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發突然,顏秋紅死去活來,學說著門家奇書記的聲音大揭他的問題,我隻想到會出事,卻沒有想到會這麽嚴重。
不過還算好,沒有把我和孫二平直接關進黑屋子,而是讓我們暫住在一家招待所的房間裏。我對這家招待所是比較熟悉的,為一個行業的療養院。我當著記者,要寫個大稿子,就會到他們這裏來,這裏環境不錯,人少安靜,夥食做得也很可口。我和孫二平住在這裏,一日三餐都好,蛋奶肉一樣不缺,好像是有人給這裏的廚師交代過,他們把給我和孫二平的蛋奶肉,做出了不同的風味和花樣,對此我倒不太覺得特別,孫二平就不一樣,他感慨在這裏的時間是他一生吃喝得最為“誇張”的飯食。我想他說的應該是真心話。
孫二平擔心著顏秋紅,不曉得她被關在了哪裏。他們會打她嗎?她剛剛死去活來,身體是非常虛弱的,她挨得了他們的打嗎?他擔心著他們的一對兒女,離卻了爸爸媽媽,他們可咋辦呀?學還上著嗎?中學的功課太重了,一天都不敢落的,落下來就不好趕了……孫二平這也擔心,那也擔心,到最後還擔心起了我。
孫二平說他爛杆一個,提起一串子,放下一攤子,沒啥好擔心的,我就不同了,我是新聞記者,無冕之王呢!平白無故地被關起來,有事沒事都把臉傷了,這以後可怎麽到人麵前去呀!
應該說,孫二平對我的擔心沒有錯,當時,警察在殯儀館抓我的時候,我和他們辯論過,還說了我的身份,可人家不聽你的辯論,也不理你的身份,抓住你就不容你掙紮,拖著拉著把我倆塞進嗚嗚大叫的警車裏。
在招待所的房間裏,我不想聽孫二平叨叨,緊閉著嘴巴,哀傷地想著死去活來的顏秋紅。
我想著她學說門家奇書記的問題,腦子就犯迷糊,我想不明白,咋就這麽奇怪呢?顏秋紅一個打工的農村婦女,死都死了,卻又活了過來!活過來就活過來吧,她咋就知道門書記的事呢?不遮不掩地大說特說,她是受了神的指示嗎?如不然,怎麽可能說出那麽多的關於門家奇書記的事情?
我想得頭疼,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但我悲傷的是,又不能把耳朵塞起來,所以就要聽孫二平沒頭沒緒地說他和顏秋紅的恓惶。孫二平一會兒鳳棲鎮西街村,一會兒陳倉城;一會兒農民可憐,一會兒農民工可憐……他說的事兒呀變來變去,萬變不離其宗,既說種糧食不掙錢,又說打工掙不來錢。如果有一點兒收入呢,不是打白條子給你欠著,就是硬著頭皮給你拖著……
孫二平絮絮叨叨地說著,突然地說起了農民工進城後的家庭生活,這倒使我覺出一些新鮮來。
孫二平沒說別人,說的是他和顏秋紅。
他們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民房裏,四口人打個轉身都困難,晚上睡覺,從來都是他和兒子一個被窩,他和顏秋紅在城裏誰都沒碰過誰。他們這麽一天天熬著,把夫妻間的那點事兒都忘記了呢。可是那次“五一”黃金周,顏秋紅打工的倉儲公司,員工們放假旅遊去了,顏秋紅貪圖節日期間的雙倍工資,留下來看管倉庫,孫二平怕她騰不出身子吃飯,在家割了點肉,剁成餡兒,和著韭菜,給顏秋紅包了一碗餃子,熱騰騰端了去,讓顏秋紅吃……在他們夫妻倆的生活中,這是破天荒的一次,孫二平有心給顏秋紅包餃子吃,顏秋紅被感動了,她就自己吃一個,也給孫二平喂一個。夫妻倆一會兒吃得春心**漾,等到一碗餃子吃得不剩幾個時,兩張散發著餃子香味的嘴巴咬在一起,原來忘記了的夫妻之事,像是突然醒過來的惡獸,強烈地衝擊著他們夫妻的神經,他們顧不得說話,一個扒著一個的衣服,隻有幾下,就都把對方扒得精赤條條,一絲一線都不掛了。
偌大的倉儲庫房,仿佛他們夫妻的婚床,他們糾纏在一起,在那堆積如山的貨架空隙裏,翻過來滾過去……事後回憶,孫二平說他那次是太享受了,他覺得顏秋紅就如一池春水,漫溢開來,把他泡在其中,又是風吹浪卷,又是雨打山嘯……他們幾乎都要死了呢。
風平浪靜之後,孫二平和顏秋紅沒有立即起身穿衣,他們相互依偎著,靠在貨堆上,顏秋紅哭了,孫二平也哭了。
四目哭得誰也看不見誰時,孫二平和顏秋紅聽到了一聲吼喝。
吼喝聲是嚴厲的:“看把你們受活的!”
孫二平和顏秋紅仿佛刀戳一般,驚恐地睜開淚眼,看見站在他們身邊的人是倉儲公司的保安。顏秋紅認識他們,她淒然地笑了一下,剛才的緊張和無措立即去了大半,她伸手取來衣服,和孫二平穿戴起來。
保安不認識孫二平,緊繃著臉盯視著他,讓孫二平身上火燒火燎地難受,根本不敢抬頭看人。
顏秋紅為孫二平解圍了,說:“我娃他爸嘛,來給我送飯。”
顏秋紅說:“你們長著眼睛那麽看,餃子碗裏還剩著餃子哩。”
保安們樂了。都是出門打工的人,保安是保安的崗位,倉儲保管是保管的崗位,平時來往稱不上密切,但也是熟悉的,知道顏秋紅的老公也在陳倉城打工,他們夫妻有需求了,不在自己家裏做,卻在倉儲庫房裏做,做了還把自己傷心得哭天抹淚,你叫他們能不樂嗎?
這一樂,顏秋紅就讓孫二平請保安的客,她這樣做有她的道理,她是想堵住保安的嘴,不讓他們把這件事說出去,丟人是小事,丟了崗位才是大事呢。
孫二平能咋辦呢?他像罪犯獲得大赦一樣,屁顛屁顛地張羅著請保安的客……孫二平說:“咱他媽虧不虧?和自己老婆親熱,還要請別人的客!”
我在孫二平這麽說話時,沒出聲地也笑了一下。
孫二平在說這話時,頭是埋著的,臉紅得像一張紅紙,他感覺到了我的笑,說:“你笑了?我給你說,你要笑哩。你看你進到這裏來,一句話都不說,你要急死我嗎?”
我聽孫二平說著話,接著又笑了一下。
我是被孫二平感動了,在橫遭控製的屋子裏,人身沒有了自由,後事又沒法料想,孫二平是真的為我擔心了,並真的關心著我,我不能不對孫二平有所表示。
我說:“你可憐呀。”
孫二平說:“我知道我可憐。那你可憐嗎?”
孫二平說:“你和我一樣,也是可憐呀。”
我說:“活人總是可憐的。”
我還說:“不可憐就不是人了。神仙才不可憐。”
孫二平說:“你說對了。”
孫二平還說:“我秋紅呀,這次莫不是像她娘一樣,要成神變鬼了?”
孫二平的話不無道理,我幾乎要同意他的樂觀了,但我知道那也許隻是孫二平的一種幻想。長在鳳棲鎮西街村,顏秋紅和她老娘其實是很衝突的呢!她是給我說過的,說她看不起她娘,裝神弄鬼!我這一生絕不裝神弄鬼,我要做人,必須做人。顏秋紅是這麽說的,此後的她也是這麽做來的。她做得太辛苦,太難受,太不容易了。給我說著顏秋紅的孫二平,等不來我對他的回應,他便察言觀色,發現我對他的說法是不能同意的,因此就轉移話題,說到了他與我見過麵後,是想給我打電話的。我也知道你是等我給你打電話的,我為什麽不給你打,這要怪顏秋紅了,她不讓我給你打。孫二平這麽說著,還停頓了那麽一會兒。他似乎是不想說了呢,卻還是不由自主地給我說了出來。
孫二平說:“你知道她為啥不讓我打嗎?”
孫二平說:“你不知道,顏秋紅的心裏一直是有你的……”
我打斷了孫二平的話,說:“別關上幾天,把你關出病了,你胡說。”
孫二平沒有被我的話擋住。他還要說:“我沒胡說。”
我又立即反擊他說:“那你就是發燒了。”
孫二平說:“我也沒發燒……你不想想,那麽好吃的天鵝蛋,顏秋紅咋就隻給你一個人吃?”
我和孫二平沒法再說話了,我就隻有默然,像剛被控製在屋子裏時一樣,我是一言都不發了……孫二平也是,說了那些話後,像是把他肚子裏藏著的話都說完了,也是不再多話,沉默著隻等來人問話,或是來人送飯。
就在剛才,送飯人給我和孫二平送來了兩大碗的油潑麵,外加一葷一素兩個菜,還有一疙瘩大蒜,這可正是我和孫二平饞的呢。
可口的飯菜,不僅能激發人的食欲,還可以激發人說話的欲望。孫二平一口油潑麵就著一口菜地吃著,他就又不能抑製地說開了。
孫二平說:“你想過沒有,有其女,必像其母。”
孫二平說:“顏秋紅可是太像她媽先生姐了。”
我默然著,嘴張了幾下沒有說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