽?
石頭滾下。
自己也得到救贖?
“不……”
一切都不會結束。
隻有最軟弱,最愚鈍的蠢貨才會自以為能得到救贖。
當你推動著不想承擔的一切,走至最後;當你自以為一切都會結束,當你希望這一切能夠得到結束……石頭會回到原點,你也會回到原點,你會重新推動這石頭,直至天荒地老、直至一切泯滅,直至你的靈魂被命運的枷鎖徹底禁錮,直至你終於放棄了這一切。
“走吧。”他道:“就快到了。”
自由。
李子明期待著最好也最燦爛的輝煌,更期待著最美也最偉大的自由。
他做成了好多事。
真的,好多好多事——他很容易就得到了別人傾盡一生都得不到的東西。金錢,名譽,友誼,人們的喜愛,討厭的對手,甚至是許多女人或男人們的愛情;當一切刺激都給不了足夠的滿足時,邁上新的台階,攀登新的高峰就成為了所追求的下一步——可是……
在風雪中,李子明瞪著眼睛。
他對這一切本就不抱有任何期待——始終都是。
想要拋棄一切,卻舍不得。
想要就此認命,卻不甘心。
非常緩慢地,他輕輕攥動著手掌。
“就快到了。”
身後的女人,也將手臂輕環住了他的脖頸。
“……”
她再次將臉埋住了他的後背。
然而,隔著防寒服,卻感覺不到她的呼吸——在這之後還會發生什麽?李子明是個男人,他當然知道等找完孫吾後,在將要合並到一起她同一個帳篷裏,在自己和她之間究竟會發生什麽。他當然知道。可是,這一刻的他卻對一切毫無興趣可言。說到底……
說到底,南極也不過如此罷……
他害怕自己在離開南極前,便會對這一切感到厭煩。
他擔憂自己會在登頂徒步旅行這一領域的最高峰前,便再次早早放棄。
……
“真期待之後會發生什麽。”
很小聲地,他道:“等離開了南極……”
是。
可是,等離開了南極以後。你打算做什麽?
你當真已做好走下一步的準備了嗎?
李子明不知道。
但是,他卻在微笑。即便明知道在黑暗中根本沒人能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究竟是憂愁、惱怒、不安甚或是喜悅——即便明知道沒人能留意到自己的表情,他也還是逼迫著自己,強迫自身重又擺出了一個貌似燦爛的微笑。
……他在給誰看?
大概,是這片在風雪中與大地糅合在一起,化作為純粹黑色的天空吧。
……
然而,在這個瞬間,他卻並不知道,在黎明仍遙遙無期之際,極暗的時刻,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