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有它就足夠了,
我不要星星離我更近,
我知道它們正好各居其所,
我知道它們滿足了屬於它們的人。
——沃爾特·惠特曼,《大路之歌》(1855)[1]
[1]這裏使用了鄒仲之的譯本。
年年歲歲如白駒過隙。這是技術上的夢想,也是外交上的噩夢,但人們終於開始著手建造機器了。各種各樣的新詞被造出,項目一度被冠以各種古代神話的名字,不過從一開始,大家就簡單地稱其為“機器”,所以這最後成了它的官方名稱。圍繞著它進行的國際談判微妙而複雜,被西方社論家們稱為“機器政治”。當第一份總預算出爐時,就連航天工業的巨頭們也吃了一驚。後來一些年頭裏,它甚至高達每年五千億美元,相當於全球總軍事預算——包括核武器和常規武器——的三分之一。有些人擔心建造機器會毀了全球經濟。“來自織女星的經濟戰?”《倫敦經濟學家》如是問道。《紐約時報》每天相關消息的頭條,標題就算起得再客觀公正,也比十年前的《國家詢問報》——它已經停刊了——的題目更加驚悚。
記錄顯示,沒有任何通靈者、預言家、先知、占卜師、占星術士、數字命理學家或者年底各種刊物“來年運勢”的撰稿人,以及所有號稱可以窺見未來的人,對信息和機器做出了正確的預言,更別說織女星、質數、阿道夫·希特勒、奧林匹克運動會之類的細節了。當然啦,總有人會說自己早就預見到了一切,但出於種種原因,沒有把預言寫下來。他們的理由五花八門,有的隻是粗心忘了,有的則說如果不寫下來,預測會更加準確——這是維持世界運行的神秘定律之一。很多宗教的觀點略有不同,然而大同小異。他們說如果你細細閱讀經典,再發揮一下想象力,會發現書中早已寫明了一切。
在另一些人看來,機器代表了航天工業潛在的龐大市場。自從《廣島協定》簽署以來,全球的航空航天工業一直萎靡不振,隻有極少數的戰略項目得到了發展。太空殖民地就是其中之一,但它們和上屆政府構想的激光戰鬥空間站以及其他戰略防禦設施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而因為機器對就業、經濟和職業發展可能帶來巨大的好處,好些原本擔心地球安危的人最終放下了顧慮。
一些位高權重者認為,來自外太空的威脅,給了高科技產業無限的發展機遇。必須要有防禦係統,還有極其強大的監視雷達,他們說,以後還要在冥王星或者奧爾特雲裏建立前哨站。以人類目前的科技水準而言,這根本是異想天開,然而幻想和現實的落差再大也嚇不倒他們。“要是我們毫無自衛能力,”他們問道,“你們是打算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過來嗎?”這些人嗅到了暴利的氣息。當然,人們已經投入數萬億美元,開始製造機器了。但要是估對了牌,建造機器隻是個開始。
拉斯克的第二次總統競選,導致美國出現了一個不太牢靠的政治聯盟。拉斯科的參選,實際上成了一場關於該不該建造機器的全民公投。她的競爭對手警告說,外星人已經“發明了一切”,就算機器不是特洛伊木馬或者末日武器,也會嚴重挫傷美國人的創造力,而總統表示她相信以美國的技術實力,能接受這樣的挑戰。她還暗示——雖然從來沒明說——美國的科技會發展到和織女星人不相上下。最後,拉斯克贏得了大選。得票雖然體麵,但算不上是壓倒性的勝利。
在建造機器這件事上,說明書本身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在教授語言的導讀和講解建造機器的基礎技術部分,一切都寫得明明白白。有的時候,它們對中間步驟的重申,甚至會到用非常冗長重複的方法表示出來。舉個例子,在基礎算數的部分,它說過“如果2乘以3等於6,那麽3乘以2也等於6。機器的建造每進一步,都會得到檢查:用在這個步驟中的鉺,純度應該是96%,其他稀土元素的雜質不能超過1%;當31號組件準備完畢,並浸入6mol / l的氫氟酸溶液中時,其他的結構組件應當如圖所示;當408號組件安裝完畢後,施加2兆高斯的橫向磁場,觀察其在靜止下來之前,水平高速旋轉了多少圈。如果任何一個測試失敗,都必須重複上一個步驟”。
這就像是一場場考試,你為了及格,不得不死記硬背。許多基礎組件都是按照指令由專門的工廠從零開始設計打造出來的,運行原理並不為人類所知。很難看出它們為什麽能工作,但它們就是可以。對於這些新技術,即使不了解真相,人們也能把它們拿來用在冶金學或有機半導體學之類的地方。在這個過程中,人們甚至能偶爾透過表象,洞見一些真知。還有些部件,藍圖幹脆提供了好幾種備選的生產方法。顯然外星人不確定對地球科技來說哪種方法最容易。
等到新的工廠造出機器的第一批組件原型後,人們變得逐漸樂觀起來,看來這藏在外星語言裏的外星技術,建造起來也不那麽難。繼續拿考試打比方,就是你對自己能考幾分忐忑不安時,發現試卷並不難,考的東西都比較基礎。當然啦,精心設計過的考試,本身也是對知識的一種學習過程。而第一次考試,你全科都通過了:鉺的純度足夠;無機材料被氫氟酸蝕刻後,變成了教程中描繪的結構;轉子的轉動和藍圖的介紹分毫不差。批評者們說,科學家和工程師們被“大消息”玩弄於鼓掌之間,他們逐漸被全新的科技吸引,忽略了其中的危險。
其中一個組件的建造,需要用到一係列複雜的有機化學反應,而反應的產物,得引入泳池大小、混合了甲醛和氨水的容器裏。那些物質在容器裏不斷反應、分化、沉澱,最後出現的東西,複雜程度超過了人類的任何造物。它是個錯綜複雜的網絡,由數不清的空心管道組成,管道裏可能有一些東西在流動。雖然那爛糊狀的暗紅膠體不會自我複製,但它嚇到了許多人。人們對這個試驗進行了好幾次重複,得到的結果始終如一。為什麽反應的終產物比藍圖上的說明還要複雜,這是個未解之謎。這個有機物組件造出來以後,就這麽靜靜地擱在地上,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按照設計圖,它會被安進十二麵體的內部,就在船員艙的上麵。
美國和蘇聯正在建造同樣的機器,兩個國家的工程位置都選在了荒無人煙的地點。與其說這是擔心末日武器造成人員傷亡,倒不如說這麽做能阻止那些充滿好奇的遊客、抗議者和媒體來進行幹擾。美國的機器位於懷俄明州;蘇聯則選址在了高加索外邊、烏茲別克共和國領土上,毗鄰組件生產設施。至於那些可以用現有工藝製造的零部件,它們的生產工廠散布在世界各處。舉例來說,耶拿一家器械工廠負責製造和測試的光學部件,同時供應給美國和蘇聯;日本人對他們生產的每一個部件,都進行了係統的檢查,想盡可能弄清楚工作原理;北海道也有家工程進度緩慢的工廠。
有人擔心,對那些零件進行沒在信息裏明確指出的測試,可能會破壞它們正式運行時相互之間微妙的關係。就比如說這台機器的主要子結構之一由三個同心球構成,它們的軸線相互垂直,能高速旋轉。球殼上刻有精細複雜的圖案。要是測試的時候旋轉了它們的外殼,那裝配到機器上以後,會不會導致運行不正常?反過來說,如果是未經測試的外殼呢,它能完美運行嗎?
哈登工業是美國方麵機器製造項目的主要承包商。索爾·哈登堅持不對組件做任何未經寫明的測試,甚至試裝都不行。所有人都必須嚴格按照指示來,絕不可逾越半步。他要員工們把自己想象成中世紀傳說裏的法師,咒語的一字一句都得符合魔法書,甚至一個音節都不能發錯。
終於,時間距離新千年——或者說世界末日,這取決於個人看法——隻剩下兩年了。因為相信末日審判將至,許多人選擇了提前“退休”,導致一些行業的熟練工出現短缺。但哈登工業沒有受到什麽影響,這不光因為他們一直對機器的建造保持了樂觀的態度,還通過人員的重組和優化,以及為分包商提供各種獎勵等措施渡過了難關。哈登的這些做法,後來被當成了美國之所以成功的真實寫照。
哈登本人倒是“退休”了——考慮到這個說教過濾器發明人的名言,這還真挺出人意料。“那些千禧年論者把我逼成了無神論者。”他曾經這麽說。不過根據他下屬的說法,最後的拍板決定權其實還在哈登手裏,隻不過他們現在得用高速的不同步網絡和老板進行溝通:他的下屬會把進度報告、授權請求和碰到的問題打包,通過科學界常用的信息服務器發給他。哈登的回複呢,會通過另一個包發送回來。這種做法挺別扭,但確實能行。俗話說萬事開頭難,造機器也是這樣。反過來說,最初的幾個問題解決掉以後,S·R·哈登的消息就變得越來越少。世界機器聯盟的高管一度對此表示擔憂,然而他們和哈登在某個地方秘密開過長會以後,就放心地離開了。對於他到底藏身何處,除了這幾個人外,無人知曉。
全球核武庫存從50年代算起,第一次降至3200枚以下。核裁軍議程裏比較困難的部分,就是把核威懾降低到最低限度的談判,也正取得進展。對美蘇兩國來說,一方庫存的核彈越少,另一方的優勢——哪怕隻是多出幾枚核彈——就會越發明顯。好在隨著雙方的核彈搭載係統——這個很容易檢查——的廢除數量越來越多,自動檢測條約遵守情況的設備又得到了部署,再加上新簽訂的現場檢查協議,核武進一步廢除的前景喜人。
逐漸緩和的局勢深深影響了美蘇兩國人民的心態,上至行業專家,下至平民莫不例外。當初雙方怎麽搞的軍備競賽,現在就怎麽拚的核裁軍。當然了,雙方擁有的核武儲備,依然能摧毀這顆星球上的文明。但人們的樂觀情緒已經給未來開了個非常好的頭。此外,即將來到的千禧年慶典,可能也從宗教和世俗兩方麵對此產生了正麵影響,讓國與國之間的武裝敵對行為進一步減少。這種情況,被墨西哥城的樞機大主教稱為“天賜和平”。
在懷俄明和烏茲別克斯坦,新的工業園區和城市拔地而起。建造機器的費用,工業化國家當然占了大頭,不過要是平攤一下,你會發現地球上平均每人每年要付出100美元。對地球上最窮苦的四分之一人口來說,100美元得占去他們年收入的很大一部分。這麽大一筆錢花在機器上,沒能轉化成商品或者服務好像很可惜,但它們刺激了新技術的大發展,實際上物超所值——哪怕機器還從沒運轉過。
不少人認為,這發展的步子邁得太大了,應該在每走上一級新的台階前,先好好理解現有的基礎。要是花幾代人的時間去慢慢造這台機器,不是也很好嘛?這等於把建造的成本分攤到了幾十年裏,能減輕對世界經濟帶來的負擔。從很多方麵來看,這都是個不錯的建議,然而它實施不起來。你怎麽可能一個一個地製造機器零件呢?從世界範圍來看,為了造出機器來,許多專精不同學科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都在盡力放寬眼界,學習他們專業之外的東西,放緩進度根本不可能。
還有些人擔心如果造得太慢,機器永遠也沒法完工。美國總統和蘇共總書記都承諾要集中全國之力去製造機器,但他們的繼任者會做什麽選擇永遠是個未知數。此外,出於大家都能理解的個人原因,那些主管著這個項目的人,都希望項目能在自己手上完成。有人認為,電波的頻段如此寬,信號如此清晰,播送的時間又那麽長,說明織女星人很著急,他們等不及我們做好萬全的準備了。他們要我們立馬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建造機器。
最初一批組件的製造,用的不過是導讀基礎部分的技術。相應的測試簡簡單單地就通過了。但隨著新造的組件越來越複雜,人們的努力偶爾會遭到失敗。這種情況美蘇兩國都有發生,不過蘇聯方麵更多。既然不知道組件的工作原理,也就不可能分析故障模型,找出製造過程裏到底哪個步驟出了錯。機器的部分零件由兩家不同的製造商生產,他們要和對方拚速度、拚質量。如果雙方都通過了測試,那麽美蘇兩國會更傾向於選擇本國的產品。正因為如此,兩國正在組裝的機器,並非完全相同。
終於,到了人們開始把各個組件拚合起來的那一天。這可能是機器建造過程中最容易的部分,隻要一兩年就能完成。有些人相信,等到機器造完,摁下啟動鍵的那一刻,這個世界就完蛋了。
和新墨西哥的同胞相比,懷俄明的兔子無疑要聰明得多,或者是少得多。這不太好確認。雷鳥的車燈不止一次地掃到過路邊的野兔,它們都形單影隻,那種數以百計的陣仗顯然還沒從新墨西哥傳過來。這裏的環境和阿爾戈斯基地差不太多,都是一個大型科學設施,周圍數萬平方公裏的無人風景區。這次艾莉不用組織什麽活動,也不是什麽組委會成員,但她還是來了,來看看這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工程。毫無疑問,不管機器啟動後會發生什麽,阿爾戈斯的發現都會成為人類曆史的重要轉折點。
就在人們需要外力以團結起來的時候,它突然從天而降。從星而降,艾莉糾正自己。從26光年外,距離230萬億公裏的地方而降。跟一個領先少說幾千年的文明對話時,蘇格蘭人、斯洛文尼亞人還是中國四川人都沒什麽區別。地球上最落後和最先進國家之間的差距,比起工業化國家和織女星人的差距來不值一提。轉眼間,人與人之間種族、宗教、國家、民族、語言、經濟和文化上的巨大區別,似乎變得無關緊要了起來。
“我們都是人類。”這句話你最近走到哪兒都能聽到。但過去幾十年裏,人們很少表達這樣的概念,特別是在媒體上。我們分享著同一顆星球,那些人說,還有幾乎完全相同的文明。外星人恐怕不會因為你屬於哪個意識形態陣營就優先和你展開談判。大消息的存在——撇開它神秘的功能不談——把整個世界聯係到了一起。你能真切地感受到這個過程。
聽艾莉說她沒有被選上的時候,媽媽的第一個問題是“你哭了嗎?”是的,艾莉哭過。她渴望坐上機器。但德拉姆林才是第一人選,她告訴媽媽。
蘇聯人還沒決定到底該派盧那察爾斯基還是阿爾漢格爾斯基參與任務,這兩人都在接受“訓練”。不過除了盡可能地了解機器之外,到底該做點什麽“訓練”,誰都說不清。有些美國人說,蘇聯想占走機器的兩個席位,艾莉覺得這純粹無稽之談。盧那察爾斯基還是阿爾漢格爾斯基都非常適合這個任務,蘇聯人隻是單純拿不定主意。盧那察爾斯基如今身在美國,但並非懷俄明,而是隨一支高級別蘇聯代表團去了華盛頓,同美國國務卿以及邁克爾·凱茲會麵。邁克爾·凱茲剛剛晉升成了國防部副部長,阿爾漢格爾斯基回了烏茲別克斯坦。
懷俄明荒野裏的新城鎮被直接命名為“機器鎮”;懷俄明州機器鎮。它的競爭對手在蘇聯得到了差不多的名字,叫作馬坎尼亞,意思是機器城。它們都是住宅區、公共事務區、商業區和占地麵積巨大的工業區的複合體。這些區域有的樸實無華——至少外觀如此;有的一眼望去,就知道非同一般——那麽多圓頂和尖塔,外麵還有長達數英裏的複雜管道。隻有被認為可能會帶來風險的工廠,比方說用來合成有機物的設施,才會選址在懷俄明的荒野裏。而那些人們多少了解其技術原理的生產工廠,則散布在全世界。眼前這些廠房的核心區域是裝配中心。這裏臨近懷俄明的維根威爾,所有完工的部件都會交付過來。看著那些組件被送達,艾莉有時候會突然想起,她是第一個看到它們設計藍圖的地球人。每當一個新組件拆箱,艾莉都會衝過去檢查。眼看組件一個個拚合而起,它們組成的子係統也通過了測試,艾莉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股母親般的自豪感。
艾莉、德拉姆林和瓦萊裏安來這裏是為了參加例會。這會議已經定期舉行了很久,當初的目的是為了討論對織女星電波的監控狀況,如今其實已經失去意義。到場的時候,他們發現所有人都在談巴比倫縱火案。案件發生在今天淩晨,可能就在那些見不得光的**行最猖獗的時段。一隻裝備了迫擊炮和燃燒彈的暴亂隊伍同時朝恩利爾門和伊絲塔門發起了進攻。金字塔廟被付之一炬。現場拍攝的照片顯示,許多衣不遮體的人從亞述神廟裏衝了出來。幸運的是雖然傷者眾多,但無人身亡。
就在襲擊發生前,《紐約太陽報》(宣揚“地球至上”論,標誌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的地球)接到一通電話。打電話的人不但聲稱他們即將發起攻擊,還說這是天譴,說這是為了那些心係美國道統、反對墮落和汙穢的人而做的。巴比倫公司的發言人已經正式譴責了這種犯罪行徑,但至少到目前為止,S·R·哈登還沒有發聲。
因為知道她去巴比倫會見過哈登,好些與會人員想知道艾莉對此的看法,甚至德拉姆林也露出了饒有興致的樣子。從他對巴比倫地理環境的了解程度來看,德拉姆林可能不止一次地去過那裏。就算他是那個駕著戰車的士兵,艾莉也不會感到絲毫意外。不過他可能隻是看過巴比倫的資料而已,畢竟每周的新聞雜誌上都會出現那裏的地圖。
終於,他們回到正題上。從開始到現在,大消息始終以同樣的頻段、帶通、節奏、偏振和相位調製不斷傳來;機器的設計藍圖和導讀照舊藏在質數和奧運會下邊。織女星的文明要麽非常有耐心,要麽就是忘了關發報機。這時候,德拉姆林注意到瓦萊裏安的神情有些恍惚。
“彼得,你想問題的時候,為什麽要瞅著天花板?”
都說德拉姆林這幾年成熟了不少,但看他這句話,你就知道那個說法算不上全然正確。能被美國總統選中作為國家代表去和外星人進行第一次接觸,他說,是極大的榮耀。他還告訴他的朋友,這趟旅行將會是他人生的頂點。德拉姆林的妻子依舊陪在他身邊,最近兩人已經暫時搬家到了懷俄明。德拉姆林在這裏收獲了新的幻燈片觀眾——就是那些負責製造機器的科學家和技術人員,而他的妻子不得不繼續忍受他對自己滔滔不絕的吹捧。因為這裏相距德拉姆林的老家蒙大拿不遠,他時不時會去做短暫的訪問。有次艾莉開車送他去米蘇拉,那幾個鍾頭裏,他第一次表現出對她的友好。
“噓!我在想事情呢。”瓦萊裏安道,“這是種隔絕幹擾的技巧。我已經盡量減少視野裏的雜物了,但防不住你在邊上叫我名字。你可能會問我幹嗎不盯著張白紙看,但一張紙太小了,我的視野邊緣能看到紙之外的東西。不扯這些了,我剛才想的是:為什麽我們還在收看希特勒的奧運會廣播?都這麽多年了,他們肯定收到了英王加冕的電波。為什麽我們還沒看到寶球、權杖和貂皮披肩的特寫,沒聽到背景的頌歌聲‘依著上帝的恩典,現在喬治六世加冕成了英格蘭和北愛爾蘭的國王,印度的君主’?”
“你確定加冕典禮播出的時候,織女星在英國上空?”艾莉問道。
“是的。收到奧運會電波幾個禮拜以後,我們就檢查過。那天電波信號的強度比希特勒的奧運會還要高,可以肯定織女星人看到了加冕典禮。”
“你認為他們對我們有所保留,不願告訴我們,他們到底對地球有多少了解?”艾莉問道。
“他們很急。”瓦萊裏安說。他有時候就這樣,話也不講清楚。
“更有可能是他們想提醒我們,”艾莉說,“他們知道希特勒這號人。”
“和我說的好像也沒本質區別。”
“好了。我覺得咱們還是別編故事了。”德拉姆林打斷道。碰到有人猜測外星人的動機,他總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說這完全是浪費時間,我們很快就知道了。他要人們把注意力放在信息本身上,說那才是實實在在的資料,那些不厭其煩地重複著的、毫無歧義且充滿智慧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