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罐子破摔嗎?

好像還不能這麽說孫天歡,雖然他身懶嘴饞,但他也不是一隻破罐子呀。他隻是讀了些書,讀出毛病來了,自視有點清高,煩死了鄉村,煩死了土地,除此之外,他有許多人所沒有的優勢哩。譬如他胡琴拉得好,秦腔唱得好,心裏高興時,編一段快板詞,說出來也是叫人佩服的呢。

當年,他在鳳棲鎮西街村隨便編說的一段快板詞,我到今天都還記得:

打竹板,說快板,

今天不把別的說,

隻說咱的五大伯。

大伯今年六十多,

從小是個雙失目,

什麽東西看不著,

拄根拐杖滿街走,

忽然想著上茅房,

聞著氣味往前摸,

一摸摸進廚房門,

……

這麽搞笑的快板,孫天歡是彈著他的胡琴弦子來說的,他說的時候,就在他家門前的苦楝樹下。因為有他,苦楝樹下就幾乎是鳳棲鎮西街村獨一無二的娛樂場,什麽時候都有人群聚集在下麵,來聽孫天歡扯胡琴,來聽孫天樂唱秦腔。豈料他突然說出一段快板,大家沒有不樂的理由。說出來更是別有一番韻味,鳳棲鎮西街村人盡管被農活壓得直不起腰,可聽了他的快板,忍不住都要撂下手頭的活兒,直起身子,撩起衣襟,抹著臉,跟著他快板的節奏,開心地笑一笑。私底下,和烏采芹走得近的曹喜鵲、顏秋紅,會不無羨慕地恭維一聲她了。她倆恭維孫天歡的話,與她嫂子萬秀娥說的一個樣。

曹喜鵲、顏秋紅說了:“天歡那貨,大概不能叫你手上有多少彩,但會叫你臉上多掛彩的。”

嫂子萬秀娥說了:“我的弟弟呀,手上的彩實在哩,不比臉上的彩,隻是給人看的。”

烏采芹裝不住話,她把姐妹妯娌們翻的話,在家說給了孫天歡聽。孫天歡聽了,沒咋搭腔,但他聽得懂手上的彩是什麽,臉上的彩是什麽。前者所指就是一個“錢”字,後者所指就是一個“樂”字。

這可有點小看孫天歡了!別人因為他快樂,而他心裏是不快樂的。聽了烏采芹給他傳來的話,他沒有高興起來,而是又提著他的胡琴,從家門裏走出來,走到苦楝樹下,仰頭把苦楝樹看了好一陣子,然後一步一退,一步一退,退出苦楝樹的陰影,退到鳳棲鎮西街村的村口上,還死盯著苦楝樹,死盯了好長時間,最後慢慢地轉過身子,走出了鳳棲鎮西街村。

孫天歡這次走出鳳棲鎮西街村,很長時間就沒再回來。

苦楝樹下沒了孫天歡,鳳棲鎮西街村人還要到樹下聚集,不過,這樣的聚集是沉悶的,自然也很單調,這讓大家不免想起孫天歡,不知道他去了哪裏。

一日複一日地沉悶著……

一日複一日地單調著……

鳳棲鎮西街村的人甚至都要胡想亂猜了,猜想身無分文的孫天歡,僅僅手提一把胡琴,在外麵吃什麽,喝什麽。一母同胞的長兄孫天樂,還打發萬秀娥問烏采芹,問她可知孫天歡的下落。這樣的問題,初聽是平淡的,不敢深想,深想便使人心驚肉跳!

趕著年的腳步,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把鳳棲鎮西街村嚴嚴實實地捂在了厚厚的積雪下麵……鳳棲鎮西街村一會兒響起豬挨刀子的慘叫,一會兒響起羊挨刀子的慘叫,家家戶戶蒸年饃、擀年麵,就等著年初一時大嚼大咽了。

讓人心驚肉跳的孫天歡,趕在這個時候,頂了一頭一身的雪花回村裏來了。

那把大家熟悉的胡琴還在他的手上提著,他頭發特別長,臉卻刮得特別淨,從大雪彌漫的街巷口,一步一步地走了進來,走到了苦楝樹下……這成了他的一個習慣,走的時候,他在苦楝樹下就停了停,回來了,又自然地停了停,仰頭把苦楝樹看了一陣……深冬裏的苦楝樹,沒了他離開時的繁茂,那時滿樹還都是碧綠的葉子,這時樹上的葉子都落沒了,光禿禿的,顯得特別枯疏。不過呢,苦楝樹的果子像被梳理過的幹葡萄似的,還都一串一串地懸垂在樹枝上,裹著一層絨絨的雪花,看上去倒是十分有味。

還是自家女人的眼睛尖。烏采芹從生產隊分了一吊子豬肉,往家裏走著,看見了苦楝樹下的孫天歡,她把提在手上的肥豬肉往雪地裏一撂,撒開丫子朝他跑了來。跑到苦楝樹下,麵對麵站在他的跟前,什麽話都沒說,烏采芹就哇的一聲號哭了起來。

兒子孫飛龍、女兒孫飛雁聽到他們媽媽烏采芹的哭聲,也從家裏飛跑了出來。

兄妹倆看見了苦楝樹下的父母,一對長高了的兒女,跑出頭門後,把腳都收起來,站在門口,怯生生的,望一眼號哭的母親烏采芹,然後又去望他們久別歸來的父親孫天歡……長兄孫天樂和他的女人方秀娥,在家中聽到動靜,也腳跟腳地從他們分家後另開的一扇門裏急急地跑了出來。長兄長嫂沒有發愣,他們是歡喜的,歡喜孫天歡在過年前夕回到家裏來了。因此,他們二話不說,一個拉了孫天歡的手,一個拉了烏采芹的手,並且招呼著孫飛龍和孫飛雁,回了他們的家。

鳳棲鎮西街村的人,真是眼冒金星了!

年初一的早晨,孫天歡和烏采芹把自己穿得像新郎新娘一樣,那麽齊整鮮豔,那麽不同尋常;還有他們的兒子孫飛龍、女兒孫飛雁,就更像皇帝的兒女一般,極端地俊朗,極端地秀美……惹人眼目的衣裳料子是什麽?款式又是什麽?在鳳棲鎮西街村人的生活經驗裏是沒有的,大家一時還說不清。但他們一家四口腳上蹬的鞋子大家都是知道的,那是下鄉到村裏來的公社幹部都不一定能穿上的皮鞋哩!孫天歡和他兒子孫飛龍各穿一雙黑色三接頭的,烏采芹和女兒孫飛雁則穿棕紅色長靿的,因為打了油,走到街巷上來,便都鋥光閃亮,仿佛遺落在地上的太陽和月亮一般。

眼紅的鳳棲鎮西街村人,是要打問和猜測了。

他們百般地打問,他們百般地猜測,卻都沒能從孫天歡的嘴裏打問出什麽,猜測又不著邊際。而且,過去愛顯擺的烏采芹,穿著時興好看的衣裳鞋子,從家裏出來了,探頭探腦了那麽幾下,就又縮了回去。不過這不要緊,大家攆到她家來,想著要從她的嘴裏知道些底細,但什麽都沒得到。他倆瞞著村裏人,倒也情有可原,可他倆還瞞著大哥孫天樂、大嫂萬秀娥,這讓大哥、大嫂怨聲不斷,很有些不可思議。然而,待到大年過去不久,家門前的苦楝樹再次開滿一樹紫色花兒的時候,孫天歡就更讓大家百般猜測,也更讓大哥、大嫂不可思議了。

他再一次地走出家門,走過苦楝樹,走到鳳棲鎮西街村以外的地方去了。

孫天歡到鳳棲鎮西街村以外的地方幹什麽呢?

他是去搶銀行嗎?

他是去盜寶、販賣人口嗎?

他是……鳳棲鎮西街村人的猜測形形色色,每一種猜想出來,不多久立即就會被否定掉,特別是搶銀行、盜寶、販賣人口這樣的行徑。大家猜想著,想他們中某個人或許幹得出來,但孫天歡幹不出來,借他十個膽,他都幹不出來。那麽,他能幹什麽呢?大家猜想到後來,有了一個統一的看法,堅定地認為,孫天歡在搞投機倒把……那時所謂的投機倒把於今天沒有問題的,而在那個時候,可就是一項大罪了,是要與“地、富、反、壞、右”分子同等論處的,逮住了一頓批判是少不了的,嚴重者還要法辦判刑呢!

鳳棲鎮西街村人有了這樣的猜測,並達成這樣一個共識後,就耐心地等著他,等他再次回到鳳棲鎮西街村來,便毫不客氣地把他揪出來批鬥了。

那次批鬥會我也參加了,會場就設在孫天歡家門前的苦楝樹下。

鳳棲鎮西街村人群情激憤,高呼著口號,把孫天歡押在苦楝樹下,要他交代在外地投機倒把的罪行。他倒是沉得住氣,任憑大家的口號喊破了天,也不承認他搞投機倒把,隻說他是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的宣傳員,走到哪裏,宣傳到哪裏。他為自己辯白著,還彈撥著他的胡琴,現場給大家表演起他自編的一段快板:

火眼金睛孫悟空,

跟隨師父取真經,

路上遇到白骨精,

悟空有智又有勇,

敢爭敢鬥敢交鋒,

鐵棒在握妖霧除,

掃盡天下害人蟲。

批鬥會開得很不成功,隻有猜想,沒有證據,而孫天歡又泰然自若,臉不紅,心不跳,自編自說了這樣一段快板,便使批鬥會敗得稀裏嘩啦,主持人沒說散會,大家便已經七零八落地散去了。

批鬥會沒能阻擋住孫天歡出村亂跑的腳步,倒是我出的一個主意,非常輕鬆地絆住了他的腳……暑假期間,我被抽調到人民公社的機關裏,參加了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我提議孫天歡也到宣傳隊裏來,這是因為,我覺得孫天歡的才華是適合宣傳隊的,而且也能提高宣傳隊的宣傳水平。我把我的想法向宣傳隊的負責人一說,負責人當即讓我回到西街村,協調孫天歡到公社宣傳隊的事宜。

結果非常順利,孫天歡高興,村裏爽快,他當即跟著我到公社宣傳隊來了。

在這裏,孫天歡可謂如魚得水,他後台拉得了胡琴,前台唱得了角色,更重要的是,他還能編新詞兒……那個時候,熱火朝天正“革文化命”,舊的戲曲本子都不能唱了,八本樣板戲都太大,公社一級的宣傳隊規模小,拿不下來,就隻好自編自演一些又精又短的小演唱,快板是其中最簡便的一個品種,此外還有三句半和對口相聲。結合當時的形勢,孫天歡現蒸現賣,在宣傳隊編寫了十好幾個小段子,其中就有那個他在村子裏受批鬥時說的快板書,他給起了個《掃除一切害人蟲》的名稱,拿出來正式演出了。正是這個快板書,在公社所轄的生產隊巡回演出,竟然走一處就能獲得一處的歡迎,連演三場幾乎是家常便飯。這樣的好處可是不少,使孫天歡不僅浪出了大名聲,而且還飽了他好吃的口福,到哪個村子演出,哪個村子就都想著辦法給他們做好的吃!割肉、爛臊子、臊子麵、發麵、油餅、油饃饃……很自然的,還要弄幾道菜,有涼有熱,再灌了幾斤散酒,讓宣傳隊的人喝。孫天歡喝得最愉快,有一次,他一杯一杯地和人碰,把自己碰了一個半醉,拉著我的手,和我轉出巡演所到的村子,在荒天世界裏瞎逛。

我與他就這麽在宣傳隊裏逛**著。有一次他逛**得收不住自己的嘴,給我說了他一次次走出鳳棲鎮西街村後的經曆。還別說,他真如鳳棲鎮西街村人猜測的那樣,是在搞投機倒把。他到陝北去,陝北的大紅棗便宜,他販在手裏,倒運到陝南去,賺一筆差價,又把陝南便宜的木耳、黃花菜販在手裏,倒賣到陝北去,再賺一筆差價……孫天歡說得開心,說著把他投機倒把時在陝北、陝南的風流韻事,也都核桃棗兒地倒了出來。

孫天歡滿嘴酒氣,說:“陝北的女子啊,可真是浪!”

孫天歡滿嘴白沫,說:“陝南的女子啊,可真是水!”

我辨不清孫天歡嘴裏的真假,在他腰上捅了一拳,說:“你把你給我說的,敢給烏采芹說嗎?”

孫天歡躲著我的拳頭,說:“我給她說了呢。”

我吃驚得睜大了眼睛,說:“你真敢?”

孫天歡說:“這有啥敢不敢的?”

孫天歡大笑起來,我跟著也不能自禁地大笑了。我相信孫天歡所說陝北、陝南女子,都不是沒有影兒的謊言,他在這方麵,確有別人不及的地方。就說公社組織的宣傳隊,他來的時間最短,但是宣傳隊一個叫梁秋燕的小女子,已跟他眉來眼去,讓大家議論紛紛。他跟我說了那麽多事,我知道他沒把我當外人,而我也以為,他是我推薦來宣傳隊的。我可以不管他在投機倒把的路上如何風流,但他在公社宣傳隊裏的風流事我是一定要管一管的。

我試探著說他了:“你給我老實交代,你和梁秋燕怎麽回事?”

孫天歡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說:“什麽梁秋燕?我……我和她沒事。”

我警告了他,說:“沒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