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出望外!麵對死去活來的顏秋紅,現場所有人的神情都隻能用這一個詞來形容了。
得知消息的人們,哪怕是來殯儀館送自己親人的人,在這一刻都無法抑製他們的好奇,紛紛亂亂地向顏秋紅複活了的靈堂跑來了……清寂的小靈堂裏一下塞滿了人。
我和孫二平扶著顏秋紅,從陰冷的靈**坐起來,我們還想扶著她,把她從靈**挪下來,可她突然地推開我們,伸手扯亂整容師給她梳得水滑的頭發,散散地遮在臉麵上。她說話了,說話的聲音,像我插隊回鄉到鳳棲鎮西街村,在批鬥顏秋紅她媽先生姐的會上,她媽先生姐說話的聲音一樣,非常男人。
顏秋紅非常男人的聲音說得一字一頓,鏗鏘有力。
靈堂裏有很好的擴音設備,所有的人,全都因為死去活來的顏秋紅,忘記了關掉音響,因此就還不斷頭地播放著悲悲戚戚的哀樂。顏秋紅鏗鏘有力的男人聲音,加進哀樂裏,有種料想不到的效果。
顏秋紅說:“有人告我,我知道還聯名告我哩!”
顏秋紅說:“你們知道嗎?我早就做好準備了,我不怕你們告,你們告不倒我……退一步說,就是你們把我告倒了又能怎麽樣?我的老婆、我的兒女,我早就把他們弄出國了,他們拿了綠卡成了華僑了,你們知道嗎?我一個人我怕啥呢!”
顏秋紅還嘿嘿地笑了呢!她笑著說:“給你們說哩,我這叫**做官,你們懂嗎?**做官……我都**做官了,我有啥怕的呢?精屁眼攆狼,我是沒啥好怕的了!”
別人聽得明白,或是聽不明白我不知道,但我是聽明白了,顏秋紅發出那種男人的聲音,是很特殊的呢!我在新聞媒體工作,我太知道了,那可就是陳倉城每天報紙上有,電視、電台上都有的,本市一把手門家奇的聲音呢!
我們這位門書記,主政陳倉城的工作有些年頭了,他最先在一家國有企業當工程師,工作是很有些成就的,三十歲不到,就獲評全國勞動模範。此後,他升任該企業廠長,再後來入主市政府大院,從副市長幹起,幹到了市長、市委書記,是個手腕很鐵的人物,從來是說一不二的,他講的話都是重要指示,指示誰上天去摘星星,誰就得立馬把鐵路豎起來做梯子,爬上去給他摘來。
坊間關於門家奇書記的傳言很多,虛虛實實,誰知道哪一個是真,哪一個是假?可是顏秋紅死去活來,卻學著門書記的聲音說話了。
我想起鄉間百姓的說法,懷疑是門家奇書記的魂魄,附在了顏秋紅的身體上。
這可不好,太不好了!是危險的,太危險了!
要不是顏秋紅死了去,又才活過來,我真想伸出手,把她的嘴捂住,捂得她上不來氣。
但她似乎更來狀態,把門家奇書記的腔調學得越來越像,聲情並茂,說到關鍵處,還配合手勢,在眼前揮一下、劈一下,做得已然如門家奇書記一般,特別到位。
顏秋紅還說:“我把馬頭嶺水庫的水引進城錯了嗎?啊,大家手捂心口想一想,陳倉城缺水缺成了啥樣子,大家不該忘記吧?每到伏天,市裏就要組織車輛,從郊縣拉水進城,大家桶提盆端,提著端著回家做飯吃……千方百計談好了一家大型工業企業,意向都簽了,人家到咱陳倉城考察,一說水,人家立馬拍屁股走人。我必須把馬頭嶺水庫的水引進城裏來……我沒有想到,狗日的水管子爆了,爆了一回不成,接著還爆!這太害人了,我不想水管子爆,我沒把質量關把好,我錯了,我給大家檢討還不成?”
“我……”顏秋紅學說著門家奇書記的話,學說著把自己還學說哭了。
我想,我必須製止顏秋紅再學說下去了,她再學說下去,真就捅下大婁子了,到時還可能連害了我呢。
我給顏秋紅說:“咱不學說了,咱回家吧。”
我還給顏秋紅說:“回去過咱自己的日子。”
孫二平也在一邊幫腔了。他說:“你聽你說的都是啥嘛?你萬幸死去又活過來,咱高興呀,咱高興了說咱的話好不好?”
孫二平說:“咱不說人家的話。”
顏秋紅哪裏聽得了別人勸,她依舊沉浸在自己的學說中。她每學說幾句,就有圍觀的人群向她喝彩,說她學說得好,學說得對,學說到大家的心坎上了,是大家想要聽的話,大實話。
其中有個特別沉悶的聲音還說,今天聽到真話了。
這個人話還沒說利索,就有人插進來跟著說了。說是人不到陰間走一圈,說的都是假話,走一回回來了,才有真話說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靈堂門口往裏看了。我認得他,是在市委辦公室工作來著,平時我們新聞記者寫個門家奇書記活動的消息,就都要找到他,由他逐字逐句地審,審結了,簽上他的大名,我們才能拿回報社發稿。他夾在紛亂的人群裏,聽了一陣,擠出人群,掏出手機又是發短信,又是打電話……不用多想,他是在向有關人員匯報顏秋紅的情況。
我給孫二平使著眼色,還讓馮歲歲、曹喜鵲、烏采芹,以及顏秋紅的一對兒女幫忙,想把坐在靈**的顏秋紅挪下來,找個避人的地方,或是找輛汽車,拉了她回家。可是奇怪極了,我們挪不動顏秋紅,她像是鉚在靈**的一顆釘子,任憑我們怎麽費力,都不能挪動一絲一毫,而她依然不管不顧地學說著門家奇書記的話。
顏秋紅說得動了情,說:“我當個書記容易嗎?我是想給大家幫忙做事的,特別是你陳倉證券公司的經理,你現在變成鬼了,我對不起你!你想了沒有,如果你不變鬼,就是我變鬼。你女人長得好,她來求我,讓我保你一命,我答應了她,我這人沒記性,麵對好看的女人,心裏就會長毛,總想能得到她……唉唉,我是幹柴烈火,她是寒冰冷雪,我得不了手,我就隻能哄她。而她也是好哄的,把我哄她的話當真了,到槍子兒敲了你的頭,你女人才醒過神來,知道我並沒幫助你,她就找我鬧,你說她能鬧個啥結果?給你說,你人一死,她啥結果都鬧不出來……”
我額頭上的汗,一定如黃豆一樣往下流了。
我是害怕了,害怕那麽瘦的顏秋紅,坐在靈**,怎麽就那麽身重?
而且我還害怕,害怕下來的事情已經難以收場了!
圍觀的群眾聽著顏秋紅非常男人的學說,明知她學說的是門家奇書記的腔調,卻還在起勁地鼓噪和號叫……大家是覺得新鮮,是吧?這比在影劇院裏看任何一台戲都新鮮。我是這麽想的,而且我還想到,大家有一種解氣的情緒在其中,對門家奇書記,平常日子大家有意見也隻能忍氣吞聲。讓一個死去活來的人學說他,確實是解氣的,太解氣了。
殯儀館的大門外,有警笛尖銳的嘶鳴聲,割心錐肺般向顏秋紅所在的靈堂撲了來……黑白相間的警車,來的不是一輛,而是一串子,迅速地圍在靈堂外麵,嗵嗵嗵跳下一個個威風凜凜的警察來,他們撥開重重人群,直抵顏秋紅坐著的靈床邊……這時的顏秋紅已經把她假借門家奇書記的話學說完了,人乏得像個抽了筋的瘦皮囊,又是哈欠,又是眼淚,虛弱得幾乎又要倒在靈**。
撲到她身邊的警察豈能讓她倒在靈**,他們一大幫子人輕輕地伸手過來,就像是提溜一隻小小的鳥兒一樣,把她淩空提了起來。
像我擔心的那樣,顏秋紅被警察控製起來了,我也被警察控製起來了,他們同時還控製了顏秋紅的丈夫孫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