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某月,某日。
許佳不知道現在是何年,何月,何日。
但憑感覺,他推測BE集團的救援部隊就快到了。並非三個月,而是兩個月,運氣再好點兒的話,也有可能隻剩下不到一個月。
……最近,他經常會想克隆人的事。哪怕明知道克隆人技術在當今時代仍不成熟,他也還是會尋思蔡安娜是否有可能是克隆人。
偶爾,他也會想起劉穎,也總愛幻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再見到劉穎。
隻可惜,這個心願,終究隻是鏡中之花、水底月影。
……
他知道的。
一切隻是妄想。
所以他開始強迫自己習慣這日漸荒誕的生活。藍色紐扣也好,蔡安娜也好,那個被自己銷毀掉的箱子也好,甚至是前後兩個龍魂團……他不喜歡想這些隻會令自己愈發煩躁的鬧心事。哪怕是為了追求真相,他也……
他開始倦怠。
於是,他漸漸習慣了陪李子明喝酒吹牛的日常。
男人麽。經常喝一些酒,再在一起互相吹一吹牛逼……還是蠻開心的。
哪怕隻聽彼此講些一聽就不靠譜且不現實的所謂“豐功偉績”也好。至少對現在的許佳來說……嗝!
他……
他醉醺醺的想:僅僅這樣,我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哈……
“這兒說不定也挺好的。”
又往肚子裏灌進剩下的小半杯紅酒。許佳將自己的身子往後壓入寂暗的昏黃燈光外,他倚著背後的硬皮沙發靠背,臉熏得漲紅。
“比起從前,現在好歹還蠻自由的。”
他胡亂擺了下手,卻什麽都沒碰到。
“想喝酒就喝酒,要罵人就罵人。幹他媽!**他媽的BE集團。要是等哪天實在想死了,我就直接把腦袋往分解爐那兒一杵。呼嚕嚕,咕嚕嚕嚕——幾下就完事兒,嗝……”
越說,他臉便越熱得發燙。
“然後,就,啪!全結束啦!啪,都結束啦!從今往後,再也不用為從前或以後的事犯愁,更永遠都沒機會接著犯愁了。哈,嘿嘿嘿……嘎,哈……”
許佳往前一趴,再將幹涸了的酒杯輕地一推。
喝得多了,他愈發感到頭昏腦脹,頭痛欲裂!可他還想喝。而且仍想再喝更多。畢竟,必須得多喝點兒酒,哪怕是水也罷。倘若不給自己找點兒事做,找點兒活幹……他可能真就要瘋了。
“什麽,都好……”
李子明嘴唇微動,卻不張開。僅壓著唇角醉嗬嗬的笑。
可一會兒,他便抿起嘴巴,再翹起唇,進而愁眉苦臉的皺著嘴角。他仿佛又想起了傷心事。隻是,這個男人卻沒哭。即便漸已從喉嚨底擠出了哽咽的嗚嗚雜音,他也還是沒有哭。
李子明顫抖著擺手向前,一頓,再一亂扒拉,這才好不容易抓住另一瓶不知裏麵是什麽酒水的,深顏色玻璃瓶裝的酒。喉嚨輕輕努動幾次後,又一嘶:
“我想他們了。”
哐當!
瓶底磕著桌板,砸出了砰的一聲響。
“我想我的隊友們了!”
“喝!”
許佳一指他的酒瓶:“給我!來,喝!”
“兄弟,兄弟啊。我……我他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想抓著這個不放,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麽總在糾纏這個,我知道你可能很煩我,覺得我一直陷在這裏麵出不來。我他媽不像個男人!”
李子明麵色複雜,他抓著頭,手卻仍在發抖。
“可是,那些都是我的朋友和同伴。我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還有我最愛的女人,他們,我丟不下他們!他們全沒了,為什麽?我……可是,我……”
許佳聽著他的話,卻不答。
他伸手過去搶李子明攥著的酒瓶。拽了一把,紋絲不動,但當許佳拉扯第二下時,李子明便力一脫,倏地鬆開了手。
瓶塞早已去除,在為自己重新倒滿大半杯後,許佳將瓶底往下重重一頓:Kong!
在燈光下倒映著妖豔黑色的實木酒桌,輕輕靜顫……
“我不會說過去的就叫它過去。我也知道,那些都過不去。”
如此說著,他將杯中酒一口飲盡。
……此種情景,在旁人看來或許會很浪費、也很可笑吧?
身在南極,喝著價格高昂的紅酒,這本該是很好的品酒時節,隻可惜……好的酒,卻碰不上好的品酒者。可一個好人……卻不見得會碰不上另一個好人。
“我也在這兒談了場戀愛。”
許佳輕叩著桌板:
“就在之前。頂多才幾個月的時間。”
“真巧啊……”李子明傻嘿嘿的笑。
他已酣醉。
“就連我——我,也是在南極,真正愛上了我的那個戀人。可她卻也……”
“還不見得。”
許佳擺擺手指:“你也是,我也是。我的那個女朋友是因為點兒事,才離開了我這兒。可我卻覺得她不見得就死了,也許她還活在南極的某處,或許還會在某天回到我的身邊。在這點上,咱們兩個是一樣的。你也不過是和女朋友失散了,也許某一天……”
“可是。”
李子明嘴唇動了動。
他呆了一會兒,好不容易才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
他道:
“可是,你知道的。孫哥在還活著的時候不是曾說過——在那兒,他找到了至少七具屍骨。如果可以,我也想心懷希望——可除去孫哥,除去身材高大的王隊長,再減掉我……”
許佳注意到,李子明的手纏在一起發抖。
男人喃喃道:
“我們,一共才十個人……”
“也可能不是那十個人。”許佳回駁道:“且不說孫吾當時的精神狀態,單就他說的那什麽怪物——你相信嗎?”
“我?”
李子明猛地抬頭,他瞪大眼睛:“我相信。”
他道:“那個怪物,我也親眼見過的。就是它一口咬掉了王隊長的身子。”
說到這兒,男人猝地站起:
“那是真的!完完全全是真的,我親眼看到了!”
“我倒沒有懷疑你的意思……”
許佳眼中的光稍有些發暗。
他本想再誆李子明幾句,可在彼此酣醉時展開的嚐試,卻失敗了。
如今,他越來越相信李子明是個誠摯老實的好男人——但與生俱來的多疑,卻令他沒法對其完全放鬆警惕。但問題是,每一次試探得出的結論都永遠是李子明值得信任。這令許佳覺得眼下這兒多疑的自己,反倒像是一個人渣……
“我,大概醉了。”
他故意搖晃了幾下身體:“太多的事,有些記不清了……”
一邊說,他一邊刻意令自己的手也仿效著李子明發抖:“但是,不管怎麽說。就算孫吾的話都是真的,那七具屍骨也不見得是你朋友們的……這句話,我是不是說過?”
“……我也有點兒忘了。”
李子明醉眼朦朧。
他道一聲:“大概是。”
“哦——”許佳拉長了音調:“好像是。”
於是,深陷在昏暗的燈光中,他前傾身子,將手壓在桌上,發力令自己身體稍稍弓起:“反正就是,他們不見得死了。抵達那兒的,興許是其他遇難者,你的朋友們願意給予他們幫助,後來,死掉的人和活著的人就分成了兩撥。你的朋友和你的女友,他們或許還都活著。”
聞言,李子明迷茫地抬起了視線。
這個男人傻乎乎地盯了許佳一會兒,這才咧嘴一笑:
“都還活著。”
念一句後,他再笑:“可他倆在一起,那對我也不見得是什麽好事。”
又一頓。
李子明麵色漸變,先是沉默,再是苦笑,終於,他臉上的表情重又化作了悲泣似的歪斜:
“但我想他們活著。”
他低吼一聲,又愈加提高了音調:
“我怎麽樣都無所謂,哪怕他們倆背叛了我也無所謂!我想他們活著,我隻想他們活著!!”
咆哮。
而咆哮的終點,則是近乎於淒涼的一聲短歎:
“我,好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