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以前，趁學校的聖誕假期回家探親，我終於見到了心心念念的妙語小同學。把軟軟的她抱在懷裏的時候，二十多年的歲月在刹那間消失，我又重回那個坐在奶奶家的土炕邊，瞪大雙眼第一次抱起妹妹陶然的八歲女孩。
不同的是，小時候的我，經常看妹妹不順眼，但現在的我，對外甥女卻是怎麽看怎麽喜歡。回國的大行李箱中，全都是給她帶的禮物。隻可惜假期的長度有限，元旦過後，有學期論文在身的我，又回到了倫敦。
關於出國留學，我沒跟別人說過事件的全貌。對此，公司內外流傳著幾個不同的版本。有的說我是在內部鬥爭中敗下陣來，被迫離職，出國是為了保住麵子；有的說我是跟老板談升職談崩了，負氣出走；還有更離譜的，說我其實是懷了某個大人物的孩子，出國隻是幌子，躲起來生孩子才是真的。
無論何時，群眾的想象力永遠那麽豐富。
讓我決定出國讀書的真正動因，要從去年的戛納電影節說起。
那是我第一次去戛納。作為東時西時廣告公司的市場總監，同時也是知名電影公司深藍天空的主要服務商，我的工作任務是完成三場電影世界首映中的商務銜接，加上一場公司的媒體招待晚宴。三部作品中，一部由國際巨星廖野自導自演，一部是著名商業片導演孫驍的新作，還有一部是當紅明星轉做導演之後的處女作。
抵達的時間已是傍晚，提前到的國際部同事帶著我，繞著曲曲折折的樓梯，走到一間位於頂樓的小公寓，臥室的屋頂有個小天窗，夜裏可以看到星星。
第二天起床後，同事帶我去吃早餐。清涼的海風，灼熱的豔陽，路旁的歐式建築，街邊隨處可見有露天餐位的餐廳，全都是沒有見過的異國風情。待終於踏進漂亮的咖啡小店，看到櫥窗裏滿目琳琅的甜點，我頓時欣喜到不能自製。
喝著咖啡，看腳邊的鴿子來回覓食，吃我們灑落的麵包屑，悠然自得。
公司的辦公室在一個酒店的小套房裏，陽台外有完美的海景，不時有海鷗飛過。
晚上老板鄧克請大家吃飯，在一家有百年曆史的餐廳，以出眾的意大利麵聞名。等餐等了很久，但是物有所值。紅酒味道濃鬱，屋頂巨大吊燈垂下的燈光，照耀著每一張意氣飛揚的臉。
電影宮懸掛著巨幅的主題海報，是瑪麗蓮·夢露在風中揚起裙擺，讓人浮想聯翩。一路的店鋪都把那款海報放在櫥窗，讓人感覺到濃濃的電影節氣息。
第二天就是工作日了。焦慮在所難免，好在已經非常熟悉這種感覺，懂得如何控製。一整天穿著高跟鞋，路比想象中難走，但是活動卻比想象中順利。
孫驍導演有幾個專訪排在下午，公關公司幫忙找了一個漂亮的沙龍做訪問，沙龍的老板一直過來殷勤招待，還介紹了蘭博基尼的漂亮女公關給我認識，希望能邀請這位商業片大導演試乘新車並拍照。
訪問結束之後，跟孫導溝通了這個需求，他不負盛情，坐上漂亮的跑車絕塵而去，酒店門口是已經聚集了很久、等待隨時能看到各路巨星的外國影迷們。
接著，我去旁聽廖野的訪問，這次的戛納之行，國內一個化妝品品牌花了大價錢讚助，我需要確保該品牌在活動中的露出。
訪問現場，我站在角落看著，不愧是闖**國際多年的大明星，廖野舉手投足間全都透露著在這個行業浸染多年的智慧。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記者拿著錄音筆坐定，桌子比較矮，不方便打字，廖野轉身進屋搬個凳子過來，放在她的座位前麵，讓她放筆記本；海風吹過來，有點涼，廖野隨手抓了幾個靠枕過來，給一同接受訪問的女演員蓋腿，保暖的同時還能防止走光。他的這些動作渾然天成，毫不做作，我默默感到敬佩。
訪問間隙，我去了趟洗手間，打開門的時候，看到廖野在洗手台那邊的背影，正蹲在地上撿著什麽東西，仔細看，是別人不經意間掉在地上的擦手紙。廖野撿起來，扔到垃圾桶，又轉身洗了手，這才出門。
這個細節很打動人。這個行業裏很多人，都擅長在鏡頭前表演，或演純情，或演有愛，或演寬厚，但在無人注意的真實空間裏，我見過太多原形畢露。在人前穿得幹淨漂亮的明星，一上車就穿著鞋把腳搭在司機座椅的靠背上，煙頭和零食碎屑掉得滿車都是；對外宣稱苦出身，從來都不浪費東西的藝人，在酒店一頓午餐的客房服務就點八千多塊……
像廖野這樣在無人關注的空間裏，撿起別人用過的紙，保持公共環境衛生的人，是非常稀有的。
下午的工作一小時後才開始，我和工作人員都暫時離開酒店，找地方吃東西。在一家咖啡廳坐定之後，我一直在回想剛才的小細節，想著想著，外麵忽然下起大雨，我被困在店中無法出門。既然如此，幹脆撥通了深藍天空宣傳總監的電話，她公司是廖野這部電影的出品方：“親愛的，現在不忙吧？嗯，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這個小細節，按說是不容易放進你們的新聞稿裏的，不好寫，但是我又覺得不應該浪費。我注意到，廖野喜歡自己收拾東西，清理垃圾，比如剛才采訪的時候，他一邊回答問題，一邊就在擦桌子上的水漬……他日常生活裏很普通人的一麵，如果能找出來，可以剪成一段視頻。這不是常規意義上的電影宣傳視頻，但它可以讓大家看到廖野的另一麵，跟他的銀幕形象完全不一樣的一麵。
“對，他的知名度已經在那裏了，但也因為這樣，他在觀眾心目中的形象很固定，如果你們能展示出他不為人知的樣子，尤其是偏生活化甚至是娛樂性的，可能傳播度會更高。畢竟這部電影宣傳的核心就是他這個人，對吧？
“跟你我就不客氣了，知道你不會嫌我多管閑事……沒錯，我也覺得現在這部電影的整體策略還是偏常規。如果有空間做點更輕鬆的內容，說不定對電影宣傳有更好的效果……好，隨時聯係！”
晚上是工作的最後一站，東時西時的媒體晚宴。現場人聲鼎沸，我的工作還是老樣子，先把電影主創、主演、品牌方老板們的坐簽安排好，再開始張羅媒體接待的事情。
幾個劇組的導演和主演陸續到達，女孩們身著華服婀娜多姿，男士們西裝筆挺皮鞋鋥亮，每個人的妝容都一絲不苟，大家在陽台上拍照拍得不亦樂乎。當晚最大咖廖野壓軸出現，晚宴正式開始。
老板鄧克和兩位品牌方高管的歡迎詞開場後，幾部電影的預告片陸續播放，所有電影主創依序上台跟大家介紹作品，之後我帶著老板和主創挨桌跟記者們碰杯表達感謝，此後就是自由活動時間。現場恰到好處地對幾個大的讚助商的信息做了展示。
忙得告一段落，我一個人在露台上喝香檳，廖野忽然出現在身後：“陶薑。”
我完全沒想到他能叫出我的名字，更沒想到他會主動過來打招呼。
“您好。”我有點緊張。
“你提的建議我聽說了，我覺得很不錯啊。”
正琢磨這句話的意思，他旁邊的女士伸出手：“你好陶薑，我是Alice，很高興認識你。今天中午在咖啡廳，我就坐在你旁邊，不小心聽到了你在電話裏講的話……”
Alice是跟隨廖野工作多年的助理。這也太巧了。
廖野問：“電影你看了嗎？覺得怎麽樣？”
“看了，好看。”
“就這麽簡單嗎，不多說幾句？”
“嗯，多說的話，我怕會說太多。您想聽工作人員角度的，還是觀眾角度的。”
“什麽角度都可以，你放心說。”
“後半段，說教的意味有點明顯了，有些對白背後隱含的意思，不用說出來，看的人也能懂。這可能是您一直以來的風格，但我從觀眾角度，更想自己去領會它的意思，而不是被告知。”
廖野未置可否：“陶薑你肯定是讀過大學，或者有更高的學曆吧。”
沒等我回答，他接著說：“我沒讀過大學，連中學都沒上過，我的所有東西，都是在片場學來的。你要知道，我們的觀眾裏麵，有一部分，是像你一樣受過很好教育的人，但也有一部分，就像以前的我一樣，是沒上過學、沒讀過書的，我的這些直白的台詞，他們可能會喜歡，因為我自己也喜歡。”
我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廖野的說法是有說服力的。
“不過，你是這部戲的工作過程裏第一個跟我直接說缺點的人。”廖野朝我笑笑，舉杯碰了一下。
我心想，剛才說得已經很委婉了，要真讓我說電影的其他問題，我還能說出很多……
想到這，我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看他貌似沒有其他話題，我仰頭喝掉杯中的香檳，示意先走。
“你要不要來我這裏上班？”
這麽直白的邀約，讓我驚了一秒，看他的樣子不像開玩笑，旁邊的Alice也微笑地看著我。這麽認真的問題，我得認真回答才行：
“我在現在的公司很好，跟老板和同事們也很有感情。謝謝您，我暫時還不打算換工作。”
“給你年薪一百萬。你會考慮嗎？”
這個數字超出我當時的薪資很多，但這一幕實在太不真實，我搞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隻能繼續禮貌婉拒：“抱歉，我暫時不考慮。無論如何謝謝您。”