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們意識到,上帝必須是普適規律的上帝。他做的是批發生意,而不是店麵零售。他不能用他的神力,為個人謀一時之快。

——威廉·詹姆斯,《宗教經驗之種種》(1902)[1]

[1]威廉·詹姆斯(1842—1910),美國哲學家與心理學家,實用主義奠基人。

從幾百公裏的高處望下去,地球占了你半邊視野,從棉蘭老島到孟買,那片蔚藍美得令人心醉。家鄉,你會想,這就是我的家鄉,這就是我的世界,我誕生的地方。我認識的每一個人,聽說過的每一個人,都在這片延綿不斷的藍色裏長大。

你向東而行,從一條地平線到另一條地平線,從一個黎明到又一個黎明,在一個半小時裏繞經了整個行星。沒過多久,你開始研究起了它不同尋常的那些地方。即使用裸眼,你也能看到這麽多的東西。佛羅裏達很快就要重新出現在視野中了。上次那個在加勒比上空盤旋疾馳的熱帶風暴,抵達勞德代爾堡了嗎?興都庫什山諸峰的冰雪,在這個夏天有沒有消融?你想欣賞珊瑚海那藍寶石色的珊瑚礁,你想觀察南極洲西部的冰蓋,你想知道它一旦融化,海洋是不是真的會吞沒所有的沿海城市。

白天你很難看出人類居住在這顆星球上的跡象,不過一入夜,除了極光,你所見的一切光源幾乎都屬於人類。那一閃一閃的光芒遍及全球。比如北美洲東邊的這一片光,從波士頓延伸到華盛頓,這是一個巨大的城市帶,而在那裏燃燒的,是利比亞的天然氣。這些星星點點是日本捕蝦船隊,它們正在駛向中國南海。你每繞過一圈,都能看到地球在講述新的故事。勘察加半島火山噴發,撒哈拉沙漠的風沙吹向巴西,還有新西蘭反常的嚴寒。你開始把地球視為一個有機體,一個生命。你擔心它、關愛它,希望它一切安好。國境線就像經線、緯線,或者巨蟹宮和摩羯宮的回歸線一樣看不見摸不著。但這顆星球本身是實實在在的。

那些有幸從軌道上方眺望地球的人裏,絕大多數都產生過類似的念頭。這就是為什麽人們會說航空航天事業是顛覆性的。大國出於民族主義向太空發展,但幾乎每個去過太空的人,都被拓寬了眼界,而把地球視為了整體,這可真是有點諷刺。

不難想象有那麽一天,人們效忠的對象,將不再是國家,而是這顆藍星,甚至是這個以黃矮星為核心的星係。人類曾經並不知道每顆星星都是太陽,而到未來的那一天,人們可能會給太陽加上定冠詞,稱它們為“這顆太陽”和“那顆太陽”。如今有越來越多的人在太空長時間駐留,並花了點時間來思考這個問題,以行星為視角來看待地球的影響才初露端倪,但那些在近地軌道居住過的人,已經給地球帶來了改變。

親自涉足太空前,人類讓許多動物當了先鋒。變形蟲、果蠅、老鼠、狗和猴子都是探索太空的老兵。隨著飛行的時間越來越長,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微生物在太空中一切如常,果蠅也無甚影響,但對哺乳動物來說,失重狀態能延長它們壽命的大概10%到20%。生活在零重力環境下,你不再需要損耗能量來對抗重力,細胞氧化得更慢,所以活得更久。有些醫學家說,同樣的效果在人類身上比在老鼠身上要明顯得多。人類似乎嗅到了永生的氣息。

和地球上的實驗對照組相比,軌道上動物的癌症發病率下降了80%,白血病和淋巴癌下降了90%。還有證據——雖然在統計學上不太夠——顯示,腫瘤病症在失重環境下更容易自行緩解。半個世紀前,德國化學家奧托·瓦爾堡[1]提出的理論指出,氧化是許多癌症的成因。失重環境下細胞耗氧量的降低,一下子變得無比誘人。早幾十年,人們會去墨西哥求苦杏仁苷[2],而現在都眼巴巴地望著宇宙。不過上天的價格實在是太高了,不管是預防醫學還是臨床醫學,能上太空的人永遠隻是少數。

民用軌道空間站的投資幾乎在一夜之間暴漲。到第二個千禧年的末期,離地幾百公裏的高空,一下子冒出了好幾座“療養院”。高昂的費用姑且不提,去那裏久住存在其他巨大的問題:骨骼和血管在失重環境下的逐步損傷,會讓你再也無法適應地表的重力。當然對一些富有的老人來說,這不算什麽大問題。隻要能多活十年,他們很樂意退休之後上天,並最終老死在那兒。

有些人說,不該把地球有限的資源輕率地用到這種事情上。還有那麽多緊要的事情得處理,還有那麽多窮人。我們不該把錢花在對富人和權貴的縱容上。他們說,允許精英階層移民太空,把勞苦百姓留在地麵上是一種愚行,這等於把土地給了不幹活的地主。但也有相反的意見認為這是天大的好事:地主們收拾東西,成群結隊地離開後,他們能造成的破壞,比還在地上時少得多。

不過幾乎沒人預料到,那些最有權勢的人也會發生改變,開始從整個星球的角度來看問題了。幾年之內,近地軌道上就再無民族主義者的蹤影。對渴望永生的人而言,全球核對抗才是真正值得擔心的問題。

登上這些簡易空間站的人,有日本企業家、希臘航運大亨、沙特王儲、一個國家的前總統、來自中國的寡頭企業家,甚至還有個金盆洗手的毒品巨頭。對西方來講,除了一些特邀的人選外,去近地軌道的隻有一個要求:買得起單。蘇聯則是另一種情況,他們把那地方叫作“太空研究站”,據那個前總書記的說法,他是去做“老年醫學研究”的。對這種不公,老百姓似乎沒多大怨氣。他們想的大概是,總有一天,這種事也會輪到自己。

那些登上近地軌道的人大多謹言慎行,他們的家庭成員和手下往往也差不多。還留在地表的有錢有勢者始終密切關注著他們。那些太空貴客雖然鮮少發表公開聲明,不過他們對於地球的觀點,正在逐漸改變各個國家領導人的思想。五個擁核國家繼續棄核武器和他們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與此同時,這些人也在默默地支持機器的建造事業,他們無疑相信世界會因此更團結。有時候,民族主義組織會寫點陰謀論的文章,說軌道上老態龍鍾的改良主義者結黨營私,出賣他們的祖國。有本小冊子號稱是“瑪士撒拉”[3]空間站上秘密會議的速記,據說好些私人空間站的住戶都參加了這次會議。冊子上列出的“運動項目”,能讓最不愛國的人都心生恐懼。當然,這些內容全是編造的。每周都會有類似的玩意兒冒出來,而傳說中的太空會議,被人們叫作了“臭氧層元老會”。

發射前幾天,艾莉總會在破曉後去可可比奇沙灘消磨時間。她在那附近租了套可以俯瞰沙灘和大西洋的公寓。艾莉會帶上些麵包,把它們拋給海鷗。這些鳥類很擅長抓取半空中的物品,艾莉得出結論,它們的平均水平,和職業棒球大聯盟的外野手差不多。它們會在她頭頂一兩米高的地方盤旋,數量甚至會多達一二十隻。這鳥扇著翅膀,嘴張得大大的,緊張地等待著食物像變戲法一樣冒出來。它們時不時彼此擦肩而過,飛行軌跡看似隨機,但整體而言又很有秩序。有天回公寓的路上,艾莉發現海灘邊角落裏,躺著一片盡管不起眼卻完整無缺的棕櫚葉。她把它帶回了房間,小心翼翼地拭去上麵的浮沙。

哈登邀請艾莉去他家拜訪,就是那座位於太空中,被叫作瑪士撒拉的堡壘。因為哈登想遠遠地躲在公眾視線外,所以這趟旅行艾莉不能告訴除政府相關部門以外的任何人。實際上,現在根本沒幾個人知道哈登退休以後躲在天上。對於這趟旅行,艾莉認識的政府成員都表示了支持。德·希爾說“換個環境對你有好處”。總統顯然也讚成她的這趟訪問,因為就在艾莉接到邀請後,下一班航天飛機(是那架有些年頭的“無畏”號)上突然空出了一個位子。通往軌道療養院的航班一般由商業公司營運,用的是大型一次性運載火箭,但老舊的航天飛機依然是美國政府太空活動的主要載具,無論是軍用還是民用。

“再入大氣層時,總有隔熱瓦脫落,第二次發射前,我們還得把它們一片片粘回去。”一個宇航員向艾莉解釋道。

除了身體狀況良好外,這次發射對乘客沒有別的要求。商業火箭常常是滿載而去,空載而歸,但航天飛機無論發射和降落,裏麵總是很擁擠。上周“無畏”號在降落前,一度去瑪士撒拉空間站裏接了兩名乘客回地球。艾莉認出了兩人的名字,一個是火箭推進係統的設計師,另一個是低溫生物學家。至於他們在瑪士撒拉幹什麽,那她可就猜不透了。

“你看,”那個宇航員繼續道,“這有點像剝兩片樹皮下來。大家都習以為常了,甚至還喜歡看它們脫落的樣子。”

艾莉也挺喜歡。她坐在兩名宇航員、兩名任務專家、一個緊抿著嘴巴的軍官和一個國稅局員工中間,經曆了這次完美的升空。紐約世貿中心的有個急降式電梯,不過它給人的興奮感,和這趟旅行的失重體驗完全不能比。在軌道上轉過一圈半以後,飛船成功地和瑪士撒拉完成對接。另一艘商業運輸船“納尼亞號”會在兩天後接她回地表。

城堡——哈登堅持這麽叫它——慢慢地旋轉著。它每隔90分鍾轉過一圈,所以對著地麵的永遠是同一麵。哈登書房艙壁朝向地球方向,能看到壯麗的地球全景。那不是屏幕,而是真正的透明窗戶。艾莉所見的光子幾分之一秒前才從白雪皚皚的安第斯山脈反射而出。除了窗戶邊緣聚合物較厚會扭曲光線,這幅景觀完美無瑕,找不出什麽失真之處。

他認識的好多人,哪怕是那些自認虔誠的信徒,也會在敬畏感湧上心頭時羞於言表。除非是鐵石心腸,否則見到這景象不可能不心生敬畏。年輕的詩人、作曲家、藝術家、電影導演,還有篤信宗教,但完全不受教派束縛的人都該來這兒,艾莉想。他們善於把心中的感悟傳達給地球上的芸芸眾生。可這還從沒實現過,實在令人遺憾。

眼前景象實在是……寶相莊嚴。

“你慢慢就習慣了。”哈登對艾莉說,“習慣,但是不會厭煩。它照樣能時不時給你靈感。”

他啜飲著健怡可樂。艾莉婉拒了酒精飲料。她覺得把乙醇送到近地軌道上來價格肯定不低。

“當然,你會錯過很多東西——遠足、在海裏遊泳,還有朋友的突然登門拜訪。好在我對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特別感冒。而且你也看到了,我可以叫朋友們過來玩。”

“如果你願意花上一大筆錢的話。”艾莉回道。

“每月的第二個周二,都會有個女人風雨無阻地來找山岸。山岸住我對麵另一翼,我一會兒把你介紹給他。那個真是個人物,要是被送上法庭,甲級戰犯肯定沒得跑了。不過你懂的,這種事永遠發生不了。”

“所以為什麽待在這裏?”艾莉問他,“既然並不認為世界末日就要來了,你幹嗎要上天?”

“我喜歡這裏的風景。另外還有些法律上的小原因。”

艾莉瞪著他。

“你知道的,處在我這種位置的人——弄發明、新工業的這種——總是遊走在法律邊緣。這一般是法律跟不上技術導致的。花一大堆時間來打官司,又會降低效率。而所有這些——”他手一揮,把城堡和地球全部包括在內,“——不屬於哪個國家。城堡屬於我、我朋友山岸,還有其他一些人。給這裏提供食物和物質上的需求,哪條法律都不違法。但出於安全起見,我們正在研究封閉式生態係統。城堡和下麵的任何國家之間都沒有引渡條例。我在這裏……能工作得更有效率。

“你可別以為我在幹什麽違法犯罪的事。當然,我們的確在研究新東西,得找個安全點的地方。你看,有些人還認定是我毀了機器呢!也不想想是誰花了那麽多錢去造它。你也知道他們對巴比倫做了什麽。我的保險調查員認為,在巴比倫和泰瑞豪特搞破壞的可能是同一群人。天知道為什麽我樹了那麽多敵人,我覺得我一直在為人們做好事。總之,待在這裏對我來說是個更好的選擇……

“我們還是來聊聊機器吧。懷俄明鉺釘那件事真是太可怕了。德拉姆林的死讓我很難過。這麽個老混蛋說沒就沒了。對你來說這事打擊肯定很大。你真的不想喝點?”

艾莉全神貫注地盯著地球,沒有答話。

“我對建造機器依然有信心,”他說了下去,“所以你們也沒必要灰心喪氣。你可能在擔心美國沒法把機器造出來了,太多人想看到項目流產。總統擔心的也是這事。沒錯,我們造的那些工廠不是簡單的工業流水線。那些組件都是定製的,把所有壞掉的部分全換掉要花很多錢。但真正困擾你的,是你在懷疑,懷疑這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個好主意。我們的步子也許邁得太快了,不如仔細檢查一遍整個建造過程。就算你不這麽想,至少總統是這麽認為的。

“但這件事如果不盡快完成,我擔心就永遠完不成了。我還擔心另一件事:對麵不會永遠等著我們回應邀請。”

“哈,你居然也這麽說。就在事故——不,應該說在那場蓄意破壞前,瓦萊裏安、德拉姆林和我討論的也是這個。”艾莉說。

“你看,那些信教的人——至少是大多數信教的人——真心相信這顆星球是個試驗場。他們覺得神明一直在對這個世界修修補補,戳戳弄弄,和商人的妻子鬼混、在山上分發石板、命令你獻祭自己的孩子、規定人們哪些話可以說,哪些話不能說,讓你為享受生活而內疚,諸如此類。這些神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們好好過日子呢?他們插手任何事情都隻能證明他們的無能。假如上帝不想讓羅德的老婆回頭看,為什麽不讓她乖乖聽丈夫的話呢?上帝也完全可以讓羅德不那麽白癡,這樣他老婆沒準會順服點。假如上帝真的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為什麽他不創造一個一切如其所願的宇宙呢?為什麽他要不停地忙這忙那,抱怨來抱怨去?不,聖經中有一件事說得很明白:上帝是個不入流的製造商。他不擅長設計,也不擅長生產。要是存在競爭,他一準破產。

“這就是為什麽我不相信我們是實驗的產物。宇宙中的實驗田或許有很多,可以給剛剛出道的小神仙們練手,可惜蘭金和喬斯沒有生在那些地方。但這顆星球——”他又朝窗戶揮了揮手,“——不存在任何‘小規模幹預’的痕跡。要是我們把事情搞砸了,是不會有神靈來撈咱們一把的。你看看人類曆史就知道,很顯然,我們一直自力更生。”

“直到最近而已。”艾莉說,“機械降神[4]?你想說的是這個?你認為諸神總算可憐起了我們,所以送來了機器?”

“倒更像‘神降機械’,或者別的差不多的拉丁文。不,我並不認為我們是實驗對象。地球是控製組,或者是個沒人在乎,也沒人幹涉的地方。它孕育了自己獨有的文明。地球是那些學徒神明的反麵教材。他們可能會說‘如果你真的搞砸了,就會把它弄得和地球一樣。’當然了,這好歹是個有生命的星球,徹底毀了有點浪費,所以他們時不時瞅我們兩眼,免得發生意外。沒準他們還會讓搞砸了的神輪流過來參觀反省。上一次他們來的時候,我們還在大草原上追羚羊。‘好吧,沒啥問題。’他們說,‘這些家夥惹不出什麽麻煩,過個一千萬年再來這兒看吧——不過安全起見,先從無線電頻道上監控他們一下好了。’

“然後有一天,提示聲響了。是一條來自地球的消息。‘啥,電視機都有了?看看他們喜歡什麽吧。’哦,奧林匹克體育場、國旗、猛禽、阿道夫·希特勒,還有數以千計歡呼的觀眾。‘哦謔,’他們說。他們知道這些東西代表了什麽,於是立刻發來消息說‘還是別瞎鬧了,夥計們。你們這顆星球挺不錯,雖然亂糟糟的,不過很有生命力。來,把這機器造出來。’他們在擔心我們,看到我們走上了下坡路,認為我們應該趕緊糾正下錯誤。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們必須把機器造出來。”

艾莉知道德拉姆林聽到這些話會怎麽說。她認同哈登的好多話,可是她已經厭倦猜測和去分析織女星人的想法了。她當然希望項目能繼續下去,直到造出機器讓人類進入新的曆史階段。可她也懷疑自己的動機,甚至在別人提到她也許會成為機器乘員之一的時候,依舊保持著謹慎。對艾莉來說,恢複建造日程的延後反倒是件好事,她正需要時間去解決自己的問題。

“我們要和山岸共進晚餐。你會喜歡上他的。不過我們也有點擔心他,因為他晚上的氧分壓總是很低。”

“我沒太明白。”

“哦這個,空氣中的含氧量越低,你活得就越久。至少醫生是這麽跟我說的。我們可以自行調節房間裏的氧氣量。白天,你不能讓它降到20%以下,因為這樣一來人會變得昏昏沉沉,對精神不好。但到了晚上,你睡覺的時候,可以把氧分壓降得更低點。這當然有風險。你沒準會降得太多。山岸這些天已經降到了14%,他可能想永遠活下去吧。結果呢?他每天都要到午飯時候才能醒過來。”

“我寧可這輩子都待在氧分20%的地方。”艾莉笑道。

“最近他在試驗一種治療昏睡的藥物。你知道的,就像吡拉西坦那種。確實能提高人的記憶力,但到底能不能變聰明嘛,可說不好,反正說是這麽說的。山岸這種藥吃得挺多,而晚上睡覺的時候氧氣又不太足。”

“那他豈不是有些瘋瘋癲癲的。”

“瘋瘋癲癲?我說不上來。九十二歲的甲級戰犯我認識得不太多。”

“這就是為什麽每個實驗都需要控製對照組。”

哈登笑了。

盡管年事已高,山岸依舊站姿筆挺,這是為日本帝國服役期間養成的習慣。他個子不高、禿頂,留著稀疏的白胡子,麵相和善而堅毅。

“我來這裏是因為髖骨……”他解釋道,“我知道很多人想上天治愈癌症,延年益壽,可我來隻是因為髖骨。到這個年紀,骨頭一不小心就會折斷。津久間先生從沙發床摔到榻榻米上,結果骨折去世。隻有半米高,半米啊。而這裏沒有重力,我不用擔心同樣的事發生在我身上。”

聽起來很有道理。

雖然在烹飪上做了妥協,晚餐還是精致得讓人驚訝。人們已開發出專門在失重環境下烹煮的科技。餐具都加了蓋子,酒杯上有蓋子和吸管。可惜的是,這裏找不到堅果和玉米片之類的食物。

山岸要她多吃點魚子醬。這是晚餐裏為數不多的西方食物之一,它在地球上每公斤的售價,甚至超過把同等重量的物品送上天的價格。那麽多小小的魚子凝在一起,這可真是個奇跡,艾莉在心中暗想。她想象著把數以千計的魚子肆意拋灑開來,讓它們如雲層般漂浮在這個沿著近地軌道飛行的養老院裏。她突然想起媽媽也住在養老院裏,不過要比這裏寒酸好幾個數量級。實際上,她現在就能透過窗戶看到五大湖,指出養老院的具體位置。為什麽她可以在近地軌道上和這兩個身價億萬的混球待上兩天,卻不能抽十五分鍾出來和媽媽通個電話呢?她心中思忖,決定回到可可比奇再聯係媽媽。對威斯康星州簡斯維爾養老院的老太太來說,來自近地軌道的電話可能過於新奇了。

山岸的話把她從沉思裏拉回現實。他說他是太空裏最老的人,中國來的長者年紀都沒他大。他脫下外套,卷起右邊的袖子,鼓起肱二頭肌,讓艾莉過來摸一摸。接下來,他聊起了他以前做過的重大慈善貢獻。別看年紀這麽大,他依然口齒清晰,思路敏捷。

艾莉想表現得禮貌一些。“這兒寧靜又祥和,您一定很享受這種退休生活。”她說。

這句話,她是對山岸說的,但接過話茬的是哈登。

“也不是永遠這麽風平浪靜。有的時候,危機會突然出現,而我們得立刻行動。”

“太陽耀斑。非常嚴重的那種。能讓你失去生育能力。”山岸解釋道。

“是的。如果望遠鏡觀察到巨型太陽耀斑,你在帶電粒子擊中城堡前有三天時間進行準備。這裏的常住人口,比如山岸桑和我,會去風暴避難所待上一陣子。那邊簡樸得就像斯巴達一樣,地方也狹窄得要命,但輻射防護層足夠堅實。當然了,還有二次輻射。而所有的非常駐工作人員和訪客,都得在三天時間裏離開。這種緊急事件,我們一般會找商業船隊幫忙,有時候還不得不聯係NASA和蘇聯人。你不會相信逃難的人群裏都有誰——黑手黨頭子、情報機構負責人、俊男靚女……”

“為什麽我有種感覺,性,是進口地球貨物裏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艾莉有些不情願地問。

“哦,確實是的。確實。原因有很多。客戶、地點什麽的。不過最重要的原因是零重力。失重環境下,你在八十歲能做出二十歲時候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你應該來這裏好好度個假——跟你的男朋友一起。我這是在認真地邀請你。”

“九十。”山岸說道。

“什麽?”艾莉一時沒明白。

“你九十歲都能做出二十歲時候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山岸桑想說的是這個吧。這也是為什麽每個人都想來這兒。”

喝完咖啡,哈登把話題重新轉回機器。

“山岸桑和我是另一些人的合作夥伴。他是山岸工業的名譽董事長。你知道的,那家北海道組件的主要測試承包商。現在來想想我們的問題。我來給你舉個例子。有三個巨大的球殼,一個套著一個。它們由铌合金製成,每個都有獨特的回路,顯然要放在真空裏高速旋轉。它們的名字,當然,你早就知道了,叫作本澤爾。如果你造出三個本澤爾的等比例模型,讓它們快速旋轉,會發生什麽事?任何有點腦子的物理學家都會認為無事發生。不過呢,當然了,還沒有人真真正正地做過這個試驗,所以答案其實無人知曉。但等到整台機器開始運轉,它們就很可能會發生些什麽事情了。那麽它們是怎麽生效的呢?轉動的速度?本澤爾的成分?還是那些回路?要不是球殼的大小?我們正在造這些東西,準備運行它們——等比例小模型和完整大小的複製品都有。我們自己造出來的本澤爾,和用在那兩台機器裏的一模一樣。如果轉動後依舊什麽也沒發生,那麽我們會一個接一個地慢慢往上加其他組件。可能不用等到機器完全裝完,它就會做出些讓我們大吃一驚的事情來。我們想研究的是機器的運行原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你是說,你們在日本秘密組裝另一台機器?”

“其實不算秘密。我們在測試各種各樣的獨立組件。沒人說我們一次隻能測試一個,所以山岸和我建議改變北海道的測試時間表。我們先做完整的係統集成測試,如果什麽也沒有發生,那再逐個測試單個組件。反正資金已經到位了。

“根據我們的推測,美國在機器建造上重回正軌至少需要幾個月,甚至幾年。但就算這樣俄羅斯恐怕也趕不上進度。日本是唯一的希望。當然,這事情我們沒急著對外宣布。我們又不趕著把機器造出來啟動,隻是測試組件而已。”

“你們倆就能做出這麽重大的決定?”

“哦,這完全在我們的權限範圍內。按照預計,六個月就能趕上懷俄明的機器進度。出了那種事故,我們這次當然會萬般小心,而且去北海道搞破壞有那麽點困難。隻要組件沒問題,相信機器也不會有問題。等到一切都檢查完畢,準備就緒,我們會問問世界機器聯盟要不要啟動下試試看看。隻要機組成員沒意見,我打賭聯盟也會接受的。你怎麽看,山岸桑?”

山岸沒有聽哈登說話。他正在哼《自由落體》,這首歌最近很流行,歌詞生動地描述出近地軌道上那些令人怦然心動的細節。哈登又問了他一遍,山岸說他不知道。

哈登麵不改色地繼續說道:“現在有些組件已經在接受旋轉和落體測試了。它們必須通過規定的所有測試。我認為這些事不足以把你嚇跑。我是說,等你坐上去的時候。”

“坐上去?你憑什麽認定我要坐上去?從沒有人來問過我,還有那麽多新因素要考慮。”

“評選委員會極可能會來找你,而總統會站在你這邊。嘿,高興點。”哈登咧嘴笑道,“你難道想在那鳥不拉屎的地方過一輩子?”

斯堪的納維亞半島和北海上空流雲縷縷,英吉利海峽那裏則是一層半透明的霧,就像織物的蕾絲花邊。

“是的,你會去的。”山岸直起身,雙手貼在大腿兩側,向她深深鞠了一躬。

“謹代表我公司旗下二千兩百萬名員工說一聲:很高興見到你。”

艾莉在她的房間裏輾轉反側。固定帶把她鬆鬆地縛在兩堵牆之間,所以她不會翻滾出去撞上什麽東西。終於從淺眠中醒來後,艾莉意識到其他人都還在睡覺。她抓著艙壁上的握把,一路向前,來到了一扇巨大的舷窗前。地球朝向她的那一麵入了夜,那些斑駁的微光,是人類在暫別太陽時對抗黑暗的努力嚐試。二十分鍾後,朝陽升起。艾莉在心中暗下決定,如果那個問題真的被人問起,那她就答應。

哈登不知何時出現在艾莉身後,嚇了她一跳。

“這景象美極了。我在這裏住了這麽多年,它還是一樣令人驚豔。但你不覺得有個太空站在身邊,是件挺敗興的事情麽?你瞧,我們可以搞這樣一種體驗。你穿著太空服,沒有牽引繩,也沒有飛船。你的身邊群星環繞,身後是太陽,腳下是地球,或者什麽別的行星。我個人比較喜歡幻想那是土星。你呢,漂浮在太空中,就好像真的和宇宙融為一體。如今的太空服能讓人活幾個鍾頭,所以飛船把你拋下以後就離開了,可能一個小時以後才會來跟你匯合。也可能不會。

“最好那船再也不回來了。你生命中最後的時光,被宇宙和群星包圍。如果你得了不治之症,或者想在生命的盡頭徹底放飛自我,還能有什麽更好的選擇嗎?”

“你是認真的?你想把這個……項目,推向市場?”

“推向市場有些為時過早。我甚至吃不準它真的合適市場。我隻是在考慮這種可能性而已。”

艾莉沒有把她的決定告訴哈登,哈登也沒有問。直到“納尼亞”號飛船和瑪士撒拉開始對接,哈登把艾莉拉到了一旁。

“咱們之前說過,山岸是這裏年紀最大的人。其實這兒的居民裏——我的意思是工作人員、宇航員和舞女除外——我是年紀最輕的那個。你瞧,這個問題確實關乎到我的切身利益,不過從醫學角度出發,我也對它抱有很大的興趣。零重力真的有可能讓我們活上幾個世紀,所以我其實正在做關於永生的試驗。

“之所以提起這事,不是因為我能從中獲多少益,而是另有原因。如果我們人類都能想辦法續命,想想那些織女星人可以做出什麽吧。他們可能已經實現了永生,或者近乎不朽。我這人比較務實,想了很多關於永生的事。可能比別人想得更多、更深一點。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一點:在追求永生的路上,他們一直小心翼翼,不會節外生枝。為了永遠活下去,他們已經做出了太多的努力。我不清楚他們長什麽樣,也不清楚它們想從你這兒得到什麽,但你如果見到他們,我能給你的唯一建議是:你認為絕對安全的東西,在他們看來,有著不可接受的風險。如果你們要展開什麽談判,不要忘了我告訴你的事。”

[1]奧托·海因裏希·瓦爾堡(1883—1970):著名生物化學家。1931年因“發現呼吸酶的性質及作用方式”被授予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

[2]苦杏仁苷:美國20世紀20年代曾采用苦杏仁苷治療腫瘤,並認為它是維生素,命名為B17,然而因它對人體功能存在爭議,60年代後又禁止使用。但墨西哥、比利時等二十個國家依舊允許使用與製造苦杏仁苷。

[3]瑪士撒拉:《舊約》中的高壽人物,據說活了969年。他死後7天,大洪水就來了。

[4]機械降神:古希臘戲劇中,當劇情陷入膠著,難以解決時,偶爾會安排擁有強大力量的神明來解決問題。因為舞台上扮演神明的角色由起重機或別的機關送出,故得此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