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點現實的話題也許能讓你倆達成共識。我們為什麽不去裝配區看看呢?他們這會兒應該正在用鉺釘拚接組件。”

這台機器的幾何設計看起來很簡單,但細節複雜到了極致。機器最大的組件是個十二麵體,而乘員要坐的五把椅子就位於這個十二麵體的中央。艙內沒有進食、睡眠或者其他跟人類生理需求沾邊的地方,這清楚表明搭乘機器進行的旅行——如果真的有這麽個旅行的話——用不了多少時間。有人認為這機器一旦激活,就會快速升空,和藏在地球附近的太空飛船匯和,問題是不管雷達還是望遠鏡,人們始終沒發現太空船的痕跡。從織女星人對地球的了解來看,他們不太可能忽視了人類的基本生理需求。也許那機器哪兒也不會去,也許它隻會對乘員產生什麽作用。船艙裏沒有任何儀器:沒有操縱麵板,甚至連點火裝置也沒有——那裏就隻有五把朝向中心的椅子,每個人都能看到其他的乘員。信息對乘員和他們隨身物品的重量上限做了嚴格規定,換句話說,個子較小的人坐進機器,比較有優勢。

船艙的上下部,就是十二麵體逐漸收縮的部分,是結構複雜到令人費解的有機物。這塊區域的表麵,能看到許多鉺製的榫釘。圍繞著十二麵體的是三個同心球,它們分別代表了宇宙的三個維度。這些球的外殼是磁懸浮式的——人們已經確認,設計圖中包括了強大的磁場發生器,而球殼和十二麵體之間是一片真空。

信息裏沒有給任何組件注上名字。舉個例子,鉺在藍圖裏,就以“68個質子和99個中子組成的原子”為名,機器的不同部件也以數字命名——比方“31號組件”。不過旋轉的同心球,被一個喜歡技術史的捷克工程師稱作“本澤爾”,因為1870年,古斯塔夫·本澤爾發明了旋轉木馬。

這台機器的設計和功能都籠罩在謎團裏。雖然得用上全新的技術才能建造,但那技術並非不可企及。機器的結構可以用圖解法來表示——實際上,它的設計圖已經出現在世界各地的媒體上,人們早就知道建成以後的模樣。可能正是因為如此,技術人員普遍相信可以順利完工。

德拉姆林、瓦萊裏安和艾莉通過一係列驗證程序,包括檢查證件、識別指紋和語音,進入了巨大的裝配站。他們看到三層樓高的吊車在往有機基質裏打鉺釘,而十二麵體的部分五邊形板材正從高架軌道上往下吊。在蘇聯人碰到問題的時候,美國造的子係統已經通過了全部測試,機器的完整樣貌逐漸顯現。它們會組裝到一起,艾莉望著本澤爾將被安裝進去的位置,心中默想,這機器的外表就像文藝複興時期天文學家們的渾天儀。如果能看到這一切,約翰內斯·開普勒會怎麽想呢?

裝配站的地上,還有不同高度的環狀高架軌道上,擠滿了技術人員、政府官員和世界機器聯盟的代表。就在幾人駐足觀看時,瓦萊裏安說總統偶爾會聯係他的妻子,但他們到底聊了些什麽,妻子就是不肯告訴他。她說那是個人隱私。

榫釘的安裝接近完成,一項重大的集成係統測試很快就要展開。有些人認為這個根據藍圖造出來的檢測儀器其實是重力波望遠鏡。眼看測試就要開始,他們幾人為了看得更真切一點,繞過了一根支柱。

突然間,德拉姆林飛了起來。不止是他,所有的一切似乎都飛了起來。那個瞬間,艾莉想起了把桃樂絲刮去奧茲國的龍卷風。隻見德拉姆林像電影慢鏡頭似的朝艾莉,張開雙臂將她重重撞倒在地。艾莉糊裏糊塗地亂想,這麽多年了,他就是這麽向女性示好的嗎?這可不靈啊。

此次爆炸到底是誰幹的,始終沒有定論。地球至上組織、紅色軍團、伊斯蘭傑哈德、聚變能源基金會、錫克教分離主義者、光輝道路、綠色高棉、阿富汗複興會、反對機器母親聯合會的激進派、超統一教會、第七歐米茄、末日論者(比利·喬·蘭金否認自己和極端組織有聯係,還說這種罪行是不虔敬的人招來的,他們抹黑上帝的企圖終將失敗)、南非秘密兄弟會、二月十四日黨、國民黨秘密部隊猶太複國主義聯盟、上帝黨,還有最近複活的共生解放陣線都宣稱對此事負責。這些組織中的大多數,並沒有足夠的資金來執行這種恐怖活動,但從這張名單上,可以看出有許許多多的人反對建造機器。

3K黨、美國新納粹、民主國家社會黨以及另外一些比較統一的組織克製住了自己,沒有發表聲明把事情往身上攬。說起來,這些人中的一小撮還相信大消息是希特勒本人發來的。按照他們的說法,1945年5月,希特勒搭乘火箭離開地球,打那以後,納粹在太空中獲得了巨大發展。

“我不知道這機器要去哪兒。”幾個月後,總統這麽說道,“但隻要和烏煙瘴氣的地球有那麽點兒像,去那兒可能就不太值。”

根據事故調查委員會的報告,爆炸切斷了鉺釘中的一根;兩個碉堡狀的組件從20米的高度墜下,落地後以極快的速度滾向側邊。在它們的撞擊下,一堵承重內牆倒塌。這場事故導致了11人死亡,48人受傷。機器的一些主要組件遭到損壞。那些未受明顯影響的組件可能也出了問題,因為弄不清機器的運行原理,任何偏差的後果都是不可控的。

盡管有那麽多組織搶著承擔罪責,但美國人很快就把懷疑的目光投向了兩個沒有聲稱對此事負責的群體:外星人和俄羅斯人。關於機器是不是末日武器的討論甚囂塵上。有些人說,外星人故意設計了一台會在組裝時引發駭人爆炸的機器,幸好我們毛手毛腳,在裝配的時候就出了問題,所以它的爆炸規模很小,可能隻引爆了類似於炸彈引信的部分。這些人要求盡快停止機器的建造,把它剩下來的組件拆開,丟進世界各地的鹽礦坑裏。

不過調查委員會發現的證據顯示,這場慘劇的始作俑者更可能是地球人。鉺釘裏有用途不明的橢圓形空腔,它們的內壁襯著錯綜複雜的細釓絲網。引發災難的那枚鉺釘空腔裏被人塞進了塑膠炸藥和計時器,製造它們的材料可不在藍圖清單裏。鉺釘的加工、內襯和測試,都是在印第安納泰瑞豪特的哈登控製論工廠裏進行的。那些釓絲過於複雜,手工做不出來,必須用上工業機器人,而為了它們,又得再造個大工廠。所有這些錢都是哈登控製論公司出的,不過哈登並不是做白工,這家工廠的產品在其他地方獲得了豐厚的利潤。

人們對同一批次的其他三枚鉺釘做了檢測,沒有發現塑膠炸藥(蘇聯和日本的專家做了一堆遙感試驗以後,才壯著膽子拆開鉺釘)。那麽就是說,炸藥和計時器,隻能是在泰瑞豪特鉺釘製造接近尾聲的時候才被人放進去的。因為接下來,這批鉺釘隨其他批次的鉺釘即將離廠,被送上全副武裝的懷俄明警衛隊保衛的特殊列車。不論爆炸的時間,還是炸藥的安放位置,都說明犯罪者清楚機器的構造。換言之,是內鬼。

調查從這裏開始遇到了障礙。不考慮動機的話,整整幾十號人,包括技師、品控員、檢查人員,都參與到了鉺釘最後的封裝,也就是有機會造成這種破壞。他們中沒通過測謊儀實驗的,都有十分牢靠的不在場證明。附近的酒吧裏也沒誰酒後失言,坦誠自己的罪行。沒有任何嫌疑人有反常表現,更別說調查期間玩消失了。盡管執法機構稱已經采取了有力措施,但謎團始終沒有解開。

有不少人相信此事是蘇聯所為,他們的動機很明顯:阻止美國先啟動機器。俄國人不但有從事間諜破壞活動的實力,對機器的內部構造也了若指掌。美國這邊剛剛出了事故,蘇聯位於懷俄明的聯絡人,盧那察爾斯基的學生阿納托利·戈德曼就立刻給莫斯科打了電話,讓他們也卸下鉺釘。從表麵上來看,這個國安局例行監控的電話中,聽不出俄羅斯有蓄意破壞的意思,不過有人認為這就是為了混淆視聽。另一種可能是蘇聯在搞陰謀的時候,並沒有告知戈德曼。總之,美蘇兩國關係最近趨向緩和確實引起了一些人的不安,他們自然會支持蘇聯陰謀論。至於莫斯科方麵,肯定對這種論調嗤之以鼻。

蘇聯人在造機器時候碰到的困難,其實比大多人了解的更多。解碼後的信息讓他們在礦石開采、冶金、機床製造等重型中型工業方麵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在新興的微電子學和控製論上依然裹足不前,建造所用的大部分電子元件都得仰賴和日本、歐洲方麵簽訂的合同,不過最麻煩的還在有機化學領域:大部分相關組件的製造都需要分子生物學做基礎,然而30年代那陣子,斯大林認為孟德爾的遺傳學說不適合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就提拔了政治上會站隊的特羅菲姆·李森科。李森科的獲得性遺傳學說荒誕瘋狂,給了蘇聯的遺傳科學致命一擊。整整兩代人的時間裏,蘇聯人沒能學到遺傳學的最基本知識。六十年以後,蘇聯的分子生物科學和基因工程依然落後於世界,他們的科學家在這一領域幾乎從沒獲得過任何重大發現。美國其實也有過類似的插曲:出於神學上的原因,有些人試圖阻止公立學校教授現代生物學的核心思想——進化論。這些人的理由很簡單:聖經和進化論對物種起源的解釋出現了衝突。幸好這些基要主義者對美國的影響力,沒有定於一尊的斯大林在蘇聯那麽大,所以沒能成功。

美國國家情報總局提交給總統的結論報告裏說,沒有證據表明蘇聯人參與了破壞行動。正相反,由於蘇聯的乘員數量和美國相同,他們有強烈的動機支持美國把機器造出來。“如果你的科技水平是3”,中情局的頭頭這麽解釋說,“而你的對手科技水平是4,突然間又出現了一個15級的科技,你和對手有同等的機會去獲取,那麽大家會高興都來不及。”美國的政府官員裏,幾乎沒有人相信蘇聯策劃了爆炸,總統也不止一次地公開表示過,但質疑的聲音始終沒有消失。

“不管那些瘋子有多麽強大的後台,他們都不可能阻止人類實現這一曆史性的目標。”總統說道。可是說歸說,想讓全國上下擰成一股繩並不容易。反對建造機器的論調——合理不合理的,都因為這起爆炸案死灰複燃。現在唯一能驅使美國人繼續建造機器的,反倒是與蘇聯人競爭的心理。

德拉姆林的妻子本想把他的葬禮低調辦成一件家事,但就跟其他好多事情一樣,她的嚐試沒能成功。物理學家,政府官員,射電天文學家,潛水、滑翔傘、跳傘、水上運動愛好者,世界SETI組織成員,全都想送他最後一程。有那麽一陣子,他們打算在紐約的聖約翰大教堂舉行告別儀式,因為全國上下就屬那裏大小合適,不過德拉姆林的妻子終於爭取到了一點小小的勝利。儀式將在他的家鄉——蒙大拿的米蘇拉舉行。考慮到可以減少安全隱患,當局同意了她的提議。

瓦萊裏安受的傷雖然不算重,但醫生建議他不要參加葬禮,可他還是坐著輪椅來了,而且發表了悼詞。悼詞中這樣說:德拉姆林有著過人的敏銳,總是能夠一針見血地提出最重要的問題。他對SETI一直抱有懷疑,因為懷疑正是科學的核心,但在確認電波的性質之後,就沒有人比他更富有獻身精神,也沒有人比他更有遠見。

美國國防部副部長邁克爾·凱茲代表總統,高度評價了德拉姆林的個人品質:他的熱情、對其他人的關心、他的才華還有他卓越的體能。如果不是這場慘劇,德拉姆林將作為第一個訪問外星文明的美國人而載入史冊。

艾莉告訴德·希爾,她沒有在葬禮上發言,也沒有接受采訪,可能被拍了幾張照片——她明白拍照片的意義。如果讓她發言,艾莉擔心自己會說錯話。這些年,她一直是SETI、阿爾戈斯、電波和機器的公共發言人,但德拉姆林的葬禮是另一回事。她需要時間冷靜。

艾莉認為德拉姆林是為了救她而死。他在別人聽到聲音前就看到了爆炸,還注意到幾百公斤重的鉺塊正向他們飛來。他的第一反應是撲向艾莉,把她推到了柱子後麵。

這件事,她告訴了德·希爾,而德·希爾的反應是:“德拉姆林可能隻是想自保,而你擋住了他的路。”這句話很刺耳,是想讓她放寬心嗎?德·希爾察覺到了艾莉的不悅,便說或許不是德拉姆林想做出飛撲,而是被那巨大的金屬塊落地給震飛起來了。

然而,艾莉很清楚真相。她目擊了整個過程。德拉姆林確實想救她的命,而且他做到了。除了幾處擦傷外,艾莉沒有受到更多傷害。瓦萊裏安受了立柱的保護,但一堵倒下的牆壓斷了腿。艾莉真的幸運,她甚至沒有昏過去。

但她弄明白發生了什麽以後,第一個念頭不是她的老師德拉姆林在麵前被碾為齏粉;不是德拉姆林為了她,居然放棄了自己的生命;不是機器建造項目遭到了挫折……不,她記得很清楚,她想的是:這下他們隻能派我去了。沒有別的選擇,隻能是我。

艾莉很快控製住思緒,但為時已晚。她被自己的自私嚇壞了,在那種情況下,她居然這麽卑劣。雖然換做德拉姆林,他可能也會這麽想,可這不是重點。就算隻是一個瞬間,這念頭也太嚇人了。內心深處的她,原來是個精力旺盛、孜孜不倦、不斷對未來做著計劃,同時又隻顧自己的人。艾莉痛恨她潛意識裏的貪婪自私。這部分意識冷血無情,卻能主導她的思想。這不健康。艾莉知道自己沒辦法把這糟糕的意識從腦海裏簡單地剔除出去,她必須耐心地研究它、分散它、說服它,甚至威脅它。

調查隊趕往現場時,她還是難以言語。“恐怕我說不出什麽。”她說,“我們仨在裝配區裏走,突然爆炸了,所有東西都飛了起來。對不起,我幫不上忙。我也想幫忙。”

艾莉告訴同事們她不想談論此事,然後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過了很久,久到有人被派來察看她的狀況。艾莉想要完整地回憶起每一個細節:他們走進裝配站以前到底都聊了些什麽;開車去米蘇拉市時,德拉姆林說的那些話;還有她剛開始讀研,第一次見德拉姆林時他的模樣。艾莉漸漸清楚了她心中到底哪一部分希望德拉姆林死掉——甚至早在對機器乘員的名額展開競爭前,這個部分就已經存在了。他當著其他學生對她的羞辱、他對阿爾戈斯項目的反對,還有他在解碼希特勒電波後對她說的那些話,都是艾莉希望他死的理由。而他現在真的死了。出於某種原因,艾莉覺得她對此負有責任。

如果不是因為她,德拉姆林會死嗎?當然,她告訴自己,總有別人會發現電波,而德拉姆林肯定會參與其中。可會不會因為她在科學上的粗心大意,才使得德拉姆林如此深入地參與了機器的建造計劃呢?艾莉,一步一步地在內心推敲著各種可能性,某個念頭越可憎,她就越努力地去剖析,這背後隱藏著什麽原因。或許這一切都是因為那些男性,那些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讓她欣賞的男性。德拉姆林,瓦萊裏安,德·希爾,哈登,喬斯,傑西……斯托頓?還有她的爸爸。

“艾羅維博士?”

艾莉剛剛陷在沉思中無法自拔,現在多少有點感激喚醒她的中年胖女人。對方穿藍印花布裙子,看上去有些麵熟。她豐滿的胸前有塊名牌,上麵寫著“H.伯克,哥德堡。”

“艾羅維博士,對於你的……我們的損失,我感到很遺憾。戴夫跟我提起過您。”

當然!她還能是誰?這肯定是傳說中的海爾格·伯克,德拉姆林著名的潛水夥伴了。艾莉研究生時代看了那麽多冗長乏味的潛水幻燈片,其中就有她的身影。但直到現在,艾莉才第一次好奇,那些照片到底是誰拍的?難不成他們邀請了攝影師,專門拍攝兩人的水下場景?

“他跟我說過你們有多親。”

這個女人到底想說什麽?德拉姆林是不是暗示過她……她的眼裏滿是眼淚。

“對不起,伯克博士,我覺得不太舒服。”

她低著頭,匆匆走開。

她在葬禮上有許多人想見:維戈、阿爾漢格爾斯基、格斯茨裏茲、巴魯達、虞仁瓊、席喬木、提毗,還有埃達內馬·埃達——他現在是炙手可熱的第五個乘員候選人。前提是他能得到各個國家的同意,前提是機器真的能完成。但艾莉的社交耐性已經瀕臨崩潰,她沒辦法長時間待在聚會上。她沒法相信自己說出口的話。那些話語裏,有多少是為了項目的利益,又有多少隻是為了一己私欲?好在別人都對她表示了同情和理解。畢竟,德拉姆林被鉺釘碾成肉醬的時候,她站得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