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們來談談那些不太一樣的可能:如果那機器造出來了,你們坐了進去,有人摁下按鈕,然後你們唰地一下去了別的地方。去哪裏無所謂。關鍵是這五個人還能不能回來。可能永遠也不會。那機器沒準是織女星人設計用來綁架人類的。我喜歡這說法。你知道的,他們的社會裏,可能也有醫學生或者人類學家需要一些人體樣本,而親自跑來地球是件麻煩事——你需要許可證,還得從交通部門拿到通行證——反正麻煩得要死。這樣下來,給地球發信息就成了上上之選。你也不需要出多少力,地球人就會不辭辛勞地主動送上門來。
“這就像集郵。我小時候囤了不少郵票。給外國人寫信,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會回信。信裏說了什麽無關緊要,反正你的目的隻是郵票。我的觀點就是這樣:織女星上也有‘集郵’的人,他們心情好的時候把信寄出去,然後呢,各種樣本就會從宇宙的各個角落自動發過來。換做你,不想搞些有趣的收藏品嗎?”
他微笑著繼續說道:“好,那麽這和尋找導讀有什麽關係呢?其實沒有。如果我錯了,它們才有。假如我的觀點不對,假如五個人又回到了地球,那麽這會對我們帶來巨大的幫助——前提是我們已經發展出了星際航行技術。這麽說吧,不管他們多聰明,把機器降落到地表都不是件容易事。太多的東西在地麵移動了,上帝才知道它有個什麽樣的推進係統。如果機器回來時傳送到了地下幾米的地方,那就全完了。26光年的距離最後毀在了幾米上,那算什麽事?對他們來說,這太冒險了。所以當這個機器回來的時候,它肯定會出現在地球附近的空間,可能是一下子衝出來,也可能是別的什麽方式。但肯定不會出現在地表或者地下。如此一來,他們必須確保我們已經有了星際航行技術,能進行太空救援,帶那五個人回家。出於某些裏麵,他們比較心急,沒等1957年的那個晚間新聞[6]傳到織女星就開始了行動。那麽他們會做什麽呢?就是導讀。如果你能找到導讀,就證明你已經能上天然後平安地回去了。所以我猜,導讀的電波信號會被微波光譜中的氧,或者近紅外線吸收,你隻有在遠離地球大氣層的地方才能接收到……”
“我們已經讓哈勃望遠鏡以紫外、可見光和近紅外光波段來觀察織女星了,但什麽也沒發現。俄羅斯人修好了毫米波探測儀,照著織女星附近找了一圈,同樣一無所獲。但我們會繼續尋找。還有其他可能嗎?”
“你真的不想來杯酒嗎?我不喝酒,不過好多人喝。”見艾莉再一次拒絕,他又說了下去,“不,我想不出別的可能性了。現在輪到我了?
“我確實想問你些事。可我不太擅長開口主動問人要東西。這種事我從來沒做過。大多數人眼裏,我是個富有、古怪、鮮廉寡恥,一天到晚在體製裏鑽漏洞撈錢的混蛋。別跟我說你對這些說法一點也不相信,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了輿論的影響。接下來我要講的東西,你可能在別的地方已經聽過一部分了,但是別著急,給我十分鍾讓我從頭講起。你得對我多一點了解才行。”
艾莉坐了下來,有些好奇他想從她這兒問出些什麽。她搖搖頭,甩開了腦中那些和伊絲塔神廟、哈登議定書,還有一兩個戰車士兵有關的無聊聯想。
幾年前,哈登發明了一種裝置。電視播出廣告時,這個設備能自動把音量調輕。那東西起初並不能識別文本,隻能用來檢測電波波形。因為相比正常的電視節目,廣告總是音量更大,聲音雜波更少。這個小裝置受到了人們的熱烈歡迎。據報道美國人每天平均要在電視機前坐上六到八個鍾頭,這設備讓他們的生活狀態得到多大的提升不言而明。沒等到電視廣告行業反應過來,“廣告消除機”已經走進了家家戶戶。無奈之下,廣告商和廣播電視網隻得更改投放策略,但不管他們做出什麽改變,哈登都會拿出新的發明予以反擊。有時候,還沒等電視商想出對策來呢,他就已經把反製手段給準備好了。哈登說這樣做是給廣告商的股東省錢,讓他們知道反正再怎麽掙紮,最後也注定要失敗。
隨著廣告降音設備越賣越多,它的售價也越來越低。在這電子戰爭中,哈登成了贏家,當然也樹了不少仇家。他們起訴哈登,指控他陰謀限製貿易自由。這些人不缺政治背景,足以讓哈登駁回起訴的申請遭到拒絕,但又沒手眼通天到能讓哈登直接敗訴。
為了贏下官司,哈登不得不研究起相應的法律法規。沒過多久,他悄悄買下麥迪遜大道一家著名的廣告公司的大半股權,在商業電台上為自己的產品拉起廣告。結果不出幾個禮拜,他的廣告就被幾家大電視台撤掉了。接下來,哈登主動出擊,對三家廣播電視網發起了訴訟。這次,他拿到了足夠的證據,證明那幾家廣播電視網限製了商業自由。官司的結果是哈登拿到了一大筆和解金,創了此類案件賠款的最高紀錄,而老式的廣播電視網等於被哈登用這種溫和的方式判了死刑。當然啦,世界上也有人喜歡看廣告,他們不用廣告消除機,但這個群體的人數越來越少。總之哈登通過這些事,賺了好大一筆錢。
而哈登文本識別芯片最初是隨著“說教過濾器”上市的。它是廣告消除機的附件。隻要電視台播放宗教說教類節目,它就能自動切換頻道。你可以預選關鍵詞,比方說“降臨”“飛升”,或者幹脆手動編程,自己往裏添加或刪除需要識別的詞。對那一小撮受夠了宗教說教,但又對此無可奈何的觀眾來說,這東西不亞於上天恩賜。後來更是有半真半假的流言說,哈登下一個打算推出的附件叫“假話消除器”,專門用來對付各國總統、總理的公開演講。
隨著文本識別芯片的進一步開發,更多作用逐步顯現了出來。無論教育、科學、醫學、軍事情報還是商業諜報,都有它的用武之地。直到著名的“美國政府訴哈登控製論”案以後,文本識別芯片的使用範圍才被劃出一道紅線。有種型號的芯片功能過於強大,國安局想讓政府接管它的生產線和關鍵技術人員。解析俄羅斯人郵件的意義不言自明,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哈登說,絕對不能讓俄羅斯人利用芯片來分析我們的郵件。
哈登拒絕了政府的收購議案,但承諾接下來的公司業務隻會拓展到和國家安全無關的領域。政府想把各種產業國有化,他說,他們立著資本主義的牌坊,可是一到緊要關頭,就露出了社會主義的麵孔。真正的資本主義是去發現公眾的需求,並采用符合現有法律的新技術去滿足他們。但也有冷靜的資本主義者說,哈登在廣告消除機的路上走得太遠,已經反過來對美國人的生活方式產生了巨大的威脅。俄羅斯《真理報》上還有篇署名為V.彼得羅夫的專欄文章,把廣告消除機形容為資本內在矛盾的典型例子。《華爾街日報》反唇相譏——雖然比喻有些不恰當——說《真理報》沒有真理,這是共產主義內在矛盾。
哈登懷疑政府收購隻是找茬,真正嫌他礙事的是廣告和電視布道相關的人。他一再對外重申,廣告消除機和說教過濾器象征了資本主義企業家的精神,而資本主義,就是為人們提供更多的選擇。
“我隻是告訴他們,抹除廣告也是一種選擇。商人之所以願意投入那麽高昂的廣告費用,還不是因為他們的產品大同小異。如果它們之間真有差別,那大家肯定會去買更好的那個。廣告讓人放棄自我判斷,隻會把人教成蠢蛋。而一個強大的國家需要的是頭腦,所以使用廣告消除機是愛國的。再說了,製造商不是把投錢在廣告上而是用來改進產品的話,消費者能獲得更多利益。少了那些煩人的廣告公司,雜誌、報紙和直郵業務也會蓬勃發展。我看不出這有什麽不好的。”
就這樣,廣告消除器給了傳統的廣播電視網以致命一擊,這是以前數之不盡的誹謗和訴訟都沒能做到的偉業。有好長一段時間,丟了工作的廣告商,窮困潦倒的電視台高管,加上斷了經濟來源的神甫都發誓要讓哈登為此付出血的代價。想找哈登麻煩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的力量越來越強大。毫無疑問,哈登是個引人注目的家夥,艾莉想。
“所以我想,是時候拋下這些事了。我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麽花,可我妻子不肯支持我,我還到處樹敵。我隻是想做些重要的事情,有價值的事情,或者百年後的人們回顧曆史,會感謝我的事。”
“你想——”
“我想把機器造出來。你看,這事情我再適合不過。我懂得那麽多的控製理論,也有最多的實際操作經驗,卡內基·梅隆、MIT、斯坦福、聖塔芭芭拉那些學校的人,都比不上我。造機器的計劃裏變數很多,這不是那種老掉牙的模具製造商能搞得定的活。你肯定會用上基因工程這樣的東西。相信我,再找不到比我更專業的人了。更何況我願意為這個計劃出錢。”
“說真的,哈登先生,我可沒辦法決定這個機器該交給誰造。它已經是國際事務了,涉及到各種各樣的政治問題。在巴黎的時候,他們甚至還在爭論到底要不要造機器,再說了,即使要造,也得等到我們解開信息內容才行。但什麽時候才能解開又是個未知數。”
“你以為我不知道麽?我當然會走常規申請渠道,以我的影響力和金錢,黑白兩道都有路。我隻是希望你能站在正義天使那一邊,幫我說兩句好話。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哦,說到天使,帕爾默·喬斯和比利·喬·蘭金都被你嚇得不輕了。瑪利亞的聖水那事情以後,我沒見過他們這麽激動,蘭金還說有人錯誤引用他的話,去支持建造機器。哎呀,這可真是……”
他假裝出驚愕的樣子搖搖頭。熱心的傳道士和說教過濾器的發明人之間很可能有什麽恩怨。說不清為什麽,艾莉轉而偏向起傳教士來。
“他們可能比你想象的更聰明,特別是帕爾默·喬斯,他……從某些角度上來說,是個天才。不是那種賣假貨的小販。”
“你確定‘天才’不是他的另一層偽裝?抱歉,但重要的是讓人們理解他們對此的感受。這事情太重要了,不能不做。我對這些小醜倒是很了解。這些人一到緊要關頭,就會露出豺狼的真麵目。很多人覺得宗教有吸引力——你知道,常常是性方麵的。你真該去伊絲塔神廟裏看看。”
艾莉壓抑住內心的反感,說道:“我還是喝了那杯酒吧。”從高高的塔頂望下去,她看到金字塔階梯似的樓層,每一級都裝飾著鮮花,有真有假,主要取決於時節。他們待著的地方是重建的古代七大奇跡之一——巴比倫空中花園。這裏的一切都井井有條,甚至凱悅酒店都比不上它。遠處,一支高舉火炬的隊伍正離開金字塔,返回恩利爾門。四個**上身的精壯漢子抬著轎子走在了隊伍的最前麵。艾莉看不清轎子裏的人或者什麽東西。
“那是紀念吉爾伽美什的儀式,那個古代蘇美爾英雄。”
“是的,我知道這個人。”
“他的功業是不朽的。”
哈登說得字字篤定。他看了看手表。
“你知道的,這裏是金字塔的頂端,也是國王們去接受神諭的地方。特別是安努,天空之神。順帶一提,我查了他們是怎麽叫織女星的。它叫狄安娜,意思是天堂的生命。這事情挺有趣。”
“你得到了什麽神諭?”
“什麽也沒有。接到神諭的是你們,而不是我。哦對了,九點鍾還有另外一支吉爾伽美什的遊行隊伍。”
“恐怕我待不了那麽久。不過,我想問你些別的。為什麽是巴比倫?”艾莉問道,“還有龐貝。你是世界上最富有才華的人之一,你創造了幾種新產業,還徹底擊垮了廣告業。當然文本識別芯片是遇到了一些安全問題。但我要說的是,你有那麽多的事情可做,為什麽……要搞這個?”
遠方,那支遊行隊伍抵達了亞述神廟。
“為什麽不做一些更……有價值的事情,對嗎?”哈登回道,“我隻是想要滿足社會渴望,卻被政府忽視了的那些需求。這就是資本主義,它合理合法,還為許多人帶來了快樂。我還認為這個社會在不斷地產生瘋子,而我做的事情,就像添加了一道安全閥。
“但在當時,我沒想那麽多。起因其實很簡單。我至今依舊清楚地記得巴比倫這個念頭是怎麽從腦海裏跳出來的。那時候我在迪士尼樂園,和我孫子詹森一道坐蒸汽輪船沿密西西比河遊玩。詹森才四五歲大。我當時想的是,迪士尼這幫人可真聰明啊!他們取消每個項目的單人票,改用通票,讓你什麽都能玩到。這樣一來,就可以節約工資——比方說好多售票員的工資,但更重要是,人們往往會高估自己的興致。遊客以為自己什麽都能玩到,可是他們真正去玩了的,並不值那個票價,還會高高興興地離開。
“有個小男孩坐在我和詹森邊上,大概七八歲,或者十歲的樣子吧。他望著遠處,眼神恍惚。他爸爸問了他什麽事情,而他隻是咕噥著回答。那個男孩有支玩具槍,槍托杵著船甲板,槍管夾在他兩腿間,而他撫弄著槍頭。他的背後是魔法王國的城堡尖塔,可是在那個瞬間,它們全都失去了魔力。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哈登給自己的酒杯滿上健怡可樂,和艾莉輕輕碰了碰杯。
“願你所向披靡。”他和顏悅色地敬酒道,“我會讓人把你從伊絲塔門帶出去,你要是跟著遊行隊伍走,就得一路從恩利爾門擠出去了。”
說話間,兩個保安神奇地出現在房間門口。哈登送客的意思很明顯,而艾莉也巴不得早點離開。
“別忘了相位調製,也記得看看氧線。即使我猜錯了導讀的位置,也別忘了我是唯一一個能造機器的人。”
泛光燈把伊什塔門照得如同白晝。它的琉璃瓦拚成了一種藍色的動物。考古學家把它們叫作龍。
[1]克雷:克雷(Cray)是總部位於華盛頓州西雅圖的美國超級計算機製造商。
[2]以西結之輪:《聖經》的以西結書中,描寫了一個飛行發光的金屬,被一些人認為是不明飛行物。
[3]恩利爾:蘇美神話中的大地和空氣之神,製造過滅世洪水。
[4]伊絲塔:蘇美神話中的“聖女”,主司**、繁殖和戰爭。
[5]繩索街:德國最大的紅燈區。
[6]1957年的那個晚間新聞:指第一顆人造衛星“斯普特尼克1號”上天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