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本質上皆是上帝的藝術創造。
——托馬斯·布朗,“論夢”,《一個醫生的宗教信仰》(1642)
天使之所以需要一副假想的身體,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我們。
——塞繆爾·泰勒·柯爾律治,《萬物集》
魔鬼能討人喜歡。
——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氣閘被設計成一次隻能通過一個人。當初討論究竟應該讓哪個國家的代表第一個踏上異星土地時,五人同時厭惡地舉手抗議,向項目主管表明這不是那種任務。幾人內部更是默契地回避了這個問題。
現在,氣閘的內外門同時打開了。沒有誰來指引他們接下來該怎麽做。很顯然,中央總站的這個部分已經充分地加壓充氧過。
“那麽,誰想先出去?”提毗問。
艾莉拿著攝像機,排隊等待離開,不過她想起了那片棕櫚葉,決定在踏上新世界土地的時候帶上它。她剛剛拿起葉子,就聽到氣閘外突然傳來一聲歡呼,發聲的人好像是維戈。艾莉急匆匆地衝進門外明亮的陽光裏。氣閘的外門落在細沙間,她看到提毗站在及踝深的水裏,惡作劇地向席喬木潑水。艾莉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這是一片沙灘,波浪拍打著白沙,藍天上掛著幾朵懶洋洋的雲。一排並不規整的棕櫚樹長在離水不遠的地方。天上掛著一個太陽。它是黃色的,就跟我們的那個一樣,艾莉心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味。丁香,也許還有肉桂。你甚至會覺得這個沙灘其實位於桑給巴爾。
所以他們旅行3萬光年,來到一片沙灘上。還不算太糟,艾莉想。和風吹拂下,一陣小小的沙塵旋風在她前麵翩然起舞。這是對地球的精心模擬嗎?可能數百萬年前,他們對地球進行過例行偵察,而旋風就是根據當時采集的數據重建的?還是說,他們五個人進行的這場傳奇旅行,隻是增加了點對普通天文學的了解,然後就會被隨手丟到地球上某個令人愉快的角落裏去?
艾莉轉過身,發現十二麵體消失不見了。他們把很多東西落在了艙裏,包括那個超導計算機和它存儲的各種數據,外加另外一些儀器。不過,他們僅僅為此擔心了一分鍾。他們很安全,而且經曆了一場值得寫信告訴家人的曆險。這時候,維戈看到艾莉帶出來的棕櫚葉,忍不住笑了起來。
“多此一舉。”提毗評價道。
但她帶來的葉子,說到底還是有點意義的。也許它和這裏的棕櫚樹物種有點不一樣,又或者這裏的品種隻是粗製濫造出來的。艾莉望向大海,情不自禁地想起大概4億年前地球的生物剛剛登上陸地時的模樣。不管這裏到底是印度洋還是銀心,他們五個都已經做出了前無古人的壯舉。是的,旅途所經的各地和終點並不在他們掌握之中,但他們穿越星海,開始了人類曆史上的新時代。想到這,艾莉感到驕傲萬分。
席喬木脫下靴子,卷起連體跳傘服的褲腿。那件衣服上掛滿了勳章,俗不可耐,可是五人組都被迫穿上了這種服裝。席喬木踏著碎浪在沙灘上漫步。提毗躲到一棵棕櫚樹後,當她重新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時,已經披上了紗麗,跳傘服則鬆垮垮地搭在臂彎裏。看到她,艾莉想起了多蘿西·拉莫爾的電影。至於埃達,他戴上了那頂世界聞名的亞麻禮帽。艾莉舉起攝像機,為幾人匆匆留念。等到他們回家以後,這些影像無疑會像是一部家庭電影。隨後,她興衝衝地加入了席喬木和維戈中間。水似乎很熱。想到一個小時前他們還待在冬天的北海道,這個溫暖的下午不管怎麽看都是個可喜的變化。
“你們每個人都帶了些有象征意義的東西,”維戈說,“就我沒有。”
“怎麽說?”
“沙庫瓦提和埃達穿上了民族服飾,席喬木帶來了一粒大米。”還真是這樣。席喬木用拇指和食指捏著個密封塑料袋,裏麵是那粒糧食。“你有你的棕櫚葉。”維戈說道,“可我呢,一個來自地球的紀念品也沒有。我絕對是隊伍裏最信奉唯物主義的那個人,可我帶來的一切都在腦子裏。”
艾莉的脖子上掛著臨行前喬斯送的獎章,不過被連體服遮住了。她鬆開領子,摘下那枚掛飾遞給維戈。讓他讀上麵的字。
“普魯塔克[1]寫的吧,我猜。”過了一會兒,他說,“這是斯巴達人的口號。可是別忘了,最後贏下那場仗的是羅馬人。”
聽他告誡似的口吻,維戈一定認為這禮物是德·希爾送她的。他不讚同肯的觀點——很明顯,他是有道理的,而他的關心,讓艾莉心中淌過一陣暖流。她抓過他的胳膊。
“我他媽真想抽煙。”維戈說著夾緊胳膊,把艾莉拉到了他身邊。
五人在一處小潮池邊坐下。浪花衝刷沙灘發出柔和白噪音,讓艾莉想起了她在阿爾戈斯這些年來聆聽的宇宙之音。日頭過了天頂,懸在海麵上。一隻小螃蟹側爬著從他們身邊飛快經過,眼柄左顧右盼。有了螃蟹、椰子和他們塞在衣袋裏的那些口糧,活上一小段時間應該不成問題。除了他們留下的腳印,沙灘上沒有其他人類活動留下的痕跡。
“他們幾乎完成了所有工作。”維戈向幾人解釋他和埃達對這趟旅行的想法,“這個項目所做的一切,是為了在時空中製造出一道最微弱的褶皺,這樣就有了能夠連接隧道的載體。在所有的多維幾何結構裏,要探測到時空中的這樣一道小褶皺,是件極其困難的事情,更別說讓它和管道匹配了。”
“你們在說什麽?他們改變了空間的幾何性狀?”
“對。我們說空間在拓撲結構上是非單層連通的,它就像——我知道埃達不喜歡這個比喻——二維平麵。某個有高級智能生物的平麵,就叫它“智能平麵”吧,能通過迷宮一樣的管道,和另一個蠢貨們待的平麵,簡稱“蠢貨平麵”相連。要節約從智能平麵去蠢貨平麵的時間,最靠譜的辦法就是通過那些管道。現在想象一下,智能平麵上的人造了個帶噴嘴的管道,它的任務是連接兩個平麵。但這一切的前提,是蠢貨平麵上的人稍微合作那麽一丁點,在表麵上弄個褶皺,這樣,噴嘴管道才能附著上來。”
“所以那些聰明人發了電波,告訴蠢貨們該怎麽弄出褶皺。問題是,如果他們真的隻是些二維生物,要怎麽做才能彎曲自己的平麵呢?”
“往一個地方堆集大量物質算個辦法,”維戈說,“但我們沒那麽做。”
“我知道,我知道。本澤爾不知怎麽著起了這個作用。”
“你瞧,”埃達柔聲說,“如果隧道是黑洞,那就會出現理論上的矛盾。在愛因斯坦場方程的克爾精確解裏,的確能夠存在內部隧道,但它並不穩定。最輕微的擾動也會將隧道封閉起來,變成一個任何東西都無法通過的物理奇點。我試著想象某種超級文明,能夠控製坍塌恒星的內部結構來保持隧道的穩定,可這實在太難了。這個文明得持續監控隧道,讓它保持穩定。如果要通過十二麵體這樣的大物體,這個任務還會難上加難。”
“就算埃達找到辦法保持隧道暢通無阻,也會出現許多別的問題。”維戈說,“簡直太多了。黑洞吸引麻煩,簡直比他們吸引物質的能力還要強。比如潮汐力。我們在黑洞的重力場裏,早就應該被撕碎了,就像埃爾·格列柯的畫中人,或者那個意大利雕塑家……叫什麽來著?”他求助地望著艾莉。
“賈科梅蒂?”她說,“他是瑞士人。”
“對,賈科梅蒂。還有另外許多問題:從地球上測量,經過一個黑洞需要無限長的時間。我們永遠、永遠回不到地球。也許這已經發生了,我們回不了家了。另外,奇點附近輻射應該強到不行。這是因為量子力學的不穩定性……”
“最後,”埃達補充道,“克氏隧道會導致怪異的因果背反。隧道內軌道的一丁點變動,都會給宇宙的初誕時刻——比如大爆炸後的一皮秒之內——帶去變化;諸如此類。宇宙會因此而陷入大混亂。”
“瞧,夥計們,”艾莉說,“我在廣義相對論上不算專家。可我們不是看到黑洞了嗎?我們不是掉進去了嗎?不是又離開它們了嗎?事實勝於雄辯,不是嗎?”
“是的,是的。”維戈有些痛苦地回道,“肯定發生了些事。我們對物理學的理解還沒到那個份上,對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有些喪氣。麵對艾莉提出的問題,埃達也隻是簡單地說:“一個天然的黑洞不可能是隧道,它中心的奇點不可逾越。”
他們用一個簡易六分儀和手表來測量落日的角度變化,最後得出結論,太陽每過24小時轉過360度,完美符合地球標準。趁著日頭還沒落得太低,他們拆開艾莉的攝像機,用鏡頭生起了火。艾莉把那片棕櫚葉帶在身邊,以免天黑後被人不小心當作生火材料。事實證明,席喬木是個野炊好手。他安排大家坐在火堆邊上風向的位置,不讓煙熏著。
群星逐漸顯現。那些地球上能見到的熟悉星座都穩穩地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艾莉自告奮勇,要求照顧一會兒火堆,讓別人先休息。她想看看天琴座。幾個小時後,那星座果然出現了。夜晚天空晴朗,織女星的光芒穩定而燦爛。從星座在天空中的運行軌跡,還有她認出的那些南半球星座,加上北鬥七星位於北方地平線的位置,她推斷出他們身處熱帶。如果這些全是模擬出來的,艾莉在入睡前想,那麻煩可就大了。
她做了個有些奇怪的夢。他們五人在水下遊泳,大家都一絲不掛,神態自若。他們時而懶洋洋地倚著鹿角珊瑚,時而潛入被海草遮掩的岩縫。有一次她浮上海麵,看到一艘十二麵體狀的船低空掠過,幾乎擦到了水麵。船壁是透明的,裏麵的人纏著腰布,穿著圍裙。他們愜意地讀報、聊天。艾莉潛回了海中。那才是她的歸屬。
在這個長長的水下之夢裏,沒有一個夢中人感到呼吸困難。他們吐水,吸水,別說感到痛苦了,根本就像魚兒般怡然自得。維戈連模樣都有點像魚——也許是石斑魚吧。水裏的氧氣含量一定很高,艾莉模模糊糊地想。在夢裏,她甚至回憶起了曾在生理學實驗室裏見過的一隻老鼠。它心滿意足地待在加了氧的水裏,滿懷希望地劃動前爪,蠕蟲一樣的尾巴則在身後一直搖擺。艾莉試著回憶水裏到底有多少氧氣,但這太難了。她的思緒越來越模糊。沒關係,她想,真的。
現在,其他人更像魚了。提毗半透明的鰭,看起來不但有趣,還隱隱有些性感。艾莉希望這種狀況能繼續下去,這樣她可以找出辦法來。可是,她要找的是什麽辦法?她想解決的是什麽問題?哦,對了,問題是為什麽他們能在溫水裏呼吸,她想。接下來,他們又會想些什麽?
一覺醒來,艾莉暈頭轉向。她這是在哪兒?威斯康星、波多黎各、新墨西哥、懷俄明、北海道,還是馬六甲海峽?她想起來了。雖然不是很確定,但她旅行3萬光年,到了銀河係裏的某個地方。這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強的迷路紀錄。想到這點,盡管有些頭疼,艾莉還是忍不住地笑了起來。睡在她身邊的提毗動了動。因為海灘的坡度較高,朝陽還沒打在他們身上。他們昨天走了一公裏,沒發現任何人煙。艾莉倚在沙枕上,而剛剛醒來的提毗,把卷起來的跳傘服當作了枕頭。
“你不覺得那種睡覺都離不開軟枕頭的文化,有些太軟糯了嗎?”艾莉問,“那些晚上隨便找根木軛當枕頭的家夥,才值得投注。”
提毗笑著跟她說早上好。
海灘上傳來了喊聲,另外三人朝她們招著手。艾莉和提毗醒醒神,加入了他們的行列。
隻見一扇門筆直地立在沙灘上。那是扇木門,鑲板質地,裝著黃銅門把手。至少看起來是黃銅。門上有漆成黑色的金屬鉸鏈、兩個複合的門框、一個門楣和一個門檻,沒有門牌。以地球的標準來看,這門平平無奇。
“繞後麵看看。”席喬木建議。
走到後麵,門就從視野中消失了。艾莉能看到埃達、維戈和席喬木,提毗站的位置更遠點,但四人和她之間隻有沙子。她走到一邊,海水打濕了她的腳後跟。從這個位置,艾莉看到了一條深色的豎線,細得像是剃刀的刀刃。她決定不去碰這線條,而是重新走到門後。確定身前沒有半點木門的蹤影後,她向前走去。
“哇哦!”埃達驚歎。艾莉轉過身,發現那扇關著的門又出現了。
“你看到什麽了?”她問。
“一個漂亮的女人穿過了兩厘米厚的木門。”
盡管少了香煙,但維戈的神色看起來還挺正常。
“你們開過門沒?”艾莉問。
“還沒。”席喬木說。
艾莉後退一步,端詳著這個怪東西。
“它就像那個法國超現實主義畫家的畫,他叫什麽來著?”維戈問。
“勒內·馬格裏特。”艾莉說,“他是比利時人。”
“我們現在都接受現實,承認這裏不是真正的地球了。”提毗手一揮,把大海、沙灘和天空全都囊括在內。
“除非我們麵前出現三千年前的波斯灣。眾所周知,當時那裏還有精靈。”艾莉笑道。
“這複刻的精度沒有讓你感到驚訝?”
“當然啦。”艾莉答道,“他們做得很好,我很欣賞。但那又怎麽樣?為什麽要費心費力搞這些麻煩事?”
“也許他們隻是想把事情做好。”
“或者為了向我們炫耀。”
“我不明白。”提毗說,“他們為什麽這麽了解我們世界的門。想想吧,一扇門的做法有多少種?他們怎麽能做出我們熟悉的地球式房門?”
“應該是電視吧。”艾莉說,“織女星收到了來自地球的電視信號——讓我算一下——那都是1974年的電視了。顯然他們有辦法把那些畫麵在很短的時間內傳播到這裏來。而1936到1974年之間的電視節目裏,肯定出現了不少門。好吧,”艾莉繼續說了下去,一副話題轉變自然的模樣,“如果打開門走進去,會發生些什麽呢?”
“也許我們是來這兒準備接受考驗的,”席喬木說,“而門的另一邊就是考驗。可能他們給我們每個人都準備了一個。”
他躊躇滿誌。艾莉希望自己也能這樣。
離得最近的棕櫚樹在他們身邊的沙灘上投下了影子。幾人相顧無言。那四個人似乎都摩拳擦掌,迫不及待。唯獨艾莉有些……遲疑。她問埃達要不要打頭陣。我們也許該讓最優秀的人先上,她想。
埃達脫下帽子,微微鞠躬,轉身走向門口。艾莉跑過去在他的麵頰上親了兩下,其他人也和他擁抱了一番。隨後,埃達再次轉身,打開門走進去,消失在了透明的空氣裏。他的腳先邁入門內,最後是手。透過半開的門,艾莉看到他的前方隻有沙灘和海浪。接著,門關上了。艾莉繞到門後,但找不到埃達的蹤影。
下個淡然進門的是席喬木。見大家就這麽接受了來曆不明的邀請,艾莉有些震驚。外星人本可以如實告訴我們,要把我們帶去哪兒,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麽,她想。那可以是大消息的一部分,或者機器激活後要傳達的信息。他們本可以告訴我們,十二麵體會降落在一個模擬出來的地球沙灘上;本可以告訴我們,會有這麽一扇門出現在沙灘上。沒錯,他們非常聰慧,但隻有電視節目做指導,他們對英語的掌握未必完美無缺,對俄語、漢語、泰米爾語和豪薩語的了解隻會更少。但他們已經在導讀裏發明了一種語言,為什麽不幹脆用上呢?是打算給大家個驚喜嗎?
注意到艾莉緊盯著禁閉的門,維戈問她打不打算進去。
“謝謝,維戈,我確實在考慮。我知道這有點太瘋狂了,可是我就是甩不掉這個念頭:為什麽要遵照命令,跳過他們準備的每一個鐵環呢?假如我們不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呢?”
“這想法真夠美國的,艾莉,可這話說到我心坎裏了。我已經受夠了聽政府的命令去做事——更別說多數時候我別無選擇。”他笑著轉過身。
“別聽那些沙皇貴族的胡說八道!”艾莉在他身後喊道。
天上飛過一隻鳴叫著的海鷗。維戈走進門內。他的前方,依然隻有沙灘。
“你還好麽?”提毗問她。
“我沒事。真的。我隻是想靜一靜,一個人待會兒。”
“嘿,我以醫生的身份問你。你感覺還好嗎?”
“早上起床我有點頭疼,還有,我做了些非常奇怪的夢。我沒有刷牙,也搞不到黑咖啡,要是有晨報讀就更好了。除了這些,我真的沒問題。”
“聽起來還蠻不錯的。有那麽一會兒,我覺得自己也有點頭痛。你注意點自己,艾莉,哪裏不舒服就記下來……下次見麵的時候,你可以告訴我。”
“好的。”艾莉說。
她們相互吻了吻,祝彼此身體健康。接著,提毗跨過門檻消失不見。門在她身後關上。
艾莉拿鹽水漱了漱口,用過椰奶早餐。她小心地刷去微型攝像機外殼上的沙子,檢查了錄像帶,它們記錄的事情可謂奇跡。和去瑪士撒拉前一天在可可比奇做得一樣,她把那片棕櫚葉放在海水裏衝刷了一番。
雖然還是早上,但天氣已經挺暖和的了,她決定趁機去遊個泳。她把脫下的衣服整整齊齊地疊放在那片棕櫚葉上,然後大步走進海裏。就算她保養得當,外星人也不太可能因為見到她赤身**就興奮起來,艾莉想。這就跟哪個微生物學家因為看到草履蟲有絲分裂,結果去**犯罪一樣,也太奇葩了。
艾莉懶洋洋地仰麵浮在海麵上,隨著波浪上下起伏。她想象著數以千計的——箱庭,或者模擬世界?管它叫什麽呢——都拷貝自某個文明的母星上最美好的部分。它們的天空、氣候、海洋、地質和生物,都與母本毫無二致。這種做法似乎奢侈過了頭,但也預示著五人此行很可能會有個令人滿意的結果:如果你鐵了心要毀掉誕生了這五個人的文明,那不管你有多少資源,都不會用在為他們創造這樣規模的景觀上麵。
但是換個角度來講……外星文明是動物園管理員,這種說法也已經不新鮮了。如果這個有著無數泊港和模擬環境的空間站,實際上是個動物園呢?“看,這就是那些野生動物的天然棲息地!”艾莉想象著一個蝸牛腦袋的家夥在大喊大叫。前來參觀的遊客們來自銀河係各地,學校放假的時候尤其多。當動物園整修的時候,園長會暫時把小動物和遊客們移到園區外,掃去沙灘上的腳印,在展出重新開始前,給新來的原始人半天的休息和娛樂時間。
可能這就是他們給星際動物園添加展覽物種的辦法吧。艾莉想起了那些被關在地球動物園裏的動物,據說它們常常繁殖困難。她在水裏翻了個跟頭,向著岸邊用力劃了幾下,同時又一次後悔起(這可是最近24小時裏的第二次了)自己還沒孩子。
周圍空無一人,地平線上也不見船帆。幾隻海鷗在沙灘上鬼鬼祟祟地走著,顯然在尋找螃蟹。艾莉希望自己能帶點麵包過來分享給它們。等到身上幹得差不多了,她穿上衣服,又看了看木門。它依然在那裏。也許是恐懼在作祟,艾莉始終鼓不起開門的勇氣。
她望著門,一步步退開,來到一棵棕櫚樹下坐下,雙膝托著下巴,望向那綿延不絕的白色沙灘。
過了一陣子,她伸了個懶腰,拿著自己的棕櫚葉和微型攝像機起身走到門口,轉動門把。透過微微張開的門縫,艾莉看到了海麵上白色的浪花。她加點力推了一下,木門不聲不響地敞開了。門的那一側,海灘一如往常。艾莉搖了搖頭,回到樹下,恢複到剛剛沉思的姿勢。
她想知道其他人的情況。他們現在是不是正在某個稀奇古怪的考場裏做多選題?或者接受口試?考官是誰?她感到一陣不安。另一種智慧生物從某個環境未知的遙遠世界進化而來,有著和人類截然不同的基因突變序列。這樣的生物,別說認識了,她連想象都想象不到。如果這裏真是個大考場,那這個主考官,會和人類徹徹底底不一樣。艾莉一直難以接受昆蟲、蛇類和星鼻鼴鼠這些生物。麵對身體稍有殘疾的人類時,她也會感到心悸。瘸子、罹患唐氏綜合征的兒童,甚至得了老年癡呆症的人,都讓她感到忍不住想逃走。她足夠理智,能控製住自己的恐懼,但艾莉還是懷疑自己曾經無意間傷害過別人。這些事情,她以前沒認真想過:她會感覺到心中的尷尬,接著下意識地轉換思緒。
她擔心自己可能會無法麵對外星人,更別說代表人類去爭取利益了。篩選測試的時候,審查委員會忘了詢問參加者害不害怕耗子、侏儒或者火星人。他們完全忘了這茬事。太不應該了,艾莉想,從眼下的情況來看,這個問題絕對應該被納入考量範圍。
派艾莉參加遠行,是個天大的錯誤。假如來提問的銀河空間站站長頭發如蛇,她的表現一定會令自己蒙羞——或者更糟,她會害得人類這個物種在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測試裏被評定為不及格。艾莉又是恐懼,又是期待地看著那扇木門。現在正是潮起時分,木門門檻已經被海水淹沒了。
幾百米外的海灘上有個人影。艾莉以為那是維戈,他可能結束考試,要給她帶幾個好消息過來。可是來人沒有穿項目配發的連體跳傘服,而且更年輕,更有活力。艾莉想端起攝像機用長焦鏡頭看,卻不知怎麽著猶豫了一下。她站在那裏,一手遮住眼前的陽光。有那麽一瞬間,這事情顯得……完全不可能。他們不能這樣拿她的弱點下手。
但她終究控住不住自己,沿著被海水打濕的硬沙向來人奔去,任由長長的秀發在腦後飄動。他的模樣就和她前兩天剛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樣,如此精力充沛,如此熱情洋溢,而且胡子看來有整一天沒刮過了。艾莉撲進他懷裏,不住地抽泣。
“好啊,寶。”他伸出右手撫著她的後腦勺。
他的聲音也和印象裏一模一樣。還有他的氣味、他的步態、他的笑聲。他的胡須刮擦著她的臉。這一切結合在一起,擊碎了她的心防。艾莉能感覺到,一塊巨大的墓石被撬開,一縷光陽灑入了幾乎遭到徹底遺忘的古墓。
她咽了口唾沫,想要控製自己,然而數不盡的苦楚從她心中湧出,讓她又一次哭出了聲。他耐心地等著。艾莉想起來了,她第一次學著下樓梯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在樓梯底等著她的。這麽多年來,她一直渴望能再見到他,但這種感情隻能被深深地埋在心底,因為那隻是癡心妄想。想到隔開兩人的漫長歲月,艾莉不由得嚎啕大哭。
小時候她常常會做關於他的夢。夢裏的他告訴艾莉,大家搞錯了,他其實沒死,一直活得好好的,然後會把她攬入懷裏。可是等到醒來,艾莉總是心酸地發現,世界上早已沒了他。盡管如此,她依舊珍惜著這些夢境。這些幻夢,是他留下來的全部。
然而現在他就在這裏——既不是夢,也不是幽靈,而是有血有肉的人。至少看起來如此。他在群星間呼喚著她,而她來了。
艾莉用盡全力擁抱著他。她清楚這隻是外星人表演的一個魔術,一次重構,一個模擬,但他們逼真地重現了他。有那麽一陣子,艾莉正麵扶著他的肩膀,仔細端詳。多麽完美啊!就仿佛她多年前去世的爸爸上了天堂,而她終於——沿著一條不太符合常識的路——來到了他的身邊。艾莉控製不住自己,重新投入他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