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去一分鍾以後,她終於平靜下來。如果來人是肯,她可能會覺得這是個巨大的玩笑。肯可以搭乘另一台十二麵體機器——比如終於修好的蘇聯機器——在他們之後踏上從地球到銀心的旅途。然而眼前的這個人完全否定了這種可能。他的遺體早就腐爛在湖邊的墓地裏。

艾莉抹了抹眼睛,露出帶淚的笑。

“所以我眼前的這個幽靈,到底是機器人還是催眠後的幻覺?”

“我是機器人還是幻覺?哈,你就盡管亂想吧。”

“不到一個禮拜以前,我還在想我願意付出一切,去換能和我爸共處的幾分鍾。”

“這個嘛,我就在這裏。”他笑著舉起手,轉過半邊身子,讓艾莉看他的後背也是實實在在的。他是這麽地年輕——肯定比艾莉還要年輕。他去世的時候隻有三十六歲。

也許這就是他們平息人們恐懼的方式。如果確實如此,那他們……準備得十分周全。扶著“爸爸”的腰,艾莉把他領到自己帶來的那幾樣東西跟前。他給人的感覺很真實,假如他皮下運行著馬達和齒輪,那它們一定藏得很好。

“所以我們做得怎麽樣?”她的問題很含糊。“我是說——”

“我知道,那些消息在路上傳了好多年,你們才收到。”

“你對速度和精度怎麽看?”

“都不行。”

“你的意思是我們沒能通過測試?”

他沒有回答。

“講給我聽聽吧。”艾莉有些沮喪地說,“我們中的一些人花了好幾年才把信息解密,然後造出了這台機器。你不打算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嗎?”

“你長成個倔脾氣的姑娘了。”聽口吻,身邊的人仿佛真是她爸爸,還在對比記憶裏的那個小女孩和現在的她。問題是,遠在三萬光年外的他們,是怎麽知道很久以前遙遠的威斯康星州,爸爸那充滿慈愛的動作的呢?她突然明白了。

“是夢。”她說,“昨天晚上,我們都在做夢。那其實是因為你們在我們的腦子裏,對嗎?你們抽走了我們知道的一切。”

“隻是觀察而已。我不認為你的大腦和記憶有任何改變。不過還是檢查一下吧,如果少了什麽就直說。”他咧嘴一笑,繼續講了下去。

“你們的電視節目透露的信息其實不多。是的,我們完全理解你們的技術水平,對你們的了解也日漸增長,但這遠遠不夠。有很多事情我們沒法進行間接的了解。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們的做法侵犯了隱私——”

“你在開玩笑吧?”

“——但我們的時間太過有限。”

“你的意思是測試結束了?我們昨晚做的夢已經回答了你們所有想要的問題?結果呢?通過了還是沒通過?”

“不是這樣的。”他說,“這又不是六年級考試。”

爸爸去世的那年,她六年級。

“別把我們當成什麽星際治安官,要把那些法外文明統統辦了。你可以把我們想象成銀河普查辦公室,專職收集信息。我知道,你認為沒有文明願意向人類學習,因為人類的技術實在是太落後了。但是一個文明總是有其他的優點。”

“比如?”

“這個啊,音樂、仁愛(我喜歡這個詞)、夢。人類非常擅長做夢,電視節目可表現不了這個。銀河係裏的所有文明都在交易夢境。”

“所以這是一種星際文化交流?這就是一切的意義?你不擔心某個貪婪、嗜血的文明發展出星際航行技術嗎?”

“我說了,我們推崇仁愛。”

“如果納粹統治了我們的世界,又發展出星際飛行的技術,你們會介入其中麽?”

“你也許沒想到,這種事幾乎不可能發生。從長遠來看,具有侵略性的文明總是會自我毀滅。這是無可避免天性的。這種情況下,我們要做的就是別去管他們,同時確保沒別人去管。他們的命運隻能由自己決定。”

“那為什麽不讓我們繼續過自己的?呃,沒有抱怨的意思,我隻是好奇銀河普查辦公室到底怎麽幹活的。你們了解到的第一個人類可是希特勒啊!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接觸我們?”

“那些畫麵,當然了,是個提醒。我們看得出你們有大麻煩了,然而你們的音樂傳達出了別的東西。拿貝多芬的曲子來說,它讓人覺得希望尚存。處理人類的極端案例,正是我們的專長。綜合評定後,我們認為人類需要一點點幫助。確實,我們幫的不過舉手之勞。你明白的,因果關係有一定的局限性。”

他蹲下身,把手伸進海裏泡濕,又在褲子上擦幹。

“昨天晚上,我們看了你的內心。你們五個人的內心。東西很多:感覺、記憶、本能、學習行為、洞察力、瘋狂、夢境,還有愛。愛是種非常重要的情感。你們真是有趣的混合體。”

“這都是一夜之間完成的?”艾莉有點逗弄他的意思。

“我們必須動作快,因為日程很緊。”

“為什麽?是不是有什麽事情……”

“不,隻是因為如果我們不去設計一個自洽的因果,它就會自行產生,那樣就糟了。”

艾莉沒明白他的意思。

“‘設計自洽的因果。’我爸不會這麽說話。”

“可他就是這樣的。你忘記他怎麽跟你說話的了麽?他博學多才,你還是個小姑娘的時候,他——我——就平等地對待你了。你不記得了?”

她記得。她想起了療養院裏的媽媽。

“好漂亮的掛墜。”他的語氣慈祥。艾莉的想象裏,如果爸爸能活著陪她度過青春期,就會這麽個口吻。“誰送的?”

“哦,這個啊,”她摸著那掛墜,“其實是一個普通朋友送的。他想考驗我的信仰。他……嘿,你明明知道的。”

他又咧著嘴笑了。

“我想知道你是怎麽看待我們的。”她簡短地說,“真正的看法。”

他的回答沒有一刻猶豫。“好吧,我很驚訝你們居然能做到這一步。你們幾乎沒有任何社會組織理論,經濟體係落後得嚇人,對曆史預測機製一無所知,對自身也毫無了解。考慮到你們的世界變化如此之快,卻還沒把自己炸成碎片,確實還挺出人意料的。這也是我們還把你們當回事的原因。你們人類有著一定的適應能力——至少目前是這樣。”

“這就是問題所在,對不?”

“這隻是問題之一。你可以看到,隻要等上一段時間,那些短視的文明就會不複存在。這同樣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命運。”

艾莉想問問他對人類的真實感受。好奇?同情?或者這隻是例行公事,他其實沒有任何想法?在他的內心——或者功能類似的器官——深處,他會不會把她視為……螻蟻?但艾莉不敢提出這個問題。她害怕他的回答。

艾莉想從他說話的語調,還有其他細微的地方,聽出這個偽裝成她爸爸的人到底是什麽。

論與人類相處,艾莉經驗充實,而這個空間站管理員隻見識了不到一天。她難道不能感覺出對方在和藹可親的表象下麵到底有什麽樣的本性嗎?可惜,她真就感覺不出來。在這場對話裏,他並不是她的爸爸,實際上,他也沒有假裝成她爸爸的意思。但除了這點,他和西奧多·F·艾羅維,那個生於1924年,死於1960年,開過五金店,既是充滿愛的丈夫,又是慈祥的父親的那個人,沒有什麽不同。要不是內心一直掙紮,艾莉知道她會接受這個……副本的。她一直想問問他,自從上了天堂,一切都還好嗎?他對傳說中的基督降臨和信徒飛升有什麽樣的看法?千禧年到底有什麽特殊之處?某些文化裏,有福之人死後會在山巔、雲層、山洞或者綠洲中長久生活,但她還真不知道哪個文化裏,一個生前是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死後會出現在一片沙灘上。

“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麽,我能問一兩個問題麽?”

“當然了。不過就一兩個。”

“跟我講講你們的交通係統吧。”

“不止講講,”他說,“我可以演示給你看。站穩了。”

天空上好像冒出一隻巨大的阿米巴蟲,遮住了太陽和藍天。

“這可真夠厲害的。”艾莉喘著粗氣說。

幸虧腳下的沙灘還是那片沙灘。艾莉把腳趾埋進了沙裏。她的頭頂……變成了宇宙。他們在銀河係上方,俯瞰著下麵的條條旋臂,又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墜入其中。他在邊上用艾莉熟悉的科學術語,解釋著這個超大號風車的結構。他給她看了獵戶座旋臂。在目前的紀元裏,地球的太陽就位於這條旋臂中。按著它們在各種神話裏的地位,艾莉又看到了人馬臂、天鵝/盾牌臂、3-kpc螺旋臂。

接下來出現的,是一張由直線構成的網絡,形同巴黎地鐵裏的發光地圖。它代表了他們所使用的交通係統。埃達是對的。艾莉想,每個空間站所在的星係,都有兩個低質量的黑洞。她知道這些黑洞不可能是恒星坍縮,或者大質量恒星係自然演化的產物,因為它們太小了。也許它們是大爆炸時誕生的原始黑洞,被一些難以想象的星際飛船俘獲,然後拖到了指定的地點。也有可能這些黑洞就是他們造出來的。她想問問這件事,但難以置信的景象已經又一次變幻……

隻見一個發光的氫團圍繞著銀心旋轉,它最外圈的分子雲,正在衝向銀河係的邊緣。他向她展示了人馬座B2這個巨大的複合分子雲的規律動作。幾十年來,艾莉和她的同僚們都把這裏視為最有可能找到複雜有機分子的地方。靠近中心的地方,他們遇到了另一個巨大的分子雲,然後是人馬座A西星。她在阿爾戈斯進行觀測的時候,總會留心那個強烈的射電源。

緊挨著人馬座A西星的,就是銀心。在那洶湧澎湃的引力潮中央,有一對碩大的黑洞,其中之一,質量比太陽大了500萬倍。太陽係大小的氣體河流源源不斷地流進那個無底洞。這兩個彼此繞轉的超大黑洞,猶如——艾莉感到了地球語言的局限性——龐然巨獸。銀心存在一個巨大黑洞,這個早就為人所知,至少,人們一直這麽推測。但是有兩個?它們難道不會在光譜上表現出多普勒位移嗎?艾莉的想象裏,其中一個黑洞上麵掛了塊門牌,寫著“入口”,另一個掛著“出口”。但現在打開的隻有入口,出口還閑在那兒。

接著他們來到中央總站,它就位於銀心中央黑洞外一個安全的地方。這裏的天空被附近數以百萬計的年輕恒星照亮。這些星辰、氣體和塵埃,正在被黑洞不斷地吞噬。

“它們去了某個地方,對吧?”艾莉問。

“當然。”

“你能告訴我是哪兒麽?”

“沒問題。它們噴出來以後,形成了天鵝座A。”

艾莉知道天鵝座A。除了附近的仙後座超新星殘骸,它是地球上所能接收到的最強射電源。她計算過,天鵝座A在1秒鍾所產生的能量,比太陽發光發熱4萬年還要多。這個射電源遠在6億光年之外,不在銀河係內,而是位於河外星係的國度之中。和許多河外射電源一樣,那裏有兩股巨大的氣體流向外噴射,速度接近光。它們與稀薄的星係間氣體形成了複雜的蘭金-於戈尼奧激波網絡,這個過程中生成的電波信標,宇宙大部分地方都能接收到。這個巨大的結構寬達50萬光年,但組成它的所有物質,都是從噴射流的中心,一個小到難以察覺的點裏湧出的。

“是你們創造了天鵝座A?”

她依稀記得小時候在密歇根度過的那個夏夜。當時她擔心自己會掉到天上去。

“這個啊,不止我們。這是……很多星係合作的一個項目,也是我們主要從事的……工程。我們之中隻有很少一部分人……在幫助新興文明進行發展。”

他每停頓一下,艾莉都能感到腦袋裏有種刺痛感,差不多是在左頂葉的位置。

“不同的星係之間有合作?”她問,“那麽多的星係,每個都包含了數千億恒星,而他們都有中央管理機構?這些機構還進行合作,把數百萬個太陽丟進半人馬座……不對,天鵝座A?這……抱歉,我隻是被這個規模嚇到了。你們為什麽要做這些事?理由?”

“你不能把宇宙視為一片荒野。幾十億年以前就不是這樣了。”他說,“它倒是更像……開墾地。”

刺痛。

“開墾?開墾什麽?”

“我可以對最主要的問題做簡單的解釋,但別被這個規模給嚇到了。不管怎麽說,你是天文學家嘛。我們遇到的問題,是宇宙在不斷膨脹,而我們沒有足夠的物質去阻止這一過程。再這樣下去,宇宙就不會誕生新的星係,新的恒星,新的行星,以及新的生命形式——隻剩老一套。一切都會走上下坡路,這樣一來,事情會變得很無聊。所以,我們在天鵝座A測試新技術,想用它來造點新東西出來。這有點像你們對舊城進行改造,但我們嚐試的方法不止一種。過段時間我們要封閉部分宇宙,阻止它隨著歲月的流逝而變得越來越空****。當然了,增加宇宙的局部密度是一種方法,這是份很實在的工作。”

就像在威斯康星州開一家五金店。

如果天鵝座A距離地球6億光年,那麽地球上的天文學家——或者銀河係其他地方的天文學家——看到的都是6億年前的景象。6億年前,據艾莉所知,地球上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生物,海洋裏的那些可能連個莖稈都沒長出來。那可真是漫長的時間。

她現在站在一塊沙灘上,如果是6億年前……周圍就不會存在螃蟹、海鷗和棕櫚樹了。可能會有什麽原始的植物擱淺在海岸邊,在水線之上某個地方勉強找到顫顫巍巍的立足點。與此同時,另一批生物正忙著做浩大的宇宙工程,試著去生成新的星係。

“過去6億年,你們一直在往天鵝座A注入物質?”

“這個啊,你們通過射電天文學探測到的,隻是早期可行性測試的一部分。現在我們已經走得更遠了。”

再這樣發展個幾億年,艾莉想,地球上的射電天文學家——如果那時還有的話——會發現天鵝座A周圍的宇宙重建工作取得了實質性的進展。她下定決心去了解更多知識,不讓自己被嚇倒。目前看來,宇宙眾生存在她根本想象不出的層級劃分,但地球在裏麵肯定有什麽意義,否則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搞出這些事。

黑暗縮回天頂消失不見,太陽和藍天又回來了。周圍恢複到了之前的景象:海浪、沙灘、棕櫚樹、木門、微型攝像機、棕櫚葉,還有……爸爸。

“銀心附近那些移動的星雲和環帶,不是因為銀心周期性的爆發而造成的嗎?把站台建在這裏,難道不危險麽?”

“這些爆發斷斷續續,並不呈周期性,而且爆發的規模不大,和我們在天鵝座A做的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上。另外,它是可控的。這麽說吧,爆發要來的時候,我們會蹲下來防備好。要是真的很危險,那就去別的地方坐上一陣。都是些例行公事。你懂的。”

“當然。例行公事嘛。都是你們建的?我的意思是,那些地鐵線路是你們和……其他星係的工程師一道建的?”

“哦不,我們什麽也沒建造。”

“我有些迷糊了。麻煩解釋一下。”

“有些事情擱哪都一樣。以我們為例,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就殖民了銀河係裏的許多星球。我們的先人發展了星際航行技術,後來偶然在一個中轉站發現了通道。當然,我們不知道它是什麽,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人造的,直到後來,先人終於冒險進入了其中。”

“‘我們’具體指什麽?你說的先人,是你們這個……物種的祖先?”

“不,不。我們是來自不同世界的不同物種。到後來,我們發現了許許多多的地下鐵路——它們修建於不同年代,裝潢風格也不同,雖然都遭到了廢棄,但其中的大部分依然處於良好的工作狀態。我們隻是做了些修理和改進。”

“沒有其他的遺物?沒有死寂的城市?或者告訴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麽的記錄?這些‘地鐵’的建造者,沒有留存至今的嗎?”

他搖了搖頭。

“沒有工業化的廢棄行星?”

他再一次搖頭。

“一個銀河尺度的文明,除了這些地鐵線路,還有站台,什麽都沒剩下?”

“差不多。其他河外星係也是一樣。數十億年前,他們都去了別的什麽地方。至於是哪兒,我們一點頭緒也沒有。”

“但他們能去哪兒呢?”

他第三次搖頭,不過這次動作很慢很慢。

“所以,你們不是……”

“不是。我們隻是守護者。”他說,“也許有一天,他們會回來。”

“好吧,那我再提個問題。”艾莉豎起一根食指懇求道。這個動作,她大概兩歲時候就會了。“就一個。”

“行。”他耐心地說,“不過,我們隻剩下幾分鍾了。”

艾莉瞥了眼木門,克製住內心的激動。她看著一隻幾乎透明的小螃蟹從邊上匆匆經過。

“跟我講講你們的神話,你們的宗教。你們敬畏什麽?或者說,有沒有那種超然物外,難以言喻的感受?”

“你這話就挺難以言喻的。不過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是的,我們能感受到。你明白,有些事情我很難與你溝通。但我可以給你舉個例子。我的說法未必準確,但那是我能給出的……”他停頓了一下。艾莉又感到一陣刺痛,這次是在她的左枕葉。他在檢索她的神經細胞,艾莉猜想。所以他昨晚遺漏了一些信息麽?如果是這樣,那還挺讓人高興的。這說明對方並不完美。

“……我們概念中,與此最接近的概念。它和圓周長及其直徑的比值相關。當然,你清楚圓周率這個概念,而且你知道它永遠算不到頭。宇宙中各種生物,不管它們有多聰明,都無法計算出π的最後一位數——因為它無窮無盡。你們的數學家,已經很努力地把它計算到了……”

刺痛。

“……你們似乎還不知道……嗯,假設算到了第100億位吧。有別的數學家算到了更精確的地步,這沒什麽稀奇的。那麽,最後——假設在小數點後10的20次方的地方吧——發生了一些怪事。隨機變化的數字消失了。除了0和1,什麽都沒有。”

他懶洋洋地用腳尖在沙灘上畫出了一個圈。艾莉的心髒仿佛停跳了一下,然後才追問道:

“那些0和1最後停下來了嗎?序列又重新變成隨機數了嗎?”見對方露出了鼓勵的神情,她又問:“0和1一共有多少個?它們是質數的乘積嗎?”

“是的。它們是11個質數的乘積。”

“你的意思是,在π的深處,藏著一條十一維的信息?宇宙中有人用……數學,在進行溝通?但是……對不起,我真的不太明白。數學並不是任意的。我的意思是,π無論出現在何處,數值都不會變化。你怎麽能在π裏藏信息?它被編織進了宇宙的基礎結構啊!”

“沒錯。”

艾莉瞪著他。

“還不止如此,”他繼續道,“隻有在十進製的算術裏,才會出現0和1的序列。雖然其他基數的算術,在同樣的位段也能看到奇怪的數字啦。所以我們猜,第一個獲得這個發現的物種有十根手指。有點明白了嗎?這就好像幾十億年來,圓周率一直在等著擁有十根手指,而且會使用高速計算機的數學家出現。你看,這些信息,是留給我們的。”

“這隻是個比喻,對吧?你說的π和10的20次方都是虛指,你的手指也不是十根。”

“不見得。”他又露出了那副笑容。

“好吧,看在老天的份上,那信息裏說了什麽?”

他等了一小會兒,然後伸出食指指向門。一小群人正從裏麵興奮地衝出來。

看他們愉快的模樣,好像這是場久違的郊遊。陪著埃達的女子年輕漂亮,穿著色彩鮮豔的襯衫和裙子,纏著約魯巴婦女常戴的頭巾。能有這樣的佳人陪伴,埃達顯然十分開心。埃達以前給大家看過照片,艾莉認出那是他的妻子。和沙庫瓦提牽著手的,是一個神情認真的年輕人,他的眼睛又大又深情;那大概就是蘇林德·戈肖,提毗早已過世的醫學生丈夫了。和席喬木交談的人身材矮小、精神飽滿、舉止威嚴;下巴留著一撮垂下來的胡子,錦緞織成的華麗長袍金鑲玉嵌。艾莉想象著很久很久以前,這人在親自監督建造他的墓葬時,是怎麽朝那些傾注水銀的工匠發號施令的。

維戈領著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金黃色的發辮邊走邊甩。

“這是我孫女妮娜……差不多算是吧。我們家的‘女公爵’。我應該在莫斯科就介紹給你的。”

艾莉抱了抱小姑娘。維戈沒引出**女米拉,真是讓她鬆了口氣。注意到維戈對妮娜的溫柔態度,艾莉變得比以往更喜歡他了。想不到認識維戈這麽多年,他一直把這個秘密藏在心底。

“對她媽媽來說,我這個外公不稱職。”他說,“最近這些天我就沒怎麽見過妮娜。”

艾莉環顧四周。空間站的管理者為他們準備的禮物,隻能用“他們最深沉的愛”來形容。也許這是為了讓他們減輕與異種交流時的障礙。這麽一想,沒人在跟自己的鏡像聊天,真是令人欣慰。

如果這件事發生在地球上呢?她好奇地想。如果我們真的放下所有偽裝和虛榮,和這些我們最愛的人一起出現在公開場合呢?如果這成為地球文明社會話語的前提,那世道就得大變了。在她的想象裏,一組男人包圍著一個女人,或者一組女人包圍著一個男人,當然,也可以不是一組,而是幾隊人。他們排成了圓圈、字母“H”或者“Q”,要不就是鬆垮垮的8字形。你隻要觀察幾何圖形的形狀,就能一眼看出被測試的人用情有多深——這是一種應用於社會心理學的廣義相對論。這樣的安排肯定會帶來不少困難,但誰也不能在愛情問題上撒謊了。

這些守護者彬彬有禮,但多少顯得匆忙。看來已經不剩多少對話的時間了。現在,十二麵體入口的氣閘重新出現,差不多就在它之前降落的位置。由於對稱性,或者某種維度間的守恒定律,木門消失了。

離開前,幾人相互介紹。用英語向秦始皇解釋爸爸是誰,讓艾莉覺得自己很傻,但是席喬木盡職盡力地進行了翻譯。接下來,幾人一本正經地握了手,一副郊外的燒烤派對上結識新朋友的架勢。艾莉注意到蘇林德·戈肖偷瞥了埃達的漂亮妻子不止一次,但提毗對此似乎並不介意;她沒準還很高興呢:守護者們為她複現的愛人,居然那麽真實可信。

“你進門以後,到了哪兒?”艾莉柔聲問她。

“梅登霍爾街4—16號。”她答道。

艾莉一臉茫然。

“1973年的倫敦。蘇林德也在那裏。”

艾莉朝著他的方向點點頭。“那是在他去世之前。”

艾莉有些好奇如果她跨過沙灘上的門檻,會出現在哪裏。可能是50年代末的威斯康星州。但她沒按著安排來,所以反而是他來找她了。還在威斯康星州的時候,這種事就發生了不止一次。

埃達也聽說了超越數裏隱藏著信息的事,但那不是π或者e——自然對數函數的底數,而是艾莉聞所未聞的一類數字。因為超越數無窮多,他們永遠也無法確定回到地球以後,該去檢查哪個數。

“我很想留下來進行研究。”他輕聲說,“我感覺得到,他們在破譯上碰到了問題,需要幫助。但我想,對他們來說,這可能是非常私人的事情,不希望和別人分享。往實際了說,還是我們不夠聰明,幫不上忙。”

他們還沒有解密π裏的消息嗎?這座巨型空間站的維護人、守護者、新星係的設計師,在銀河旋轉了兩圈以後,依然沒能弄明白眼皮底下的謎題?是信息的破解過於困難,還是他們……

“是時候回家了。”爸爸和藹地說。

離別令人痛苦。她不想回去。她盯著自己帶來的棕櫚葉,一邊提出更多的問題。

“‘回家’是什麽意思?你是說我們會出現在太陽係裏的某個地方嗎?我們怎麽才能回到地球?”

“你馬上就知道了。”他說,“事情會很有趣。”

他摟著艾莉的腰,送她走向氣閘。

這和小時候爸爸要她睡覺時一模一樣。當然,你要是表現得可愛一點,提幾個有趣的問題,他可能會讓你晚點睡。艾莉以前這麽幹過,多少有點兒用。

“地球已經連接上了,對吧?如果我們能回家,你們也能一下子過去。你瞧,這讓我有點緊張。能不能關閉通道呢?等我們一走,你們就可以這麽做。”

“抱歉,寶。”聽他的語氣,現在已經過了八點,小艾莉卻還是賴著不上床。他是在為時間不夠抱歉嗎?還是說他不會關閉通道?“至少在最近一段時間裏,它隻是個去地球的入境單向通道。”他說,“希望我們犯不著用它。”

艾莉希望地球能和織女星遠遠地隔開。她寧願地球上的人們在做出什麽對方難以接受的蠢事以後,能先過個52年再遭到懲處。而黑洞通道打破了這一點。對方可以瞬間抵達地球,也許出現在北海道,也許出現在什麽別的地方。這就是哈登說的‘小規模幹預’。不論對方做出什麽樣的保證,可以肯定的是,他們會更加密切地注意人類,再也不會是幾百萬年才一次的偶爾造訪了。

這些想法令人不安,但她沿著這思路繼續深入了下去。眼下的情況,幾乎屬於……神學範疇。現在人們已經確知,真的有生物住在天上。他們知識淵博、力量強大,不但關心人類的生存狀況,還對人類的未來有所期望。雖然對方沒說過要擔當這樣的角色,但以他們的能力,決定地球眾生的獎與罰,甚至生與死,不過舉手之勞。

這和舊時的宗教又有什麽不同呢?艾莉問自己。她瞬間悟出了答案:這次是真的了。她的錄像帶和其他人所做的記錄,都能證明站台和黑洞交通係統的存在,還有發生在這裏的事。回去以後,他們不但會講述五個彼此獨立,又能相互佐證的故事,還能拿出第一手證據。這是事實,不是道聽途說和忽悠人的把戲。

艾莉轉向他,棕櫚葉從手上掉下。他一言不發地拾起來,還給了她。

“你慷慨地回答了我提出的所有問題。那麽,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艾莉說。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昨晚上,你已經全回答了。”

“這就沒了?沒有要求?沒有給鄉巴佬的命令?”

“事情不是這麽做的,寶。你已經長大了,獨立了。”他歪過腦袋,咧嘴一笑。艾莉撲進他懷裏,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過了很久很久,艾莉才感到他輕輕推開了她的雙臂。是時候睡覺了,艾莉想。她多麽希望能豎起食指,再要一分鍾。可她不想讓他失望。

“再見,寶。”他說,“代我向你媽媽問好。”

“保重。”艾莉低聲說。她最後看了眼這位於銀河中心的海濱。一對海鳥,可能是海燕吧,借著上升氣流懸停在空中,連翅膀都沒扇。就在氣閘口,艾莉轉過身朝他喊道:

“你們收到的信息裏寫了什麽?圓周率裏那個。”

“不知道。”他向著她走了幾步,有些沮喪地說,“也許隻是統計上出了點意外。我們還在努力。”

微風吹過,又一次淩亂了她的頭發。

“那好吧。等你搞清楚了,別忘了告訴我一聲。”她說。

[1]普魯塔克(約46─125年):希臘作家,以《希臘羅馬名人傳》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